第二十二章
他不否认,在聪明人面前,最重要的是真诚。
“你不过是学着我先前那套。”晏霄勾起唇角,眼中却没有笑意,“奋不顾身,以命相护,若是普通人,大概也就心软心动了。”
“我便只是个普通人。”公仪徵凝视着晏霄,“如你算计的那样,心软心动了。”
“我却不是。”晏霄徐徐回过头看向公仪徵,“我留下来,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这月色。”
“是吗?”公仪徵低笑一声,“可我是因为你。”
晏霄眉心微微一蹙,探究的目光锁住了公仪徵,想要分辨清楚他这温柔之中几分真,几分假。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这人世变幻了几番,已不是数万年前的模样,唯有月色永恒不变,纵然忽近忽远,亦是常缺常圆。”公仪徵擡起左手,朝着满月张开修长的五指,轻掬一捧月光盈满掌心,清辉自指间溢出,似捣碎了星尘,纵是能掌控春秋之力的手,也握不住这虚无的光。公仪徵温声笑道,“人间月色常有,而能并肩赏月之人,却不常有,最美不是天边月,而是心上人。人生一世,修短百年,能握住的东西不多,若有机会,我便不会松手。”
公仪徵的几句话似乎也引起了海风的共鸣,呜咽声渐息,它安静下来,乖顺地停歇在他肩头,偶尔拂起他鬓角的发。
不远处的海面上,拾瑛正在水中手忙脚乱地扑腾,想要克服对大海的恐惧,而微生明棠白衣翩然,立于岸边,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想必是他激将把拾瑛引进了海里。涛声阵阵盖过了拾瑛的惊呼与微生明棠的笑声,晏霄目光落在远处,心神却还在更远之外。
这样安谧祥和的夜于她而言因鲜少而珍贵。在不分昼夜的阴墟,她常常是孤身一人高坐阎罗殿上,阴影之中蛰伏着不甘与不臣,阴谋与算计。不是别人算计她,就是她算计别人。多少人垂涎的阎尊之位,她筹谋策划,十年部署,方才能够摆脱,走进这人间。
如果未曾见过这月色,她大概也能回到阴墟之下,忍受熔炉与黑暗。
可如今她却想,若有一日死了,她也想埋在这月色里。
公仪徵想握住的或许是她,但是她想握住的,却是这握不住的月光。
“公仪徵……”晏霄微敛双眸,掩住了心底的怅然,淡淡说道, “你如此讨好取悦我,不过是为了那个赌约,为了引我动情。若你若未曾提起那个赌约,或许我还真的会被你打动三分,但既知是赌约,我便不会轻易卸下心防。我留下来,不是因为心软,而是交易。你帮了我,我不欠你。”
晏霄冷硬的态度似乎想宣告公仪徵计谋的失败,然而公仪徵面上并未露出挫败或失望的表情,他挑了挑眉,低沈而愉悦的笑声响起——晏霄还真是不懂情啊……
“如果你是这么想的话……”公仪徵低笑着说道,“那只是留下来陪我赏月,恐怕并不足以补偿我的付出。”
晏霄闻言皱起眉头,眼神说着:那你还想怎样?本座已经很是纡尊降贵了。
公仪徵忍着笑又道:“而且……你若想从赌约中胜出,仅是封心锁情,也只是不败而已。堂堂阎尊,不败就够了吗?”
晏霄眼神微微闪烁。这一场博弈,是看谁先输了自己的心,她自觉已立于不败之地,而提出这个赌约的公仪徵,已经先输了一半了,因此她并不着急。可如何才能全胜,让这个被誉为天下第一聪明人的青年心甘情愿跪倒在她的脚下,她却有点无从着手。这是明刀明枪的阳谋,正如她能看穿他刻意的讨好,难道对方就看不出来了吗?那她同样的伎俩又怎么可能奏效?
公仪徵似乎看穿了她的迷茫,他也不着急,含着笑凝视晏霄,低哑的声音轻轻道:“这事你不妨慢慢细想,无法补偿的,你可以先欠着……”
晏霄深吸一口气,定定看向公仪徵:“我还你。”
话音一落,她便支起身子,一手抵在公仪徵耳畔的岩壁上,俯下身将额头贴上对方的神窍。
公仪徵失神地看着骤然靠近的脸庞,随即眼中泛起幽暗的笑意。他任由晏霄的灵力蛮横地冲开自己的神窍,她不是他,不懂得温柔,也无所谓伤害。神窍之间灵力的输送若不知道克制,便会对受者造成不同程度的伤害,这伤害并不致命,只是会让对方感觉到神窍胀痛,经络震颤。
他每次输送都是小心翼翼,她自然体会不到这种疼痛,但易地而处,她便没有这份爱心与耐心,也不知道此刻面带微笑的公仪徵正忍受着剧痛。
或许知道了,她也不在乎,她只是想还了这份人情。
公仪徵主动地扬起脸,鼻尖轻抵着对方,眼眸映照着彼此。他不禁想起深海之下,黑暗之中的碰触,当时来不及细思,如今回味起来,却更觉暧昧。即便目不能视,他也清晰地感受到,嘴唇轻擦而过的,是同样柔软的地方。
对于他来说,这才是真正的第一个亲吻,而天眼之中的自己,不过是一具分身罢了。
想起那个腥甜而疼痛的噬吻,公仪徵不由呼吸一窒,喉结因吞咽而滑动,在晏霄即将抽身离去的那一刻,他擡起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将她按向了自己。
晏霄猝不及防,便被迫着吻住了公仪徵温软的薄唇。凤眸之中,黑瞳骤然一缩,惊讶地直视着公仪徵。不同于她近乎侵掠与摧毁的噬吻,公仪徵的吻轻柔细致,贴着她丰润微翘的朱唇轻轻厮磨,仿佛羽尖来回描摹,反反覆覆地记忆她唇瓣的形状和温软。
炙热的鼻息拂过面颊,带起一阵恼人的热意。晏霄只觉胸腔之中不由自主地猛颤了几下,待回过神时,自己的唇上已浸润了属于公仪徵的气息。
在她动手揍人之前,公仪徵却松开了手,微微拉开了唇瓣之间的距离,只是犹自若即若离,还能感受到对方炙热的气息。
“天眼中的那一吻,这便算还回来一半了。”公仪徵素来清朗温润的声音变得暗哑而低沈,克制而蛊惑。
晏霄脸上泛着淡淡的粉色,方才不自觉屏住了呼吸,此刻呼吸便有些急促。她眼含薄怒,瞪着公仪徵,僵硬着说道:“我又没打算还!而且,什么叫一半?”
“你把我嘴唇咬出血了,我可没有这么暴虐。”公仪徵含着笑道。
晏霄下意识抿了抿唇,不禁回想起那丝带血的腥甜味,心头又是一颤。她冷笑一声,理不直气也壮道:“我不过是咬了一口血藕,流的也不是你的血。”
公仪徵故作恍然:“是我忘了这事,那……刚才这吻,便算我欠你,我再还给你?”
晏霄一把将他按回岩壁上,气息不稳地低吼道:“你当我傻啊,这是能还来还去的吗!”
公仪徵笑着道:“你说的是,道侣之间做这种事,怎能算是欠的?又何必需要还呢?”
晏霄只觉得脑子有些糊涂,竟不知自己是赚了还是亏了,怎么公仪徵怎么说都有道理,而自己却莫名心虚心慌?
她深吸一口气,用冰凉的海风冷却自己心头的燥热,站起身来俯视公仪徵,双手负于身后,强装镇定道:“你现在已经恢覆些许灵力了,足够回到云梦了。”
“尊主不赏月了吗?”公仪徵忍着笑问道。
“赏什么月,天都快亮了!”晏霄没好气地拂袖而去,转瞬之间便飞到了百丈之外。
拾瑛从海中冒出个脑袋,看到晏霄远去的身影,大惊失色喊道:“尊主,等等我!”
微生明棠施施然走到公仪徵身旁,揣着手不怀好意笑道:“我刚才不小心看到了,阎尊是不是轻薄你了?”
以他的角度看来,便只是看到晏霄将公仪徵抵在岩壁上,被海风拂起的长发让人看不清面容,但正是看不清,才更加让人浮想联翩。
公仪徵抿了抿唇,若有所思道:“是轻了些。”
微生明棠皱着眉头看公仪徵,连连摇头道:“瞧你这不值钱的样子,我也是不明白,阎尊有什么好的,若说美色,确实世间罕见,但境界如你,早应堪破虚妄,无视皮相。若说性情,那更是夜叉修罗,让人避之唯恐不及,更别说她还骗了你,杀了你,动不动折磨你。我与你认识多年,只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却没想到你有这等……咳……不为人知的癖好。”
公仪徵哭笑不得,站起身来,握着折扇敲了敲微生明棠的脑袋:“若说我对她一见钟情呢?”
“那不就是见色起意?”微生明棠嗤之以鼻,“我不信,阎尊更不会信。”
“许是前世的缘分……”公仪徵轻笑一声,眸中掠过一丝异样的光芒,“我总觉得与她似曾相识……”
“她生于阴墟,你生于人界,何来的似曾相识,纵有前世,也早忘得干干净净了。”微生明棠不留情面地戳穿公仪徵的幻想,“或许你是真的色迷心窍了,但又何必与她说得那么明白,还设一个赌约?那岂非让她对你更加防备?你纵然对她千般温柔万般好,她纵有心动,也会更加提防,日日提醒自己不要对你动了情软了心。”
“你听过长生药的故事吗?”
公仪徵忽然岔开了话题,让微生明棠不由一怔:“这世上哪有长生药?”
公仪徵徐徐展开折扇,微笑道:“传说有个仙人,将长生药的配方给了人族丹修。这长生药的炼制方法并不难,只有一点必须牢记,就是炼丹之时,不能想起树上的猴子。”
微生明棠皱眉凝思,片刻后道:“这根本没有办法做到,越是提醒自己不去想,就越不由自主想起……”
话音未落,他便已瞪大了眼睛看向公仪徵,眼中情绪陡然转变,疑惑化为恍然。
“原来……你存的是这等心思……”微生明棠眯起眼,上下打量公仪徵,啧啧叹道,“以有心算无心……”他拍上公仪徵的肩膀,正色道,“现在我相信,你机关算尽,定能赢得阎尊的芳心。”
公仪徵含笑不语。
他与晏霄的赌约,难道是想征服阎尊高傲冷漠的心吗?
他是引诱着她来征服他啊……
最好的猎人,总是以猎物的姿态出现,这不是她说过的话吗?
只是他的尊主啊……对人的情感太过迟钝,恐怕要许久才能看明白自己的心。
道盟七宗在北地搜索半月有馀,诛灭邪修十三人,捉捕阴兵三人。落网的阴兵都是来自上三殿,修为皆是不俗。对于阴兵是否有罪当诛,道盟七宗莫衷一是,只能先押往四夷门囚禁,等待讯问后再行定夺。
公仪徵稍加打探,便知道这三人中没有七煞。七煞体型特征极为明显,无论出现在哪里都是极为瞩目的存在,因此他必须远离人群才能隐匿自身。以七煞的稳重与智慧,只要躲过这半月的搜查,他便能了解人间的风俗习惯,更好地融入当今人界,即便被道盟盘问,他也能对答如流,不会被人怀疑是出自阴墟。
从邪修手中,道盟缴获了两枚引凤箫碎片,公仪徵手中有四枚,馀下一枚仍然下落不明,而据拾瑛所说,最后一枚正好在七煞手中。
“引凤箫形似红玉,实则为一截妖兽脊骨,虽断为七截,但彼此之间有血脉联系,借由其中一枚碎片,想要找到其馀几枚并不算难。”公仪徵道。
拾瑛闻言,面露急色:“那七煞岂不是很危险?”
“如果碎片在他身上,那道盟早晚会找上他,到时候就看他如何解释自己手中那片碎片了。”公仪徵道。
“那我们一定要先一步找到七煞!”拾瑛道,“现在我们有四枚碎片,也可以凭借血脉联系找到七煞那枚才对!”
“确实如此,碎片越多,感应越强,或许我们是能先一步找到七煞。”公仪徵道,“不过涌灵花之事也不能耽搁。”
三人将目光投向微生明棠,微生明棠擡手抵着唇,干咳一声,慢条斯理道:“那朵夜夜心灵力极强,要种出涌灵花或许只需五到七日。”
这比原先预计的一月缩短了太多,也不枉众人这一番冒险。
公仪徵道:“我们先在玉京落脚,明棠回药园种涌灵花,我会设法找出最后一片引凤箫的下落。”
微生明棠刚点了点头,便又惊疑道:“那你们……你要带阎尊回公仪家?你不怕气死你父亲?”
公仪家与微生家同为玉京名门,占据了玉京灵气最浓之处修建了山庄,两家各占据了数百亩地,却也算得上比邻而居。然而不同于公仪家的门庭若市,微生家却是门可罗雀。不是微生家式微,而是微生氏谨遵祖训,闭门谢客,不与外界往来,只与公仪家算是世交,有一些交情在。
两人的父亲,公仪乾与微生垚也是多年好友,微生明棠对公仪乾印象不错,那是个风度翩翩,儒雅英俊的中年男子,对待公仪徵也是宽容且尊重,丝毫没有大家长的独断专行,自以为是,不像他的父亲,总是对他横眉怒目,指手画脚,挑三拣四。像公仪徵这样的相貌家世,他日若结道侣,自然也当是同为仙门高徒,才算门当户对。这些年来修道界有不少女子都对公仪徵表示了好感,只是公仪徵一应无视,不少人也好奇,什么样的女子能配得上神霄派未来的掌教人选,因此那一日晏霄自称是公仪徵的道侣,带给道盟的震惊不亚于公仪徵的死讯。
过后神霄派辟谣了公仪徵的死讯,却没有辟谣道侣之事,几日过去,谣言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对于晏霄的猜测已经逐渐离谱。微生明棠何其幸运又何其不幸,成为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局外人。他怀疑公仪乾知道晏霄真实身份之后,是否还能维持慈父的温和与宽容。
公仪徵淡淡笑道:“数日前,父亲也有问过我晏霄的来历,我只说是一名海外散修,他并不在意我的道侣师承何处。”
“那是因为他不知道阎尊的真实身份……”微生明棠嘀咕了一句,“若知道了,还能不在意吗?”
“他不会知道。”公仪徵回道,“更何况,我的道侣是什么人,也不是他能在意的事。”
微生明棠一怔,随即意味深长笑道:“我父亲常说公仪徵最是孝顺,看来你也是隐藏的逆子。”
晏霄瞥了公仪徵一眼,对微生明棠道:“在你家给我安排一个院子。”
微生明棠不明所以,茫然问道:“我家?”
晏霄点点头:“我要确保涌灵花万无一失。”
微生明棠脸色顿时极为难看——阎尊要住他家?与死神为邻,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他突然后悔自己之前说太多了,这个毛病真是太难改了!
公仪徵也眉头微皱,说道:“你是担心我父亲会为难你?”
晏霄闻言失笑,然而笑容转瞬即逝,眼中掠过一丝威胁:“你就不担心我会为难你父亲?他若对我不敬,我也不能保证会留他性命。”
微生明棠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对晏霄道:“那我父亲若对你不敬,你能不能留他一条狗命?”
晏霄扭头看向微生明棠:“……?”
“还有我家中一个刁蛮任性的妹妹,你若要教训她,就打个半死,留口气能救活就好,我也算对家里有个交代。”微生明棠一脸恳切之中还藏着一丝——兴奋?
晏霄沈默片刻,才道:“你和你父亲,是什么关系?”
她对人间的了解好像还是不多,为什么这一个两个的,好像都很有阴墟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