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晏霄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梦到了自己的小时候,无止尽的痛苦,由内而外地烧灼着她的身躯与神魂,一时如坠冰窟,一时如入油锅,心口的剧痛提醒她自己还活着,却又让她明白——还不如死了。
但她没有如愿死去,源源不断的灵力涌入她的神窍,她的心口,拼尽全力想要留住她最后一缕气息。
她感觉到一双手臂温柔地环着自己,淡淡的体温恰到好处地温暖她的身体,她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沈,听到缱绻而悲痛的声音不停地呼唤她的名字。
“晏霄……”
“晏霄……”
为什么不放过她呢?
晏霄曾以为,生在阴墟,无父无母,受尽折磨便已是天道对她的惩罚,直到真相在眼前摊开,她有了父亲,有了母亲,甚至有了兄长……
她才知道,过去的一切,已经是一种美好的假象了。
昏迷三日,她从剧痛中醒来,空洞的双眸直视着低矮的洞穴,身上没有一丝力气,脑中一片空白。
“晏霄!”公仪徵的声音从近处传来,他小心翼翼地将她从铺着干草的地上抱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晏霄像一个没有知觉的傀儡,任由他摆布自己的身体。
公仪徵的掌心轻抚她的面颊,一丝灵力轻轻探入她的神窍。
“你心口的伤已经好一些了,只是血咒的影响还在,灵力依旧阻滞。”低沈温柔的声音如一阵春风,却无法给她带来任何暖意。
晏霄眼波轻轻一颤,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心口,那处的血色已经不见了,表层的刀疤也已经愈合,但是她依然记得那种利刃入体的刺骨之痛,身体不由自主地轻颤起来。
“你怎么了!哪里难受?”公仪徵紧张地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的惊恐与剧痛。
“师父……”沙哑的声音溢出喉头,带着隐忍的哭腔。
公仪徵垂下眼眸,眼中流露出难以自抑的悲痛。
“她……死了……”
她的境界早已跌落,躯壳也如风中残烛,经不起炼狱火海的烧灼,公仪徵找到她们两人之时,危情的气息已经彻底断绝了,只有晏霄失去了意识躺在一旁,残存着最后一缕气息。
公仪徵将两人带出了火海,远远离开了镇狱山,设下结界躲避谢寻的追查。
他寻觅了十几年的生母,最终以这样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又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离开,这一次他亲自埋葬了她,或许正如谢寻所说的,揭开的真相,是他无法承受的沈重。
晏霄不知哪来的力气,推开了公仪徵,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朝着洞外走去,口中喃喃道:“我要见她……”
公仪徵追了上来,攥着她的手腕,看着她憔悴苍白的侧脸,哽咽道:“我陪你去。”
她的尸骨就埋在洞外开阔之地,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小的坟包,埋葬了她极尽爱恨与悲哀的一生。
晏霄跪坐在墓前,失神地看着眼前的土堆,她蜷缩起来,抱紧了自己,眼睛睁得极大,似乎想将这一切都看得分明,却始终也看不明白。
“你真的死了……”她笑了一下,敛起凤眸,苦涩而痛苦,“师父……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
“晏霄……”公仪徵在她身后半跪了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危情的坟墓。
晏霄好像没有察觉到公仪徵的存在,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死去的危情喃喃诉说着:“其实在我心里……一直将你当成我的母亲……”
很小的时候,她以为“母亲”只是用来生育的工具,直到当上阎尊,她翻阅书籍了解人间,才明白了“母亲”二字的含义。
她是最初的爱与温柔,保护稚嫩的孩子远离伤害,抚慰一切疼痛与悲伤……
看到那些话时,她脑海中浮现的便是师父。
虽然师父并不温柔,但她以为,那只是表象,她总是会不经意间流露出对她的关怀,她会为此感到窃喜,好像受再重的伤也没那么痛了。
“原来你不是,你是公仪徵的母亲……”晏霄垂下眼,咬紧了下唇,抑制着颤音,“我对你而言……到底算什么呢?”
“晏霄,对不起。”公仪徵哑声说道。
“对不起?”晏霄茫然地转过头,眼中闪烁着凄然的苦笑,“为什么?”她冰冷的指尖抚上他跳动的心口,“因为这个?”
公仪徵握住她的指尖。
“你的一切苦难……皆因我而起。”公仪徵沈哑的声音说道。
晏霄摇了摇头,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她微微仰起头,看着公仪徵漆黑幽深的眼眸:“是我应得的业果,与你有什么关系。”她自嘲一笑,“若没有你,危情一样会杀了我。”
“不是……”公仪徵颤声说着,眼中翻涌着她看不透的晦暗。
“公仪徵……”晏霄唤了一句,又顿住了话头,她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不,或许你该姓谢,我才该姓公仪,对不对,亲爱的……兄长?”
晏霄凑近公仪徵的脸庞,以目光勾勒他俊美英挺的轮廓,心跳得厉害,也疼得厉害。
“我们本有着世上最远的距离。”晏霄轻轻说着,鼻息交缠,若即若离,暧昧而炽烈,“你是正,我是邪,你在人间,我在阴墟,道盟不容我们相爱……而如今,我们却又有着世上最近的距离,那是流淌于血脉之中的联系,即便是死,也无法撇清的关系……你说……天道会容我们相爱吗?”
公仪徵的双手颤抖着将她拢入怀中,那是最近的距离,也是最远的距离。
“我不会离开你,无论是兄妹,还是道侣,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他坚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一切好像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
晏霄失神地枕在他肩头,双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可是我不想……”她轻声说道,“公仪徵,我这一生,快活的日子很少,很少……”
公仪徵的心口因为她这一句话而涌上了细密的疼痛,他抱紧了她绵软的身躯,哽咽着说道:“都过去了……”
“危情给过我最初的关怀,那是我至暗无光的年岁里,唯一的温暖,可惜,那些都是假的。”晏霄淡淡笑了一声,缓缓擡起双手,环抱住他的腰身,将自己更深地埋进他怀里,“后来遇到你,我才真正捉住了一缕光,感受过这世间的美好。我为数不多的欢喜,都是你给予的……”
他曾那样努力地想给她这世间一切美好,叫她如何不心动。
“但是你说得对,月光最是虚无缥缈,无法握于掌心,当我合上双手,它便从指缝间溜走。”晏霄唇角勾起一抹怅然的浅笑,她想起那个月色清亮的夜晚,她与他并肩靠在一起,他的手穿过她的乌发,将潮热的吻印在她的唇上。
涛声未能藏起她如雷的心跳。
月色下的他是那样好看。
覆在他后背的掌心猛然落下,喷吐的灵力震伤了他的心脉,公仪徵身体一颤,鲜血溢出喉头,染红了晏霄的肩头。
他怔愕地看着晏霄冰冷的双眸,意识逐渐模糊,只听到她怅然的低语传来。
“公仪徵,是你惹我动了心。”
“让我从此无法擡头看月亮。”
谢寻坐镇阎罗殿的第三日,听到巴屠匆忙来报。
“阎尊回来了!”巴屠结结巴巴又道,“是,是之前那个阎尊……”
晏霄没有走进阎罗殿,她站在殿前的台阶上,任由戾风吹拂衣袂,冷漠地俯瞰一双双敬畏的眼眸。
谢寻重新感受到对厄难之力的掌控,心头涌上狂喜,他摆出慈父的嘴脸向着晏霄走去。
“晏霄,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区区炼狱火海伤不了你!”谢寻笑着说道。
晏霄徐徐转过身来,明艳的面容冰冷而锐利,不怒自威。
“我没事。”晏霄淡淡说道,“公仪徵也没事,只是危情葬身火海了。”
谢寻松了口气,又咬牙道:“她死有馀辜,你们两个没事就好了。”
“谢寻,你是不是想要厄难之力?”晏霄漠然看着谢寻,语气之中没有丝毫的敬意或者恨意,就好像在和一个陌生人对话。“你应该明白了,杀了我,你也得不到厄难之力,反而会彻底失去对厄难之力的掌控。”
谢寻辩解道:“我确实是想要厄难之力,但既然知道你是我的女儿,我便不可能杀你。”
晏霄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讥诮的笑意,她不会信,但也懒得戳穿。
“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晏霄缓缓说道,“我体内的血咒每一日都在侵蚀身体,这血咒若脱离了你的掌控,大约三十日便会让人死于非命。你把玉京三十万人作为人质,这三十万人若是死了,你也就失去了谈判的筹码,到时候道盟七宗必然不会放过你。”
谢寻脸色顿时沈了下来,晏霄所说的,正是他的心病。
“所以你想利用阴墟的十万恶鬼。”晏霄扫了一眼蛰伏于暗处的恶鬼,“集合这些力量与道盟对抗。待天眼一开,你便带这些人冲出天眼,回到人间。虽说天眼一生一死,但分成两部分去闯,至少还能活下三两万为你所用。”
“不错。”谢寻沈声道,“这是我的打算。”
“一旦回到人间,你便可以继续散播血咒,挟持一城又一城的百姓作为人质,让道盟不敢对你下手。”晏霄嗤笑一声,尽显不屑,“血宗禁术,不过都是旁门左道,不入流的阴毒伎俩,根本无法真正提升你的实力,你不敢正面对抗道盟,只能以这种卑劣的手段让对方投鼠忌器。”
谢寻被她不留颜面地戳穿,脸色铁青道:“有效就行了。”
“你这二十几年东躲西藏,遮遮掩掩,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并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你太弱了。”晏霄说道,“你现在只有让我活着留在你身边,才能借助厄难之力,与道盟有相抗之力。”
谢寻神色一动:“你愿意助我?”
“我可以助你。”晏霄神色冷漠道,“我对道盟本就没什么好感,对你也没什么敌意,我要杀你,本就是被危情利用,受她指使,如今明白了这一切,我难道还会受她摆布吗?”
谢寻闻言一喜,向前一步道:“你明白这个道理就最好不过了,晏霄,我们才是有血缘关系的父女!”
晏霄退了一步,嫌恶地皱了皱眉:“你不要误会,我并没有承认你是我的父亲。”
“你……”谢寻顿住了脚步,尴尬地看着她,“你究竟是何意思?”
“先下手为强。”晏霄冷冷道,“我是你的女儿,是十殿阎尊,是凤千翎的徒弟,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哪怕我不认你这个父亲,在世人眼中,在道盟眼中,我也已经是十恶不赦的存在,这一点,在神霄派时我就已经明白。更何况,我被危情利用,将道盟几位法相引入阴墟,他们定然也不会放过我,与其等着他们杀上门来,不如我们先动手。”
“我们?”谢寻眉眼一动。
“我不喜欢留在阴墟。”晏霄看着天上翻涌的密云,眼中一片晦暗,“阴墟鬼王……呵,在这里称尊,又有什么意思,不过是一个镇狱恶鬼罢了。难道你就不想道盟称尊,让天下人对你俯首下跪吗?”
晏霄的话让谢寻眼中燃起火来:“如何不想!你我父女同心合力,想要取代潋月道尊,未尝没有希望。据我所知,潋月道尊这三百年来隐居不出,是因为当年与血尊之战受了重伤,正处于虚弱期,这正是我们趁虚而入的好时机!”
“那便杀回人间吧。”晏霄眼中掠过冰冷的杀意,“天道不容我,道盟不容我,我偏不让他们如意,我要好好活着。诛杀道尊,血洗七宗,既然他们说我十恶不赦,我便让他们知道……他们说的没有错!”
谢寻大笑道:“好!你若愿意当这个道尊,我便辅佐你上位,我们父女一心,无分彼此!”
推开沈重的铜门,一道颀长的身影映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伴随着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慢慢地走向内室。
阎罗殿,是阴墟之中唯一阴冷的地方,因为它在最高处,仿佛伸手便可碰触到密云。
公仪徵被封住了神窍,禁锢在床榻之上,他听到了声音,擡起头,透过朦胧的床幔,借着外面的光,看到映在薄纱之上纤细的身影。
“晏霄……”公仪徵艰难地开口,声音低哑沈痛。
“公仪徵。”隔着床幔,晏霄轻轻开口,她笑了一下,“我还是习惯这么叫你的名字。我没有父母,你受了公仪家这么多年的恩情,便替我偿了这份香火情吧。”
“这里是阎罗殿,你把我带到这里……是和谢寻勾结了吗?”
“不要说得这么难听。”晏霄身影轻移,朝他靠近了几分,抵着床沿,却没有揭开那层薄纱,“他毕竟也是你的父亲,你叫了他二十几年。”
“他只是想利用你!”公仪徵想要靠近她,却扯动了箍在喉间的锁链,无法再近一分。
灵力凝成的锁链封住了他的颈项与四肢,让他无法离开床榻半步。
晏霄听到声音,回过头来,细细凝视着公仪徵的轮廓。
阎罗殿幽暗的光让她看得不大分明,但也许是太过熟悉了,脑海中自然而然便浮现出他俊美的面容,还有眼底的哀色。
“我知道他想利用我。”晏霄淡淡说道,“这人与人之间,不都是只有利用吗?他利用我,我利用他,如此而已。”
“晏霄……”公仪徵苦涩地说道,“不是你说的那样……”
“呵。”晏霄短促地笑了一声打断他,没有丝毫欣喜之意,只有冷嘲与讥讽,“你接近我,不也只是为了利用我吗?你早就猜到了,我背后有人指使,你接近我,讨好我,都只是想套出我背后之人。”
一只冰凉的手穿过床幔的缝隙,抚上他颈间的铁环,摩挲着颈侧温热的肌肤,按住了跳动的青筋。
“你给我那滴血,让我卸下对你的防备,但也利用那滴血标记了我的所在,所在在南海海眼,你能那么快找到辟水珠的结界。”指甲陷进肌肤里,只稍再用力半分,便能让鲜血喷溅而出,染红床榻与纱幔。“我在那时才想明白,但是我喜欢你,便可以容忍这一点‘利用’,只要你对我的感情是真的。”
“我是欺骗了你。”暗哑的声音隔着床幔响起,“人间再见的那一夜,我告诉你,接近你是因为三分心动……”
晏霄心尖一颤,无意识地收拢了五指,清晰地感受到掌心喉结的震颤,还有他的下一句——
“——其实远远不只。”
扼在颈间的手蓦然僵住,随后又缓缓收了回去,幽暗的房间里响起嘲讽的低笑声,如诉如泣。
“晏霄……”公仪徵向她伸出了手,指尖碰到柔软的衣角。
“我倒宁愿此前从未遇见过你。”衣袖自公仪徵指尖滑走,冰冷的掌心覆上他的手背,穿过修长的五指,与他轻轻交扣,“那我此刻会很高兴,有了一个血脉相连的兄长。”
“但我喜欢你。”晏霄的声音轻柔缱绻,她坐上床沿,向他靠近,薄薄的纱幔无法阻隔幽香袭来,被阻隔的视线让香气更加浓郁,侵掠他的神魂。
“还记得在聚仙镇时,你对我说过喜帕的典故。”薄纱因她的气息而轻轻晃动,拂过公仪徵的面颊,“伏羲女娲得天道应允而成婚,但兄妹相恋,羞于见人,女娲以扇覆面。”她蹲了一顿,“是不是……像我们此刻一样?”
他们之间的距离极近,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幔,看得不分明,但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鼻息与温度,听到对方胸腔之内的如雷声般的鼓噪。
“公仪徵,阴墟的云,是终年不散的。”晏霄低声说道。
伏羲女娲问命于天,若云聚则成,若云散则离。
她微微偏过头,隔着薄纱覆住他微冷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