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公仪徵屏住了呼吸,却没有动弹,任由她轻吻自己的唇角。
轻浅的鼻息拂动薄纱,纱幔勾勒出她立体而明艳的五官,只是模糊了她眼中的光芒,唇上的触感少了七分的柔软,却平添了十分的灼烫。
公仪徵感觉到一抹湿意擦过脸颊,擡眸看去,她已经抽身离去,只借着幽暗的光看到纱幔上若有若无的湿意。
“我现在终于明白女娲为何以扇覆面了。”晏霄轻嘲一笑,“骗不过天道,至少能骗得了自己。我曾经可以无惧道盟的阻力与你结契,但现在……最大的阻力在你心里。”
晏霄站起身来,掌风一扫,床幔飞起,露出了公仪徵苍白清俊的面容。她朝他俯下身,交错之际,微凉的青丝扫过他的面颊,勾住他垂落的长发,于幽暗处无声纠缠。
盈袖的香气萦绕于四周,晏霄的指尖在他颈间与腕间拂过,解开了他灵锁的锁扣。
“我会带你回到人间的。”晏霄直起身,与他拉开了距离,淡漠地俯视他的眼睛,“你要尽好兄长的本分,记住你答应过我的事,无论发生什么事,你始终站在我这边。”
截天教,离恨天。
“教主,道盟的人就要攻破护山结界了!”青龙护法面色苍白地颤声说道。
神启神色晦暗地看着眼前盛怒的麟照尊者与黎缨,还有站于两人身后的七煞。对方有备而来,带来了道盟中最精锐的一批修士包围了截天教,强攻截天教山门,有护山结界在,他们一时无法攻破,但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神启!截天教先教主危刑天乃血宗馀孽,证据确凿,截天教私藏血宗禁术,图谋不轨,还不束手就擒,老实交代,免得徒增伤亡!”麟照尊者威压外放,声音响彻两山,所有截天教的修士都听得一清二楚,登时楞在当场,停下了抵抗,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血宗馀孽?”
“血宗禁术?”
“图谋不轨?”
“到底是什么意思……”
议论声嗡嗡响起,人心已然涣散。
三百年前,血宗之祸,令生灵涂炭,无数人失去了自己的挚爱亲朋,截天教中的年轻弟子虽未亲历过灾劫,但家中都有先辈经历过此事,对此并不陌生,听到这两个字都已变了脸色。
“胡说八道!栽赃陷害!”神启脸色黑沈,勃然大怒,“我截天教乃名门正宗,立身清白,循规蹈矩,从未行过不义之事,是你们道盟与悬天寺沆瀣一气,排挤我教,无中生有!”
神启话音未落,便向着麟照尊者挥出一掌,灵力磅礴,冲霄而起,云雾皆散。
麟照尊者严阵以待,数位法相联手,这才接下神启一击,空中骤然炸开一道虹光,霎时间地动山摇,嗡鸣不止。
黎缨眉眼一沈,素手一扬,一张燎火金弓握于掌心,形如凤尾,金光熠熠,五指之间凝出一根黎火箭矢,搭于弦上。指尖一松,箭矢发出一声凤鸣般清越的啸声,如高傲的火凤挟雷霆之威,向着神启射去。
本已岌岌可危的护山大阵在这一箭之下一触即溃,神启脸色一变,擡起右掌挡住黎火之箭。箭矢对准了神启掌心,悬于半空,胶着不退,火光映红了神启黑沈的双眸,他猛然收掌,顿时箭矢湮灭为无数火花。
他垂下右臂,广袖盖住右手,鲜血却从指缝间滴落。
“朱紫墟向来以神族自居,不问世事,何时也插手道盟纷争?”神启冷哼一声,看着黎缨的眼神却多了几分戒备与敬意。
“若是道盟纷争,朱紫墟必然不会插手,但事涉血宗,关系到天下安危,朱紫墟不能置身事外。”黎缨沈声肃然道。
“黎缨殿下也信道盟栽赃之辞?”神启冷笑一声,“道盟七宗,藏污纳垢,自己立身不正,出了多少奸邪之辈,倒好意思以正道自居,对天下宗门指手画脚。之前以阴墟邪修为借口要查我离恨天,今日又以血宗馀孽为借口要剿灭截天教,难道我截天教就是任人鱼肉的吗!”
截天教与道盟的纠纷由来已久,先是与悬天寺的道统之争,又是与七宗的传道之争,与拥雪城关系还算不错,但偏偏谢家出了个弃徒谢寻,拐走了危情,伤了危刑天与神启,神启本打算借引凤箫一挫道盟锐气,又被公仪徵摆了一道。
他心里很不痛快,非常不痛快。
截天教的教义讲究一个自在与离恨,有气不能憋着,有仇不能忍着,爱恨由心,谁让他不痛快,他便也让别人不痛快。
只可惜现在公仪徵和晏霄都不知所踪,但现在道盟居然欺负到头上来了,神启岂能服软罢休。
更何况“血宗馀孽”这个罪名太重了,可以说天下人人得而诛之,他自问无愧于心,更是容不得他人如此污蔑。
道盟当真可恨!
黎缨见神启神色狠厉,却一副坦然正气,她心中微有诧异,因为她亲自与四夷门曦和掌教谈过,危刑天乃是血宗灭运部的副使,这一点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神启如此坦荡愤怒,只有一个理由——他并不知情。
“截天教自在天首座危情与凤千翎的关系,七煞已经如实交代了。”黎缨沈声道,“我们在南海海眼之下发现了辟水珠结界,那辟水珠正是当年灵雎岛失窃的宝物。我且问你,当年盗走道盟七宝的,是不是危情?”
神启脸色微变,看向黎缨身后的七煞,沈默片刻方道:“她确实有参与。”
麟照尊者怒斥道:“她究竟将几位法相囚于何处了?”
麟照尊者虽用尽了方法,但是那里的灵气极为狂暴,除非明霄法尊苏醒,否则很难在那里布阵寻人。
“我倒也想知道她逃去哪里了。”神启脸色冷淡,“以她的本事,只怕是困不住几位法相。道盟法相下落不明,与我截天教有何干系,还要捏造罪名来构陷我们。”
麟照尊者本就不以修为见长,勉强接下神启一掌后脸色便有些发白,数日来,他为公仪徵下落不明之事担忧,又惊闻明霄法尊身中血咒,心力交瘁,今日强攻截天教护山大阵,顿觉气息不畅。
黎缨与麟照尊者离得最近,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异常,扭头看去,便见麟照尊者眉心处有似曾相识的黑煞之气涌动,瞳孔骤然涣散,失去了气力与知觉,从万丈高空坠落下去。
黎缨瞳孔一缩,一掌挥退急欲上前的其他修士,另一只手扬起一阵轻风,托着麟照尊者浮于云上。
“众人退后!”黎缨厉声喝道,“麟照尊者身中血咒!”
众人顿时哗然,惊怒愤恨的目光投向神启,无数剑尖指向离恨天,杀气四溢。
“截天教果然是血宗馀孽,众目睽睽,竟敢以血咒术残害道盟掌教!”
神启愕然看着麟照尊者,急怒道:“我何曾对他下手过!”
众人只看到他方才对麟照尊者打出一掌,麟照尊者便颓然倒地,由此便坐实了神启伤人的罪名。
跟随麟照尊者而来的大半是神霄派的修士,其中还有拥雪城的剑修与悬天寺的行者,神霄派弟子见自家掌教重伤,顿时义愤填膺,祭出各自的法器不由分说便攻向离恨天。
护山大阵已破,离恨天的修士们也只能举剑迎敌,一时之间,两山之上响起了金戈铮鸣之声,道道虹光冲散了云雾,血气渐浓,染污了这世外陷阱。
黎缨无暇他顾,以黎火之灵试探麟照尊者伤情,顿觉有异,她眉头一皱,擡手一扬,一声尖锐的啸声伴着金红撕破了晴空。
“都住手!”
一声极具威严的厉喝让双方的争战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投向空中那袭张扬的红衣。
“麟照尊者的伤,不是神教主造成的!”黎缨肃然说道,声音响彻两山。
神霄派大弟子宗庆沈声道:“黎缨殿下,方才我们明明亲眼所见……”
“你们见到了什么?”黎缨淡淡扫了他一眼,“你们只看到神启打了麟照尊者一掌,难道这就能说明他对麟照尊者下了血咒吗?”
宗庆面露忧色,看了一眼麟照尊者,又道:“不然我师尊为何会受伤?”
“他身上的血咒已侵染入骨,中咒时日已久,绝非刚刚受的伤,只是血咒造成灵力阻滞,此时方才发作。”黎缨转头看向神色凝重的神启,“神教主,血咒术重现人间,此事定与截天教有关系,若非有确凿证据,我们不会如此大动干戈。”
神启面沈如水,莫名其妙地看着麟照尊者,眉头紧皱:“我确实不知道血咒之事。”
黎缨见他神色不似作伪,便又问道:“若你当真不知情,那危情呢?她是危刑天的亲生女儿,关于血宗的秘密,她会不会知道什么?”
神启不知想起了什么,敛眸沈吟,半晌不语。
“你对危情最为了解,当年之事到底真相如何,是谁在背后策划了这一切,现在是你最后的机会交代了。”黎缨肃然警告道,“截天教立教三百年,经查确无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只要你交出血宗遗物,过往一切,可酌情宽宥。”
神启神色不善道:“无论你们信与不信,我确实不知道血宗之事。我拜入宗门已是一百多年前的事,师尊从未提过任何与血宗有过的字句,我教功法与教义,也与血宗毫无关系。至于危情,她心思单纯,师尊也不会将什么秘密告诉她,不过……”神启眉头皱了一下,眼中暗色骤浓,“难道是他?”
神启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眼中掠过精光,转身而去,身影消失在两崖之间,朝着谷底寒潭飞去,很快便消失在雾瘴深处。
黎缨将麟照尊者交给宗庆,自己跟了上去。
黎缨紧随其后,穿过雾瘴,看到神启站在一片花海之前,以指为刀,划破掌心,鲜血滴落,很快便渗入土中。眼前花海仿佛感受到了什么气息,皆是一颤,向左右移动,分开出一条道来。
六合玲珑枷关联着的是截天教的护山大阵,这座大阵唯一的破解之法,就是教主的血脉。危刑天临终之时,将此阵的阵眼意志转给了神启,他对自己的女儿失去了所有的信任,临终之时留给神启的话,便是将她活着带回来,永远关在自在天。
他到弥留之际才后悔,给了她太多的自在,反而她失去了一切。
六合玲珑枷下,有一生门一死门,从未有人进过死门,而这一次神启的目标,便是这里。
这本是截天教的禁地,除了教主任何人不得擅入,但是神启也没有阻拦黎缨的跟随,事已至此,他隐约明白了什么,现在他一心只想弄清楚截天教的秘密——师尊瞒着自己的秘密。
越过重重机关,两人终于来到了一个密室之前,神启挥袖打开了结界,大步跨入其中。
那是一间三丈见方的简陋密室,里面凌乱地散落着一地玉简,四面的架子上原来似乎摆放着什么,但此刻已经都空了。
黎缨俯身拾起一片玉简,神识探入其中,顿时脸色一变:“窃运符箓!是血宗的禁术!”
这是血宗灭运部的邪术,他们甚至曾以此邪术窃夺吞天神尊的神力。
神启也捡起另一片玉简,脸色更加难看:“开元凝魄丹……”
这是血宗逆命部炼制出来的灵丹,但因炼制之法过于血腥残忍,而被禁止。
黎缨环视一周,神色肃然道:“这里曾有人来过,而且他看过了这里的玉简,知道了血宗禁术,是危情吗?”
“不是。”神启脸色铁青,攥紧了双拳,“是谢寻!”
“谢寻?”这个熟悉的名字让黎缨楞了一下,“拥雪城的弃徒?”
之前在神霄派,几人都在水镜中见过那雾影黑袍,也从谢枕流口中知道了谢寻的存在,知道是他炼化了剑魂,却不知道他与截天教还有这一层关系。
“是他。”到了这时,神启也不能再为危情遮掩了,“三十年前,危情奉师尊之令下山传道,遇见了一个名叫谢寻的剑修。那个男人花言巧语,哄骗得危情对他死心塌地,甚至挑唆危情去盗取七宝。师尊得知此事,亲自将危情与谢寻捉回截天教,想要诛杀谢寻,但是危情却说,她怀了谢寻骨肉,师尊便决定留他性命,废他功法,将他囚禁至死。”
神启深吸了口气,克制着怒意道:“不料危情却趁机放走谢寻,他们两人自六合玲珑枷逃走,危情留下来牵制住我,谢寻就此逃之夭夭,想必就是那时候,谢寻误入了这里,发现了血宗禁术。”
神启看着四周空荡荡的架子,怒道:“玉简之中的文字,他看完便能记住,因此没有带走,可是架子上的宝物,却被他洗劫一空了。”
黎缨一颗心沈了下来,此时已经可以肯定,对明霄法尊下咒之人,应该就是那个谢寻了,公仪徵等人的失踪,只怕也与谢寻脱不了干系。
可是谢寻又是谁?他又在哪里?
“神教主,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还是有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四夷门了。”黎缨凝重道,“关于谢寻这个人,我们没有任何头绪,还需要你提供更多线索。”
神启扬眉怒道:“你怀疑我无中生有,编一个人出来?”
黎缨神色严肃:“实不相瞒,如今明霄法尊与麟照尊者相继身中血咒,如你所言属实,那这谢寻我们是一定要找出来的,只有找到施咒者,才能解开血咒。教主若要证明截天教的清白,更不应该奋力顽抗,若双方修士有了损伤,那截天教无罪也变成有罪。”
截天教皆是性情之人,喜怒由心,神霄派两位高位尊者折损,未来的掌教不知所踪,门中人心涣散,草木皆兵,若没有人主持大局,双方任性死斗,那截天教只怕无罪也变得有罪了。
神启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黎缨是出于一片好意。
“道盟没有人信截天教的清白。”神启冷冷一笑,“即便截天教已经退出了与悬天寺的道统之争,依然也不为道盟所容,而如今先教主又确实与血宗有关联,难保道盟之中不会有人借题发挥,将整个截天教一网打尽。”
“那教主打算如何?”黎缨眼中精光一闪而逝,“率领门下弟子,与道盟修士血战到底吗?那岂不是正中背后之人下怀?那人先是在神霄派挑动道盟与阎尊相斗,如今又借截天教的力量与道盟为敌,教主甘心踏进对方的陷阱吗?”
神启脸色一僵,又听黎缨说道:“那人工于心计,对截天教应该也十分了解,他猜得到以神教主快意恩仇的性格,定然不能忍受被人冤枉,更不会相信道盟能主持正义,截天教会与道盟撕破脸面,到时候两败俱伤,得利的就只有他一人。”
神启叹了一口气,缓缓道:“黎缨殿下说的不错。”
“教主若信不过道盟,便信我一回。”黎缨声音清朗坚定,目光灼然有神,“若查明截天教一众弟子与血宗禁术无关,也未曾以血宗禁术为害人间,便不会有人因此受到牵连。”
神启仍有三分犹豫,黎缨又道:“当年道统之争,潋月道尊也曾为截天教仗义执言,教主应该相信道尊会还截天教一个公道。”
神启终于缓和了脸色,点点头道:“好,那我便信道盟一回。”
黎缨松了口气,无形之中消弭了一场祸端。她挥手将所有玉简收入芥子袋中,只盼着这些玉简中能记载有血咒的破解之法了。
却在此时,黎缨身上的传音法螺亮起红光,散发出强烈的灵力波动。
未及多想,黎缨点开传音法阵,一个急促焦虑的声音从法螺中传出。
“黎缨姐姐,出大事了!”拾瑛连声道,“神霄派和玉京有许多人都陷入昏迷,他们和明霄法尊状况很像,都是中了血咒!”
“什么!”听到此言,两人都面露惊怒之色。
“还有另一件事!”拾瑛没来得及喘口气又道,“北海生变,阴墟天眼开了,数不清的邪修逃出阴墟,正往玉京而来!”
黎缨神色一凛,这两件事定然不是孤立事件,其中必有联系。
神启这时终于明白,这不是他一门一人之事了,他沈沈叹了口气,面上显出凝重之色。
这天下安定了三百年,终是又要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