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焰难得面对一桌子的菜没有饿意,只尝了些没吃过的菜,眼神不自觉往远处飘去,那儿坐着叶梓莘,相邻的位子却是空的。赤焰挺直了腰,四下里看了一圈,都不见叶简之的身影。
回座前还瞧见人就坐在那,怎么吃几口菜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宴上人声鼎沸,在座的有江湖中人,也有不少江州百姓,彼此相谈甚欢。赤焰支着脸一一看过,隔了几座的穆子琪一早就喊饿了,眼下正专心的用膳,迦若和浮尘聊的正欢,冥炎的位子不知什么时候也空了,就连穆子舒竟也匆匆离了座,馀下的一个也不认识。
果真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无非是谁先走一步,谁后走一步。赤焰抿了口茶,揉了揉腹,吃饱喝足也尽了兴,心想不如早早回去睡一觉,明儿也好赶路。
寨子中的人都在参加同缘喜,廊桥亭楼只点了烛火,一片静谧。
赤焰走的缓,夜里有风,并不冷,吹在脸上清爽舒适。
“喵~”轻柔的一声。
赤焰停下脚,又是一声,这才寻着声音出处,一只小白猫缩在角落,在黑夜中反倒格外显眼。
赤焰顿时来了兴致,猫着身,轻手轻脚的朝它缓缓靠近。它的身后是一面景墙,慢慢行近漏窗,上头竟显出两个人影来,赤焰一门心思在猫身上,如今突然瞥见险些吓了一跳。
身影一高一矮,只见人影,听不见人声。
赤焰还在怔神,思忖这大半夜的是谁会跑到后院里私语,那里头不是新娘子的小楼吗。
怀里有东西拱了拱,小白猫不安分的扭了身子,小爪子在赤焰臂上踩了两脚,喵了几声就跃下跑走了。
赤焰伸手想捉,可惜小家夥溜的太快,她也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只好作罢。再擡头时,窗上的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赤焰起身,看了眼四下正准备离去,里头响起了人声,由远及近,听着像是迦若!
“阿赤?”迦若听见脚步声回过头,见是她有些惊讶,“你怎么也走到这儿来了?”
迦若立在楼前,与她一并而站的还有新娘子蓝萱,眼波如秋水,盯着赤焰,眼里含笑,恍惚中竟觉得比方才同缘喜上见到的她更美了。
赤焰解释:“正准备回去休息,听见了你的声音便过来瞧瞧,打扰你们谈话了。”
迦若笑道:“没有没有,嫂子为明日紧张的吃不下饭,我送些可口的点心来。”
蓝萱眼眸微垂,面上红了红道:“哪是吃不下,我是忘了吃,你拿来的这些我会吃的。”声音细弱,很是好听。
她接过迦若手中的锦盒,与赤焰颔首示意告辞,转身朝屋里走去。
迦若吐了吐舌头悄声道:“害羞了。”
赤焰见她进到屋中,与迦若一齐往外走,扫过四周,平静无异。
赤焰一觉无梦,睡睡醒醒中就到了天明,简单梳洗了一番,将包裹也一并收拾好,开门时门槛上落了张字条,寥寥数字。
“遇事先行离开,不曾道别,勿怪。”
字条末处写着“冥炎”二字,赤焰微微一叹,把字条往怀里一塞,手指触到躺在深处的绳丝。
本打算今日给他的,如此一别,也不知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这手绳几时才能亲手送与他。
脚刚要踏出时,身前突然出现个人,一把抱住她,鼻子里吸着气,许久没说一句话。
赤焰早已做好了简单道个别,不留情绪,不哭鼻子的,总归是有再相见的机会,不想把分别弄得太伤感。眼下迦若抱着她,一句话不说,反倒惹得她心中一阵发酸,比哭还难受。
赤焰轻抚迦若的背,就像师父以往安抚她那样,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语气平缓:“好迦若,你可不许哭,你要哭了,我也得哭,而且更凶更久。”
迦若脸窝在赤焰的脖颈处,领口单薄,她有没有哭,赤焰一清二楚。她蹭了蹭脸,把眼角的一并全抹在了赤焰衣领上,闷声:“那就留在这,让你哭个够。”
赤焰闻言无奈的想发笑,擡眼睁了睁,把眼泪生生憋了回去。轻轻拉开她,瞧见她脸上干干净净,下意识的看向自己衣领,那一刻总算是能体会到师父的心境了。
“又不是第一次分开,你这样,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了呢。”
迦若一听,眼睛又红了一圈,委屈道:“自是见得到的,只是哪知道又得隔多久,会出现什么变故。”
赤焰拉着她的手轻轻晃了晃道:“你不是喜欢雪吗,等红梅开了,我与你约好一齐赏这初雪如何?”
迦若垂眸,须臾从发上取下一枚发簪,上头坠有两只精巧的小铃铛,插入赤焰的发间道:“那便说好了,既是有期可盼,就不觉得漫长了。”
“说好了。”
赤焰三人道别了迦岚与丁灵儿后又去见了叶简之,为那日出手相救道谢,赤焰原本为借道谢有许多事想问他,偏偏一再没有机会,直到重新见到师父,那许多事也就不再重要了,对她来说,此刻唯一的事就是守住眼前的人。
赤焰望向窗外,离开苗月寨,出了江州,许多欢愉热闹似乎都留在了那。
“不舍得?”
“师父说‘君子之交淡如水’,这水大概指的是眼中的泪水吧。”赤焰放下帘子,回头看向慕云逸。
慕云逸唇角浅笑:“此水指清水,意在纯粹,虽清淡平实,却心地相近。”伸手替她抚平褶皱的衣领,“不过,眼泪之比,可解。”
“对了师父,你方才为何突然说起逸泽云境呢?”赤焰回想临走时,慕云逸对着叶简之说了这四字,不知是什么缘故。
慕云逸没有回避:“他想见你娘亲。”
“师父同意了?”
“嗯。”慕云逸看着赤焰,眼中尽是疼惜。
“清儿可想过下山,山上清苦,无人作伴,只有孤寂一人。”
“的确想过。”赤焰支起脸一本正经道。
“山下热闹,偶而下来玩玩挺好的,还能见一见故友。不过再好总不比逸泽云境,那儿才是我的家。况且有师父在,虽算不上有趣,但也绝不会孤寂一人。”
慕云逸琢磨了一会儿她的话,无奈微叹:“原来为师是无趣之人。”
赤焰笑着点头,看着慕云逸颇为介怀的闭了眼不再与她说话。
“回家了。”
“血影剑第九式清儿不练了,这几日我研出几个新招式,正好与我体内的真气相融相近。等回去了师父您看看?”
“师父睡着了吗?”
慕云逸轻嗯了一声。
“哦。”
“师父的消云九式,下山的时候我一点没落下,就是那招‘浮波推云’,我的手始终使不上力,内劲到臂弯,气就弱了,师父回去后帮清儿看看,是哪出了问题。还有‘拨云见日’,配合步法,不见快捷反倒常常出掌受阻,还有……”
两个时辰后,车在宣城落脚,瑶光不随二人去逸泽云境,欲在此分别往九峰山而去。其实歇个脚再同行一段路最是方便,但瑶光实在受不了赤焰一路念叨,他在外头坐着都听得脑仁生疼,实在想不通里头那位居然坐得住,还面不改色,气定神闲……
赤焰点了壶茶水与慕云逸坐下,茶水上桌就急饮了一杯。
慕云逸嘱小哥另取一壶白水来。
店中来往宾客不少,小哥茶盘之上托了一壶水,还有邻桌的两盘菜,一路晃悠悠到了桌前。
慕云逸伸手替他扶住,径自取下那壶水,袖口微微下滑。
“口渴时还是饮水的好。”
赤焰接过白水,喝了几口,心思却不在水上,而在他的腕间。
送手绳的那日依稀也见过那黑印,隐在袖中只见到一小点,如今怎么竟长到了腕口。
“师父,那黑印,是一直在长吗?”
慕云逸微微一楞,顺着赤焰的视线落向自己的袖口,淡淡轻嗯。
“可否让我瞧瞧?”
慕云逸未说话,犹豫了一刻还是将手伸出。
赤焰拂过他的衣袖,白皙的手臂上一条触目惊心的黑印,自上而下一直蔓延到了手腕,每往上卷一分,就会露出一寸,似乎根本没有尽头。
慕云逸轻轻摁住她的手,重新放下袖子道:“一条印子而已,清儿不必担忧。”
赤焰重新捧着茶盏,又喝了几口,说不担忧怎么可能,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希望那株鬼车莲能够有所用,哪怕只是一点也好。
看着杯中的水赤焰徒自出神,水中映出一张小脸,眉眼中带着淡淡的忧愁,无法舒展,微微一晃,水波涟漪,小脸变得模糊,等再次清晰时,眉眼却变了,那双眼睛清澈明丽,眼中含笑,好熟悉的眼睛……
像蓝萱。
更像另一个人。
手中不自觉的又使了力,这次有几滴落在桌上。
“怎么了?”
赤焰微微摇头:“突然想起一个人。”视线再落回杯盏时,心中隐隐不安。
黑印。为什么蓝萱的手上也有黑印。
同缘喜,蓝萱递红丝的时候,她曾无意瞥见她的手腕内侧也有隐隐一点黑印。只是一眼只当是胎印并没多想。
还有那晚的人影,一高一矮,身形应当是一男一女,绝不可能是迦若,也不是在席上饮酒的迦岚,那究竟是谁?
茶盏在手中脱落,杯中的水洒在桌上,浸湿了袖口。
赤焰的脑中浮出两个名字:黑蝠堂,卓漓。
心下慌乱不定,直到慕云逸将她洒出的茶水擦净她才回过神来,看着慕云逸,有些急切道:“师父,我想去一趟苗月寨,我,我有重要的东西落下了。”
慕云逸看着她平静道:“那我陪你去。”
“我骑马去更快些,师父在这等我,我去去就回。”
慕云逸未说话,起身向掌柜买了一匹马。直到将马绳递与赤焰,他才开口轻嘱:“我在这等你,早去早回。”
“好。”
赤焰驾马疾行,缰绳在手中勒紧,指节泛白,抑制不住的颤抖。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中越来越慌,越来越害怕。
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苗月寨,因为叶简之,还是因为她?又为什么要扮作蓝萱,真正的蓝萱又去哪了?
今日可是喜宴。
迦若……她说下午要亲自为蓝萱梳洗,要守在她身边,免得她紧张不安。若那人真是叶梓莘,那她……
赤焰狠狠摇了摇头,不敢想,她什么也不敢想,伸手揪住胸口的衣服。心中不断告诉自己一定还来得及,只要她尽快赶过去,告诉寨主,告诉苗月寨的人,就一定不会有事。
此间,藤鞭挥落,骏马疾驰。
苗月寨,笙歌奏乐,红绸喜宴,只待新人同拜天地。
作者有话要说:
最欢乐的留在了苗月寨,最悲痛的也留在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