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前三拜,一声宣呼:“新人敬茶”
新娘久久未动,众人纷纷交目,当是未曾听见,又是一声。
“且慢。”这声音来自新娘。
迦岚闻声看向身侧。
喜帕落地,四目相对。
长眉连娟,微睇绵藐。
这是一张看一眼便能记住的脸,红妆点绛,美得令人难以自持。
“萱儿?”
蓝萱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伸手,指尖缓缓描过他的眉骨,像是在欣赏一件极好的东西。
迦岚怔神,看着眼前的人,明明近在咫尺,那双明丽的眼中却看不到自己,一颦一笑分明是她,又不是她。
指腹自眉间落向鼻尖便戛然而止,迦岚握住她的手,向后退了一步,松开了她,冷声:“你不是她,你是谁!”
对于蓝萱反常的举止,迦颜和丁灵儿心下也存了疑,却听蓝萱的娘亲在一旁急道:“萱儿,你这是干什么!礼还未成,怎么能掀喜帕呢!”
蓝萱依旧不为所动,直到一柄白月弯刀抵在她的脖颈间。
喜宴瞬间哗然一片。
“你到底是谁!蓝萱在哪!”迦岚喝声。
“我虽不是你的萱儿,可我们也拜了堂,算是半个夫妻,你这是做什么?”
“你再不说我就杀了你!”
迦颜起身,却浑身一软,跌坐回座椅上,根本使不出丝毫的内力,丁灵儿惊呼,适才发现自己也被下了药。
一瞬之间杯盏打碎跌落,众人皆虚软倒地。
“阿爹,阿娘!”
蓝萱扫了眼脖间的弯刀道:“刀锋无眼,相公可要拿稳了,不然可没人救他们了。”
“你!”
迦颜双手攥紧,强行自封经脉,减缓药性,喝声:“你想干什么!”
蓝萱擡手抚上脸,微微一叹,对着迦岚道:“多好的一张皮,真是可惜了。本想着与你当真做了夫妻也不错,可惜,这张脸不答应啊。”手指滑向耳后撕下一张皮,露出本来的模样。
“你是叶梓莘,你,怎么会……”
叶梓莘擡眼看向丁灵儿,眼中划过一丝寒意,冷笑道:“怎么会还活着?难为你还记得我。多好的一场喜宴啊,真是可惜了。”
“我们与你无怨,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把蓝萱怎么样了!若儿,我的若儿呢!”丁灵儿忽然四下张望呼喊,从新人入宴起就不见迦若的身影。
叶梓莘思忖了一会儿:“若儿?哦,可是那个给我梳洗打扮的小丫头?那丫头好生可爱,待她嫂嫂可真好。”
丁灵儿双目猩红,嘶吼:“她在哪!”
叶梓莘笑意更浓了:“自是让她陪她嫂嫂去了。”脖颈间刀锋陡然贴近,从肌肤上堪堪划过,勒出一道浅浅的细口。
叶梓莘旋身站定,急转的弯刀再次劈来,力道比刚才更猛更快,却在半空之中顿住。
“岚儿!”
卓漓从身后抽刀,血水自迦岚的胸口顷刻涌出,将喜服染得骇人。
弯刀撑地,耳边的声音,眼前的一切都渐渐模糊,唯有一片赤红,喜绸铺地。
她说等长大了就要嫁给他,这样就能天天见着他,做的甜圆子不会凉了都没人吃。她做的圆子太甜了,甜的发腻,他每回吃了就许久吃不下东西,但只要她给的他都吃。
她说明日成亲不许笑话她,她若紧张了便牵着她的手,她就不紧张了……
盼啊盼,终于等到了今日,他们的喜宴,她成为他妻子的日子。他却还未听她亲口唤一声相公,还没来得及见一见她……
“多事,如此俊俏的郎君没了,你拿什么赔我!”叶梓莘伸手抚了抚迦岚的脸,替他拭去眼角的泪水,语气微恼。
话音刚落,面门就是一道劲风劈来,叶梓莘以红绸相缠,锁住迦颜的手,一瞬间便被迦颜运力挣开,撕裂成万千碎片。
“一掌。”
迦颜满目通红,眼中尽是杀意。可任他武功再好,也难敌二人相击,何况强行运功,内腑俱损,根本撑不过一时。
“两掌。”
叶梓莘与卓漓配合,躲过迦颜的招式,她在等,等他气结而亡,等他痛苦的死在自己的手上。
“结束了。”
最后一掌力道已经消了大半,被叶梓莘轻巧打开,见准时机在其胸口落下一击,五指穿破衣襟,离开之时黑印浮起。
“五蝠噬心,这滋味可还好受?”
“迦颜!”
丁灵儿嘶声痛哭,从座椅上跌落,想爬向他却挪不了半寸。
“大喜之日,你哭什么?他去陪着他们不好吗,免得孤寂。”
丁灵儿悲痛伏地,指甲嵌入地中,猩红一片。
“你怎么不去死!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当初没有死!”
叶梓莘眼中寒光骤起,伸手死死捏住丁灵儿的下巴,那双眼没了惊恐只剩下厌恶和憎恨,她突然大笑:“是啊,我怎么没死呢?!”
“怎么没死呢?叶倾羽怎么会也没死呢?她不是中了蝠毒吗?她不是应该和赤羽一起死在赤焰谷吗!为什么她还活着,还没有死!”
叶梓莘嘶吼,手从丁灵儿的下巴处移向她的脖子,手指渐渐收紧,看着她额间青筋凸起,脸胀得通红,嘴角的笑扭曲可怖。
“你笑什么!”
“笑,笑你,可怜。”
“一生,无人,疼爱……可笑”
“你住嘴!”
手中的脉搏跳动在逐渐变弱,只要再微微用力,那微弱的气息就会立刻停止。
“我可怜?你睁眼看看,看看你的丈夫,你的儿女,看看这偌大的苗月寨,究竟是谁可怜!”
“这些都是因为你,因为你当初救她!若非这次来,我又怎会知道当年是你通风报信,让人救走了她。”
看着丁灵儿意识逐渐模糊,眼白翻起,叶梓莘只觉得可笑,“值得吗?为了她赔上一家人?你这么好心,为何不帮一帮我呢?为什么!都是叶简之的孩子,为什么你们的眼里从来都只有她!”
一声轻响,颈骨在指间捏断。
“如此,也算团聚了。”
丁灵儿的脑袋没了支撑,瘫软侧歪,仅靠一层皮肉相连,被叶梓莘一把推到在地。
“堂主!”
叶梓莘扶住卓漓,脸红的红印如寄生在脸上的赤蛇一般,吸食她的血,比以往更醒目且疼痛难忍。
卓漓拂开她的衣袖,腕口的黑印已经蔓延到了掌心。
叶梓莘稳了稳心神,松开手,淡声吩咐:“把外头那些人也都拖进来,我需要休整暂时动不了身,等阿泽回来再走。”
“是。”
卓漓看了眼面色苍白的叶梓莘,蹙了蹙眉,转身替她合上门。
一个时辰,赤焰离开了一个时辰。
慕云逸走出客栈,望了望天色,以她的速度应该能赶在天黑前回来。
“公子,茶水凉了,再给您添壶新的?”
慕云逸回身道:“好。”
“诶?你家姑娘回来了!”
慕云逸闻言立刻回身,却只见一抹红影飞身而过。
“清儿?”
“你方才当真看见了她?”
小哥信誓旦旦道:“真是她!就站在那,脸上还有伤,不知道怎么了,我一喊她就跑了。”
“伤?”
慕云逸无暇多想便追了出去。
那抹红影跑的并不快,不多久就被慕云逸拦下。
那人低着头,发间凌乱,臂上还有伤,身形与赤焰相似,但这身赤衣并不是赤焰的。
“你。”
那女子擡眸,眼中蓄了泪水,眼神慌乱未定。
叶梓莘?
未等慕云逸说什么,身后就有人追了上来。
阿泽停在树下微微喘气:“我说你这姑娘怎么这么能跑。害我这一通好追。赶紧来个痛快吧,我也好回去交差。”
荀英微微后退,手中紫鞭死死握住。
“他是黑蝠堂的人。”
慕云逸在得知她是谁后本无欲多管,可眼下听来人是黑蝠堂的,只是这三个字,心中无名怒火中烧。微微侧步,立在荀英的身前。
“你是谁?快走开,不然连你一起打。”
见慕云逸未动,阿泽唇角一勾,刀锋一偏就朝慕云逸落去。可惜还未近身就被他叩指一弹,手腕处被极快的一击,长刀立刻被震的脱手。
阿泽脸色大变,立刻调转步法,才躲开喉间的一击。刚保下一命,心中还尚有馀悸,依旧难掩兴奋:“有意思,好玩!再来!”
方才慕云逸的手法立刻就被阿泽使了出来,虽只有四五成,但融汇了他自己独有的习惯,成了个全新的招式。
竟是个武学奇才。
“小丫头?”阿泽与慕云逸交了几掌后,惊呼出口,这掌法与之前那丫头使的几乎一模一样。脸上喜色更浓,不过一瞬又换作沮丧,收了手道:“不打不打了。你都快死了,不能占你便宜。你走吧。”
这几日急火攻心毒素难以抑制,比预想的还要快,尤其动武之后,百骸皆受蝠毒侵蚀疼痛难忍,掌力不济,竟被他看了出来。
慕云逸眼神淡然,并未多言,转身拉过荀英便走。
“你可以走,她不行。”
荀英擡眸看向慕云逸,忽然就像回到儿时初遇的那一刻,那时他也像现在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替她赶走坏人,那双眼睛澄澈清亮,有让她不再害怕的光。可是这一次,这双眼依旧看着她,她却只看到了陌生和疏离。
荀英心下微微发苦。
“谢谢你。”荀英轻轻拂开他的手,转过头,害怕再看一会儿眼泪就要不争气的落下来。
手中紫鞭腾地而起,哪怕死了,能再见到他,她已经心满意足了,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告述他,从前他救下的,还有此刻他救下的,是荀英。她叫荀英。
紫鞭在阿泽的脸上划过一道口子,不痛不痒,血腥入鼻,激起了阿泽的杀欲。
慕云逸出手裆下打向荀英命门的一掌,与阿泽双掌相交,二人皆被掌气震开。
荀英见慕云逸口中溢血,慌乱的哭道:“别管我了,快走!”慕云逸却一把推开她,握住她背后刺来的一剑。
剑身在手中狠狠捏断,那人面上蒙了黑布,见慕云逸杀心已起,但面色苍白,当机自毁断剑,从剑柄里射出无数毒镖,对着身后的阿泽道:“那边已经结束了,你先回去,这里交给我。”
阿泽抹了嘴角的血,揉了揉心口无奈道:“好吧。那你快着点。”临走时又看了眼慕云逸,微叹了口气:本来还能多活几日的。
慕云逸抱起荀英翻身躲过毒镖,将她护在怀中,落地之后才放开。伸手取走她的紫鞭,在空中旋侧发力,打掉他手中的剑柄,却也被他一把抓住鞭子,僵持不下。
雪白的锦衣上化开点点红晕,血从慕云逸的手心滴落。他的气息微浮,手中的力却丝毫不减。
“爹!”
那人闻见呼声,神色一怔,手中力道微减。慕云逸即刻纵力一抽,鞭子在那人手中极速抽身,喇开深深血口后又在腰腹处狠狠一抽,顿时皮开肉绽。
那人捂着腹部,还欲出手,却被突然出现的穆子舒挡住去路。
“你们快走,他是我爹,不会伤害我的,快走!”
荀英立刻上前扶住慕云逸,带他离开。
穆子舒死死盯着那人,双眼通红。
那人果真未动,手指间血水不断。
“爹,我知道是你。苗月寨,我一路跟着你出来,是你迷昏了叶盟主,也是你让人追杀叶梓莘。你为什么要勾结黑蝠堂,你怎么能做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
那人放声大笑,牵动了伤口这才止住笑,道:“伤天害理,能换你,换你娘和琪儿的命,又如何?若非如此,那苗……你别管此事,赶紧和琪儿回去!”
“我从没想过,这些话会从父亲的口中说出。我只记得你说过,我们虽从商,可这江湖中的道义一样要守,你说江湖平定,百姓才可安生,无门派之争,无恩怨杀戮,十几年前的黑蝠堂惨案不再重现,哪怕倾尽财力,云水山庄也会助叶盟主,直到实现的那一天。这些不都是你说的吗!”
“我是说过,可你看看如今的江湖,他叶简之可有真的将这江湖放在心上过!一个黑蝠堂便能搅得天翻地覆,十几年前如此,现在亦如此。他呢!只因负了一人,便舍了这江湖不顾,他若能杀了她,我又何苦,何苦……”
“舒儿,爹求你,莫要再管此事了,这不是你我所能改变的,爹只要你们平安,别的什么也顾不得了!”
穆子舒看着穆少卿,看着他伤口不断涌出血,心中疼痛不已,怕再多看一眼自己便会真的让开。双膝跪下,颤声道:“对不起,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