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寂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烬中缘 > 第77章 梦魇
    浮浮转转,虚虚实实,于生死间徘徊,于梦魇中游离,总醒不来,也不愿醒来。

    世间事,除了生死,哪一件事不是闲事。

    赤焰在沈睡的时日里恍若做了一场梦,在梦中遇上了许多的人,可惜看不清模样,但她似乎全都认得。从相遇到分别再到重逢,经历种种,相守相伴。很长很长的一个梦,久到赤焰从孩提长成了大姑娘最后成了垂垂老矣的妇人,身边的人一个个的离开,最后只剩下她一人。

    这偌大的世间只剩她一白发老者,想去寻他们却无处可寻,直到山川河水不再,眼前的一切化作火海,身处火浴,焚骨噬心,可她却感受不到丝毫的疼痛,通天的烈火,灼烧眼球直至将她整个吞没,最后任凭身子坠落无尽的黑暗中。

    她大概是死了。

    赤焰心中浮起一个念头,她成了这无边黑境中的一缕孤魂,没有方向,没有目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她,四处飘荡。

    她想怎么连死了也和活着时一样,去寻无路,游走无门,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梦浅情深,蹚不过去的河留给来生。”[注1]

    有声音,有人在说话?

    四处飘走了一圈,依旧什么也没有。难道是幻听?想摸一摸自己耳朵可手直接穿过了脑袋,什么也没碰着。

    是谁?是谁在说话?

    赤焰张了张嘴,试了几次都发不出丝毫的声音,内心苦笑,这里哪还会有别人。

    在人间已经过了几十载,在这地狱又不知飘了多少年岁,这里没有春夏秋冬,没有天明夜黑,赤焰除了待在原地便是向前飘荡,期间偶尔能听见一两声人声,每次都比前一次更清晰,那人似乎是在和她对话,只不过每次话都不多,且也并不在意她是否能回答,因为她的确也回答不了。

    黑暗中的声音就像是一个指引,指引着赤焰不断向前,即使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寻它。

    “再往前走,不要停,一直往前就能看见光了。”

    不要停。

    赤焰一直没有停,直到这个声音再响起,这漫长的期间里她都没有停,似乎就在等着声音再次响起。果然还得继续往前,可没多久她又停了下来。

    看见光?光是什么?往前……是因为光吗?

    她犹豫了,长久的黑暗让她已经适应了没有光的存在,甚至忘了光是什么。她不是已经死了吗,成了孤魂的她如何能见到光?疑惑丶担忧和畏惧都使她不再向前一步。

    仅仅是这片刻的迟疑,方向再次消失,连哪里是前面也不知道了,顿在原地无处进退。

    赤焰第一次感到了疲乏,双脚虚浮却隐隐有了酸疼,渐渐的连双手的小臂也传来阵阵酥麻,像被无数的东西扎了一般,伸手想挠又不见伸手,因为即便伸了也无用,可紧接而来的袭向双眼的刺痛却让她不得不擡手。

    刺痛丶灼烧丶殷红一片,这是那场大火烧坏眼睛的那一刻!

    疼。浑身巨痛。

    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能感受到被剥蚀的滋味,内脏如同被灼烧烤熟了一般,甚至有火苗还在身体里游走,或者说已经烧穿了她的身体,无法呼吸,只有难以启齿的疼痛。

    就在她即将再次被这漫天火光吞噬时,被火灼烧的只能看出隐隐光亮的眼睛,透过火焰细缝看见了一个影子,一片衣角,白色衣角。在火焰中烧得蜷缩逐渐蜷缩。

    还有人在这?那声音就是他吗?

    赤焰想过去,可哪里还动弹得了,擡手便如一根被火剧烈燃烧的火棍,直到烧成一副残渣,化作了灰烬。

    再一次死了吗?

    赤焰挣开双眼,触眼的光亮就如火苗一般刺痛眼睛,让她不得不闭眼躲避。

    “醒了?”

    是那个声音。在黑暗中指引她的那个声音。

    赤焰再次缓缓睁眼,还是无法适应亮度,只能以手遮挡,却发现根本擡不起来,手臂上插满了银针,银针……

    她还活着。

    她竟还能活着?那所有的一切都是梦吗?可分明疼得这么厉害,肌肤被烧裂的刺痛,还有那漫长的一生,以及最后同样被火海吞噬的那个人,统统都是梦吗?

    一时气血涌上心头,剧烈的咳嗽起来,胸腔被牵引一阵疼痛,从喉间咳出一口黑血,唇齿间皆是腥甜。

    床前的妇人用面布替她擦拭,妇人发丝雪白,面上缠着绷带,仅露出一双眼,而这双眼眼珠灰暗,只汇聚于一处毫无神光。

    “好在你还有留恋,还肯回来,否则困在梦魇中,一辈子也无法醒来了。”

    妇人从桌旁端过小碗,动作娴熟,似乎眼睛能否看见于她来说并无区别。

    赤焰又眨了眨眼眼睛,基本已经适应亮度,简单环视了一圈,这是一间极其简易的小屋,除去她此刻躺着的木床外便只有一张陈旧的木桌,再就是满地的篓框。

    “你如今还不能动,筋脉尚在重新愈合,这些针还不能拔,我先喂你吃下这碗药。”妇人执起木勺,舀起药汤喂向赤焰的嘴。

    赤焰张了嘴,伸了伸脖子,想调个角度自己往前凑。

    “放心,你的一吸一呼间我就能辨出方位,乖乖躺好就好。”

    那药汤果真如她所言,精准无误的送入赤焰的嘴中,又稳稳的回到碗里再添了一勺。

    赤焰动了动喉咙,想问她是谁,想问这里是何处,但一开口喉间就和梦境中一样,嘶哑难受,微弱的噫噫呜呜,发不出完整的音来。

    妇人将最后一勺药喂入赤焰口中,替她擦拭嘴角,语气平淡道:“不必着急说话,你睡得太久,所以刚醒来说不出话,等过些日子就好了。”

    赤焰点头,妇人看不见,只是微微一停顿,收拾了东西就朝外走去。每日都会按时喂药,插针,给她泡药浴。

    赤焰也才慢慢知道她叫吴念,是寻着药味才发现赤焰的,当时她只剩一口气,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抓着她的一角不肯松手,她便只好带她回来。但她伤势严重,体内脏腑皆以损坏,还中了毒,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彻底将她从鬼门关救了回来,却困在了梦魇中整整三个月不愿醒来。

    不知是受了什么样的刺激才会另一个小姑娘伤成这样,不愿死,却也不愿醒着。妇人说这话时眼中神色覆杂。

    赤焰也想知道,她究竟经历了什么,脑中浮现的片段都还是梦境中的,再往前的就更模糊不清了,只记得她要寻一个人,是谁,在哪,一点也想不起来,每当想得再深些时,脑后就疼得厉害,身体也有一股力在暗自牵动,不受她的控制。

    吴念说她体内有股游蹿的真气,像是被人强行灌入体内,但又与她的气息连成一脉,难舍难分。这股力量既在危难之时护住了她的心脉,却也是令她受伤严重的罪魁祸首之一,就因太过强劲,无法相融才反噬其主。如今吴念用药石医好她的伤,用针灸助她修覆受损的经脉,以药浴为辅,活络血脉,协调脏腑。但此真气才是最为棘手的,即使眼下被暂且压制,但在体内一日若不及时化解,她的性命仍旧堪忧。

    赤焰尝试过运力去控制它,但它仿若有了灵性,甚至比赤焰自己还熟悉她的身体,根本无从下手,只能极力调整内息去配合它,无形中形成制衡,不攻不守,达成暂时的合盟。

    身体在逐渐的恢覆,记忆也在点点回流,有时只是一闪,有时又多得来不及去想,每一夜都会从梦中惊醒,泪水与汗水浸湿枕头,一旁的吴念也随之醒来,轻抚她的背,让她渐渐平静下来。

    “又梦到了什么。”

    “吴姨,我叫叶倾羽,我的名字。”赤焰睁着双眼,眼尾还缀着泪珠,梦里她的娘亲抱着她,口中一直唤着“倾儿”二字。

    “好,倾儿。睡吧。”吴念一手替赤焰掩好被角,轻轻拍哄。

    这个动作对他们彼此来说都太过熟悉,一个曾经常做的动作,勾起了两人不同的回忆,最后化作一抹残片隐入脑海深处。

    床上的人紧闭双眸,睫毛微微颤动,眼珠子在不停的转动,可就是不见他睁眼醒来。

    一袭白衣染了鲜红的血迹,原本一尘不染,此刻唯有衣摆下的一角是最干净的。伤口处敷着捣碎的草药,止住了血,可臂上的黑印却毫无阻挡的一路延伸到了手掌,且每日都在向上隐隐爬着。

    荀英即使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可眼下看他的状态,面色一日不如一日,也能猜到一定与他中的毒有关。

    可她不懂医理,逃出来后为了躲避黑蝠堂的人,好不容易寻了家农户收留他们,老伯捡了些草药替慕云逸止血,还请了郎中来诊脉后只是连连摇头。

    她日日守着他,只盼他能醒过来,眼下见他眼珠转动,似有醒来的症状,立刻抹去泪水,手中紧紧捏着腰间挂着的玲珑骰,轻声唤他的名字,只希望他能听见,睁一睁眼。

    儿时的那一次相遇,他救下了被人欺负的她,他将她护在怀中,那一袭白衣,带着淡淡的清香,她小心翼翼的仰着头不敢靠上去,生怕弄脏了,却正好将他的容貌尽收眼底,也因此记了一辈子。

    他检查她的伤口,她却好奇他身后那豆荚一般的东西,他便采来递与她看,说是有毒的不肯给她,可她还是乘他不注意悄悄的捡起了那些红珠子。

    她后来才晓得那东西有个好听的名字,相思子。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注2]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出自仓央嘉措情诗

    [注2]:温庭筠的《新添声杨柳枝词·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