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
赤焰双手在空中抓着,不论她怎么够也无法碰到逐渐消失在眼前的一抹白,铃铛声响,急促丶凌乱,直至啪的一声坠地,有人将它拾起,分明近在咫尺赤焰却只能隐约看见她的轮廓,那人擡手拭去自己眼尾的泪,清晰的触感让赤焰即刻伸手想要握住她却还是扑了空,虚虚一晃她与那抹白影一并离开,不再回头。
“别走!”
赤焰哭喊着,没有人理会她,又剩下了她一人。
又一夜,赤焰从梦中哭醒,双目无神,枕巾湿透了一片。
吴念侧身对着她,伸手拾起落在床榻上的发簪。
铃声清脆,赤焰回头,吴念将发簪递与她。
就着窗外的月光发簪上的两只小铃铛乖顺的依偎在一块儿,指尖微微一拨,叮铃声清晰入耳,每一声都如拨动心弦,让本就无法平静的心更添涟漪。
“准备何时离开?”
赤焰将发簪握入手中,看了眼窗外月盈如盘。十五了,一晃又是半月,在这的时日竟已有半多年了。
“眼下身体已无碍,这几日便能去……”
去哪呢?她连要找的人在哪都不知道。
吴念轻轻转身,面朝里侧,“那就先与你提前道别了。明日我也该离开了。”
赤焰侧首看着她的背,微微诧异:“吴姨,要去哪?”
吴念轻笑:“与你一样暂时不知道。不过你有要找的人有你的方向,而我继续走我的方向而已。”
“吴姨也有要找的人吗,家人吗?”
从见到吴念起赤焰就再没见到除她以外的任何人,更没听她提起过她的亲人,只一句“一个人习惯了”寥寥盖过。
吴念始终侧躺着,姿势没有半分改变,就像睡着了一样,只有淡淡的声音从里侧飘来,“没有要找的人,从来都没有。”
枕巾一侧放着吴念缠绕脸上的绷带,这几个月她只有出门时才会缠上它,而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的伤,甚至连一条疤都没有,反倒出奇的好看,除了那一头雪白的发丝,岁月似乎不曾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的痕迹,唯有那双暗淡无光的眼,藏着无法读析的痛。她身上有太多的神秘,但她不愿说,赤焰便也不会过问,因为即使知晓,于身处局外的她来说,也只是能看清而无法感同身受,她也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与我一起出谷吧,”赤焰开口,语气里不捉痕迹的透着期盼。
良久还是一句“我一个人习惯了。”
“傻丫头,早就与你说过了,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也不要轻易对人抱有希望。”
吴念始终侧着身子,无法看清她此刻的表情,语气也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我没有家人,是因为我把我的孩子弄丢了,我也从来没有找过他,因为从丢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舍弃他了。”
“连骨肉都可不认可弃的人,怎么配为人母,怎么配为人,连活着都是一种罪孽吧,可我偏偏还苟活着……”
吴念肩膀微颤,笑声苦涩。
赤焰伸手轻抚上她的背,能感觉到她原本绷紧的身子微微一怔,适才稍稍一松。
吴念长叹了口气,声音极低似是自语:“他若还活着当是恨死了我,又或许根本什么也不记得了吧,毕竟那时还那么小。”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赤焰以为吴念已经睡着时听她轻轻唤了了一声:“倾羽。”
“嗯。”
“往后,若是非动手不可,记得首先保全自己,莫要再让自己受一身伤。”
“我答应你吴姨。”
那一夜二人都没怎么睡,吴念睡觉极安分呼吸又轻,赤焰几次醒来看了看她的方向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变化一如平常,赤焰便又合上眼,等再醒来时身边的被子已经成空。赤焰摸了摸连一丝温度都没有,冰凉凉的,可见人早就已经起来了。
赤焰起身穿好外衣,床边的案上点了香,有几晚她疼得无法入睡,吴念就会夜里起来为她点上这香助眠。屋子里也和往常一样看不着人影,几个空篓子,再没有别的东西,一切都没变,但赤焰心中知道这一次吴念再也不会回来了。
因她的伤使得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同住在这一间小屋中,彼此陪伴互相疗愈,才让这原本空荡的地方多了一丝温暖,哪怕仅是半年,而人生中又有多少个不知岁月红尘,漫漫度日的半年。
离开这座山谷后,赤焰按着吴念之前所说的方向寻到一间食馆,赤焰身无分文,只好在其旁边的一处草席子搭成的茶棚歇歇脚。从这再往东行就是埕泽,那是剑灵阁的管辖之地,此处乃是江湖中消息交互之地,其中一处名为百闻阁的地方,据说不少江湖秘事,坊间传言都是从那透出去的。
赤焰寻了空位坐下,凳上还有些馀温,桌上还有一杯饮了一半的茶水散着热气,当是刚走不久,赤焰微微挪了挪重新坐下。
这里四处透风,正处三月中,吹着人时少了冷冽多了几分清爽舒适,再饮上一杯新沏的热茶,清香入鼻,微呷一口,醇香裹了舌尖,顺入喉间,连带着满腹皆是一暖,回味甘甜有馀。这感觉极好,令赤焰瞬间卸下一路的疲乏,不记得自己还有饮茶的习惯,但这感觉又异常熟悉。
“方才刚走的那人是谁?”
邻桌坐着两个一并歇脚的人,边喝茶边聊着:“那人你都不知道?巫源崖少主,冥炎啊。”
“冥炎?他不是早就离开巫源崖了吗,消失了好一段时间。”
“说来也怪啊,人是自己离开的,一出去就和巫源崖对着干,不过这巫源崖本就不干什么好事,如今人家自己少主清理内窝,那崖主居然也就随他去。而且啊,听说是为了个人父子俩闹翻了。”
“啊?我怎么没听说过。”
那人“啧”了一声,颇嫌弃道:“让你多来这走走长长见识吧就不肯,什么都不知道。就这半年我都看见他来了好几回了,找一个什么赤衣姑娘,跟你说啊。”那人压低了声音继续道:“不光是他,云水山庄的穆公子还有剑灵阁的容公子好像都在找,其他的指不定还有呢。”
“还有这么邪门的事?那人究竟是谁,竟引得这么多人寻她?江湖寻人榜上也没瞧见啊。”
“这就不清楚了,都是暗自找人没见伸张的,具体是谁也没定论,说是当年九峰山的一个丫头,就元慕大会赢了的那个,可有印象?”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啊,和冥炎一齐种出灵涎子的那个姑娘!唉,说起这个当真是物是人非啊,百年一寨最后竟落得这般下场。”
那人也重重叹了一气道:“谁说不是呢,继那苗……”
一声“姐姐”打断了二人的说话,声音洪亮惹得茶棚中的人都纷纷侧首寻声看去。
一八九岁的孩子立在棚外,穿戴规整,一张小脸如玉一般,不知是哪家的小公子。赤焰与旁人一道看了眼,心里如是想着,却见他笑吟吟的盯着自己一步并作两步的跑到跟前来。
“姐姐!”那孩子又开心的唤了一声,声音弱了不少,可喜悦不减半分。
赤焰能肯定他就是在唤自己,那些残缺的记忆中似乎有这么个孩子,可眼下还是想不起他叫什么。
那孩子眨了眨眼,一双小鹿似的眼睛紧紧盯着赤焰,将她的神色全看了进去。
“姐姐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之恒呀,姐姐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吗?”
孩子眼中的光亮暗了不少,神色难掩失望,轻轻道:“糖葫芦呢,也不记得了吗?”
“我叫之恒”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的‘之恒’,是我娘亲取得名字。”
“之恒,好名字,好,姐姐记住了!”
她记得,那孩子告诉过她,他叫之恒。
赤焰笑着捏了捏他的脸,“姐姐记性不好,忘了许多事,不过小之恒,姐姐有印象。”
之恒闻言立刻又展颜,欣喜道:“姐姐可还想吃糖葫芦?之恒方才买了一袋在师父那,我去拿来给姐姐吃好不好?”
“不用了,阿恒自己吃吧。阿恒是拜师了吗?”
“是呀,我师父姐姐也认得的,我带你去见他好不好?”
之恒轻拉着赤焰的袖子等她,还未等赤焰答应,身后有人低低惊呼了一声“赤姑娘?!”
之恒见到那人开心的唤师父,赤焰这才微微侧首,那人却已经走到了跟前,视线触及那一片雪白的衣角,不染纤尘,这熟悉的场景令赤焰胸口微微一滞。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容汐看着眼前的人,激动到险些伸手抱她,双手在伸出的那一刻又垂下微微攥紧衣袖。
得知苗月寨出事后,他与浮尘连夜赶去却只见到满尸遍野,浮尘也不再肯回来,只想守在那,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浮尘落泪,跪在地上无助的像个孩子。
后来又听说穆子舒和叶梓莘都失踪了,可在一个月后穆子舒却出现在剑灵阁问他有没有赤焰的消息,那时他才知道慕云逸出事了,而赤焰也下落不明。他动用了剑灵阁所有能用的人都找了,天南地北就是没有她的踪迹,哪怕是黑蝠堂的人他也问了,却依旧无果,所有人都找不到她,就像人间蒸发一样,生死不知。整整半年没有人放弃过,因为他们都不愿相信她会离开,如今,她果然回来了。
赤焰不明白他眼中的含义,只是看着他,这张脸令她说不出的熟悉和陌生。
他是梦中的那个人吗?那片衣角是他吗?
许久赤焰开口问:“你为何唤我阿赤?”
阿赤这个名字常常出现在她的梦中,她一直以为那是另一个孩子,那些人唤的都是那个穿着赤衣的孩子。
容汐微微一怔。
“师父,姐姐好像忘记了许多事,所以……”之恒轻声道。
容汐对上赤焰的眼睛,那双眼中的确多了几分探究和疏离,心下惊叹是失忆了?她究竟遭遇了些什么,消失了那几个月她又是如何过来的,有太多太多的事想要问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心中疼得发酸。
容汐稳了稳情绪道:“赤焰是你的名字。”
赤焰……叶倾羽原来都是她么?
“我是容汐,剑灵阁的容汐,是你的朋友。”
“你不记得没关系,我们会陪着你帮你找回记忆。先与我一起回去好吗?缘缘也很想你。”
“缘缘?”
“嗯,这名字还是你起的呢。”
之恒轻轻握着赤焰的衣袖,微微晃动道:“姐姐,与我们一块回去吧,阿恒很想你,师父也是。”
浥城,赤焰还是与容汐回到了这个地方,许多残碎的片段纷纷扰扰,这里似乎承载了她许多的记忆,还有一个叫逸泽云境的地方也不断的蹦入脑海中,甚至比任何都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