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汐没有去正厅而是辗转到了西苑,等见到那人时,心下也是一怔。
距离上次见面又是一个多月了,隐隐可见他发丝凌乱,脸上青渣隐现,衣服也被划破了好几处,与记忆中那个锦衣玉食,连衣服上落点灰都能拍半个时辰的公子哥始终无法重叠。
“子舒。”
隐在墙边暗处的人缓缓走了出来,眼底的疲惫在看到来人时渐渐消散,如释重负的吐了口气:“可算是来了,我都等得快睡着了。”
“你这又是何苦……”
穆子舒一听忙摆了摆手,一副听不下去的模样:“我可不想像他那样昧着良心与豺为伍。”说完见容汐脸色微微一变才意识到说得欠考虑了,又解释:“我不是那意思,我知道,你跟他们不一样。”
“对了,我是看见你留的记号了,为躲避他们的人所以晚到了好些天。怎么了,是有什么消息吗?可是阿赤?”
容汐微微挪开视线:“不是。”
穆子舒眼中亮起的光转瞬熄了下去,低头抚了抚自己的衣服,安慰道:“没事,没消息或许也是好消息,找不到就继续找,总能找着的。”
“嗯……”
“那是为了何事?”
“她要出来了,就在这几日。”
穆子舒大惊:“这么快,伤的这么重都好了吗!”
“他们每日送去的人就是助她疗伤恢覆的,很快蛰伏在各处的残羽也都将被召回,所以你一个人还是多加小心尽量少走动,冥炎那边也让他多注意一些。”
“好。我知道了,那你多保重。”
“保重。”
阿诚带着穆子舒绕过假山像往常一样从暗道送他出去。
“子舒去过哪了,身上怎么有股怪怪的味道。”
“啊?”阿城回头疑惑的看向他:“不会吧,阁主每日都灌澡的。”
“不是不是,就是……啧,我也说不上来,有点熟悉。可能是我闻错了吧,论嗅觉这块还是炎炎好使,唉。”
阿城笑,赞同道:“是啊,钰公子的鼻子当年可是赛过阿黄的呢!”
“阿黄?!”
比狗鼻子还灵的鼻子,真不愧是炎炎!要不是在暗道里也得收敛些穆子舒早就放声大笑了。
暗道尽头是一方十几米深的枯井底,上去就是剑灵阁外的一条巷陌,这里一半连着早年间房屋塌陷后留下的废墟堆,整条巷子窄的也只够一人通行,所以根本没人会往这走。
“好了,你赶紧回去睡吧,我走了。”
“那穆公子您慢走。”阿城转身擡脚往回走,没走两步又回过头,见穆子舒仍站在原处,一动不动的。
“穆公子?”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穆子舒抓着他问,方才那股熟悉的味道又出现了,短短一阵,他没注意到上方有黑影一闪而过,脑中却笃定了这个反覆出现的气味他的确闻到过,且与他这几日在慕云逸身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是艾香。
刚刚在容汐身上隐约闻到的也是它。
他心中有些欣喜又不敢确定,因为容汐亲口说了不是。
阿城被他弄的莫名其妙,使劲嗅了嗅也没闻出半点别的气味来,苦恼道:“穆公子,大概是我这鼻子真的不顶用,除了这井底的发霉味,我什么也没闻见啊。”
“阿城我问你,这几日府上可有其他人在。”
“有啊,都是些往来的外客。”
“从外头带回来的呢?”
阿城神色一震,表情有些不自然道:“外头能带回来什么人,穆公子还是不要多想了,快些回去吧,路上小心啊。”
阿城转身欲走,面前却横了一条手臂将他拦下。
“你再好好回忆回忆,比如女子,比如……阿赤?”穆子舒步步紧逼,阿城打小就不会骗人,什么事都显在脸上,神色越是紧张就越是说明心里藏着事。
阿城哎呀一声哀求,眼里都快挤出泪水了:“真没有,穆公子您饶了我吧,这哪有什么气味啊,就是真有那也是外头,怎么您就非认定了剑灵阁有您要找的人了呢。”
穆子舒闻言不语,收回手瞥了他一眼。这一眼让他越发不敢直视,头也不回的往里跑去。待人影彻底消失在暗道尽头,穆子舒纵身跃出枯井,从废墟堆一侧出去却没有离开,而是直接绕回了剑灵阁翻墙而入。
他打算今夜就是一个一个屋子寻过去,也要确认阿赤究竟在不在这剑灵阁里。
打架斗殴与人比试穆子舒没有丝毫的优势,但是这避人耳目飞檐走壁简直是小菜一碟,他自己也没想到会有一日这看家本事用在闯自家兄弟的宅院上。
避开黑福堂安在剑灵阁的人,还有容汐的一众弟子,大大小小能摸索的院子房间都打探了一遍,只剩下南侧最隐秘的一处小别苑,要不是之前容汐醉酒时提过早年间他和冥炎悄悄隔出来过这个小天地,他都根本注意不到景墙后头的玄机。
屋子门窗紧闭着,漆黑一片,安静的就像一间久未住人的空屋子,可气味却骗不了人,那股出现在容汐身上的艾香就是源自这里。
只要推开这扇门,一切就会有答案了。
附在门上的手还未用力就被人生生按住,在擡眸的一刻臂弯处往返向一拉整个人就被带到了院子中央。
“你放开!”穆子舒狠狠一甩。那人只想将他拉离那扇门,手上的力早就在半路撤减了不少,被他这么一甩倒是脚下不稳退了好几步才站定。
穆子舒指着屋子问他:“那里头的人是谁!”
容汐看着他,眼中是看不清的神色,语气依旧平静:“没有人。”
穆子舒冷哼一声,突然发现有些不认识眼前的人。
“连你也会骗人了。”
“子舒,这里你不能久留,赶紧离开吧。”
“要我离开也可以,你把这门打开!我确认完自会离开。”
“没什么可确认的,你不要再胡闹了……”还未等他说完穆子舒已经身影一闪朝那间屋子奔去。
容汐点足闪身拦在他身前,双手钳住他拼命挥舞的手。
穆子舒气急,骂道:“你干什么!知道我打不过你还想动手了是不是!我真是看错了你,枉我和冥炎这般信任你!你竟然找到了阿赤却将人偷偷藏起来,你什么居心!”
“阿赤,阿赤!你快开门,我是……”
容汐死死捂住穆子舒的嘴,加重了语气低喝:“你不要命了,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和……”他顿住,手被穆子舒一把打开。
“她果真在这里。”
容汐垂在两侧的手不动声色的攥紧又缓缓松开。
“她失忆了,包括苗月寨发生的事都不记得了。”
穆子舒怔在原地,有些怀疑容汐是不是又在骗他。
“是真的,我遇见她时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但她却一心想着要找到害她受伤的人。”
“难道不该知道吗?”穆子舒蹙眉:“你没告诉她?”
容汐摇头。
“为什么,你打算瞒她一辈子吗!”
“若是可以我的确这么想。你知不知道她受了多重的伤,受伤后又都经历了些什么。她已经死过一次了,既然上天收回她那段痛苦的记忆,为什么还要残忍的告诉她,让她身陷仇恨中,再去冒一次险!”
穆子舒看着他,良久开口问:“是为了她,还是为了你自己?”
容汐猛然擡头,眼中皆是震惊:“你说什么。”
“我说你有什么资格替她做决定。”
“你知不知道冥炎现在还在满世界的找她,还有她师父已经……”穆子舒揪住他的衣领质问:“你凭什么!你瞒着我们所有人,自以为这样就能解决所有问题了吗!容汐,你根本就不信任我们,你也不相信她!你只信你自己对吗!”
“不是!”容汐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声音发颤:“我不想再失去你们。”
“江湖一日未定,谁又能太平?”
容汐盯着他,情绪有些激动,极力克制着:“这天下离了你们会如何?为什么非要以身犯险,你以为叶梓莘回来为的是什么!慕前辈瞒了阿赤这么多年身世又为了什么!如今连叶简之都无法杀死她,我们拿什么和她抗衡?穆子舒我告诉你,我没有大义,不为江湖,我只要你们活!至于阿赤,日后她恨我杀我,我都不悔今日所做的一切!”
穆子舒看着容汐,就像看着另外一个人。时间或许真的能改变一个人,模样,脾气和心性原来都是会变的,哪怕得知他与黑蝠堂交好时都确信只是权宜之计,他是容汐,他与他们不一样,可唯独这件事穆子舒发觉他看不清了。
良久他开口:“你不后悔,阿赤会。”
穆子舒离开时看了眼自始至终都不曾被打开的那扇门,心中隐隐作痛,或许只有他来才能将人带走了。
赤焰按照白日的路径寻到鹿安寺的山脚下,只要再往西处三里就是之恒说的玄水帮了,方圆之内的几个村子都成了空村唯有这寺庙玄水帮不曾动过,难怪寺庙依旧可香客却无一人。
而这玄水帮其实就是一窝子匪徒,领头的是一个叫胡安的,早年间就是附近村子上的悍霸,杀过人,后来投靠当地的一群山匪,偏偏那群人虽也干着拦路打劫的事却还是讲究道义的,听他杀过人硬是将人轰出去还一顿数落。几年后学了功夫变得越发残暴,带着几个兄弟直接将当年的那群山匪杀得一干二净,还占了人家的地盘,坐地成了现在的玄水帮,投靠黑蝠堂后行事更是狠毒,将几个村子的人都烧杀殆尽,只为取血练功。
半柱香后,一屋子腥臭四起,赤焰皱了皱鼻子,避开地上的血水,踏出屋子,可惜外头也好不到哪去,这样臭的味道难怪连血影也不愿多饮。
赤焰将手中的火把往屋子里一掷,青石地上那张肥硕奇丑无比的大脸依旧瞪着眼珠子,喉间是还没来得及发出的残音,从这张嘴里发出的赤焰一个字也不想听,所以在他吐字前就断了他的气,这样一剑倒给了他痛快,只可惜死在他手上无辜的村民还有之恒的娘亲未必会解恨。火焰迅速爬满他的身子,从他最脆弱的眼睛开始,一点一点萎缩焦糊,然后是皮肤丶手脚全都吞噬在火海中,连带着他的兄弟,整间屋子,还有外头他们建立起来的一切,所有腥臭丑陋的东西都化作了灰烬。
在风的促使下漫天火海势不可挡,映在赤焰的双眸中通红一片,唇角一翘,将血影收回袖中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