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水帮的那场火整整烧了四天,因处于高地,周围草木甚少,火势并没蔓延到别处,将那十几馀人丶十几间屋子都烧的一干二净就停了,什么也没留下,灰烬黑末被风吹的到处都是,无从判别那一夜究竟发什么了,而接下来的事却让人不得不开始猜测议论了。
百毒堂在沧澜设的十血坛被人毁了。
十血坛,用活人生祭,剜血至尽。自叶简之受伤后,这地方就开始源源不断的送入活人,玄水帮丶银安门等抓来的人都送入这里,鲜血经过处理后大部分被送至隐在背后的黑蝠堂堂主,馀下的便分给这些试图迅速增进功力的亡命犬。
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却始终没人敢动的地方,几大门派可以联合围剿银安门却独独不敢涉入这,只因他们日日喊着要杀却始终没死的那人还活着,此处红线他们深知一旦碰了就是推至明面的公然为敌。可就是这样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被人一夕之间就摧毁了,百毒堂的二十三人无一生还,而里头被关押的数十人全被救了出来。
银光骤闪,星火四溅,一起则可燎波千里。
这是传言中对于那夜凭一己之力毁了十血坛的人唯一的描述,剩下的便都是猜测,从身份到模样,从男到女,从侠客到隐士,甚至是死去的人,都成了那人的化身。
“前头歇一脚吧。”
一身黑衣的男子敲了那人一头,指了指后头说:“还歇,再不赶紧将这几个送回去,崖主就该拿咱俩当药人了!”
那人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嘴上嘀咕着:“如今除了咱们,那些货也到处抓人,本来就不好找,咱们少主还要从中参一脚,最后挨骂挨揍的都是我们。”
“十血坛的事听说了吗,又出现个救世主了,可惜只要黑蝠堂那位没死,那批疯货就不会停的,眼下指不定又到处张罗了。赶紧的吧,碰上哪一边都是个麻烦。”
话正说着前路就被人拦下,男子暗暗咒了声。
冥炎伸手,巫源崖的俩人交换了个眼神后乖乖交出手中的绳索。
“十血坛的事你们还知道多少?”
二人停下脚步,回身道:“只听说了一些,具体的也不是很清楚。”
冥炎替那八人解开缠绕在腕间的绳子,那些人得了松绑后立刻摘了口中的棉布,看了眼冥炎拔腿就逃开。
冥炎淡淡道:“是男是女也不知吗?”
“禀少主,真没人见过,那群逃的人只顾着逃命,所以没人注意,江湖上传什么的有。”
冥炎微垂了眼眸,示意二人离开,那俩人立刻闪身消失在巷陌。
从埕泽到沧澜再一路寻回来,又是半个多月,其中救下不少被抓的百姓,却始终没有她的消息。百闻阁中有关她的一切他丝毫都没放过,可翻来覆去便只有到了苗月寨的那些事,那些他们共同经历过的事,在那之后就像真的彻底消失了一般,所有的信息全断了。而十血坛的事让他重燃了希望,不知何缘故,有种极强的感觉会是她,可偏偏没有丝毫与她相靠的消息。
“原来你是巫源崖的少主啊。”
冥炎侧首,身着粗布短衣的少年揉着被勒红的手腕,一双眼睛盯着冥炎,眼里没有敌意反倒带着几分熟络。
看出冥炎的审视,少年无奈的笑了:“这压死人的逼迫感还真是一点没变。你定是不记得我了,城西的西滩,尸体,嗜血魔,还记得吗?”
冥炎经他一提醒,思索了一番才有了印象,这少年叫泽离。
“记得了,你怎么被他们抓来的?家中的人呢?”
泽离听他提到家人二字微微一顿,在一旁就地坐下道:“没了,母亲生下我时就去世了,哥哥早年走散了,是生是死也不知道。家中本还有父亲在,后来也病死了。我一人每日打渔为生,几日前在回家的路上被那帮人给抓去的。”
“那帮人?”
泽离颔首,微微凑近压低了声音说:“就是百毒堂,十血坛那晚我就是被救的那群人中的一个。”说着他又苦笑了一声,“你说我这什么运气,刚离了虎口又被巫源崖的人给逮着了,还好遇上你了!”
“你是说那晚你也在,那救你的人你可有看到?!”冥炎看着他,指尖不自觉的微微缩紧。
泽离看他这般紧张,有些不好意思道:“天太黑了,人又多,没看清脸,只看到了个背影,不知是不是你认识的,不过她身材纤细当是女子。”
“女的……”冥炎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声音微微有些发颤:“是一身赤衣吗?”
泽离回忆了下,摇了摇头:“她的剑气能燎原,火光通天,映着衣服是有点红,但我记得火光中她那身是白色的。”
“白色……”
泽离笃定:“嗯,不是赤色,是白色。”
冥炎静默了片刻后缓缓起身,从怀里取出一包银子和一个拇指大的小罐子,递与他道:“这些你拿着,回去路途遥远,有银子方便些,这罐子你收好,若是途中再遇到那些人,打开它对着他们轻轻一吹,能护你周全。”
泽离拿着它们,擡眸看冥炎,眼中尽是感激:“谢谢你,也替那些人谢谢你。”
冥炎被他逗笑:“你替他们道哪门子谢,赶紧离开吧,路上小心。”
泽离固执道:“他们不知道你,所以才会怕你连句谢谢都不敢说。但你的确是好人,从前是,现在也是。好人有好报,一定能心想事成万事如意的!”
记忆中那句“光天化日,杀人灭口,会遭报应的!”回旋于耳中。
冥炎笑,起身拉了他一把:“你也一点没变。”
赤焰从昏沈中醒来时日头已经落到西侧了,人就趴在桌子上,连床都还没挨到就在这趴了好几个时辰,这一觉睡得不算安稳但好在并没有人来打扰。
一天未吃东西腹中倒也不饿,就是这嗓子干涩难耐,满满一杯水落肚嘴唇还是有些干裂,想再伸手倒水却才注意到袖子上一片格外醒目的红晕。
两个鲜红的手印和周围大小不一的红点。
眼中流过一丝悲恸,起身将衣服褪下,换回吴念为她准备的青布衣。回想起清晨在院中遇见容汐时的情景,那双眼睛从担忧到欣喜再到失落,最后视线所落的地方就是这片血迹吧。
他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缓缓移开步子,露出身后的屋门。
“都是你做的吗?”
赤焰临进屋前听见他轻声问。
“是。”
赤焰没想过什么说辞,她灭玄水帮是为了之恒和那几个村子,而动百毒堂本也只是为了救人,却没想到无意中发现了十血坛这样惨绝人寰的地方,所以她动了杀念。
容汐没有料到她会应得这么干脆,怔在原处久久不曾说话。赤焰没有给他过多的时间,两地往返奔波已经让她身体疲惫至极,以至于后来他又说了什么她都没仔细的听,约摸着回了几句就进屋了,而现在更是懒得去回想了。
她知道手握一把嗜血剑,体内是难以控制的真气,若是再动了杀念,极有可能失去理智走火入魔。
她想过放过他们,也给过机会,可结果就是让无辜的人为此送命。
饶恕对于有些人而言,只会令他们更肆无忌惮的拿起手中的屠刀。对于生了皮肉空有一副血躯的他们来说,人心是从未有过的东西。
夷地,一个与沧澜仅一河之隔,仅仅只有一个村大小的地方。本同属于沧澜,后因该地位于尖角悬崖,都是岩石碎块,地势偏僻又无土壤不利耕作,便以河水为界分出这一块荒地来。
这样无人问津的地方却出现了一群人,百毒堂。
和玄水帮一样是一个近半年才出现的帮派,不同的是里头的人皆出自名门。百毒堂中为首的就是柱华峰的大弟子程洋。
那一夜他并不在百毒堂中,堂中不过十人,听闻白日才抓了不少人,可那巴掌大的地方连人影也不得见,赤焰这才生了疑,捆了那十人逼问下落,一个个倒是有气有节,他们师父若是能见到他们这幅样子,真不知是欣慰还是气到一掌劈死他们。
里头一个叫徐放的见赤焰拔剑立刻就服了软。
“我带你去!他们都在十血坛!我带你去,你放了我好不好!”
那张脸布满了惊恐,眼中是极强的求生欲,那是一个畏惧生死的人在危险面前最本能的模样。
徐放带赤焰到十血坛时,已有六人绑在架上,女的浑身只着肚兜和亵裤,男的上身□□着,下身也被脱的的只剩亵裤。双眼丶双腕丶两侧腰腹丶大腿内侧以及脚踝处皆被扎着食指粗细的竹管,血水顺着竹尖而下流入底下的琉璃盏中,整整十盏。
袖中的血影嗡鸣不绝,赤焰极力克制才叫它没一剑斩下身旁徐放的脑袋,而是出袖将那琉璃盏全都劈碎,满坛的血水,满眼的赤红。那些脱离绳索束缚的人一瞬间全都瘫软倒地,毫无生气。
她还是来晚了,至少这六人或许本可以活的。
隐在暗处的十几人瞬间侵涌而上却被一人喝声制止,而那些人身后是不断响起的哀嚎声。
“放了他们。”赤焰眼中含了怒火,手中死死握着抖动不止的血影,它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原来是你啊,九峰山的阿赤姑娘?”
程洋从人群后走出,手中挟着一少年,匕首抵在少年的脖颈上,那少年面色发白,浑身都在发颤,嘴中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我们在苗月寨见过的,元慕大会还记得吗?我记得你当时是和冥炎一组吧,你们……”
程洋的声音因身旁巨石的猛然碎裂戛然而止,瞥了眼那道骇人的剑气留下的痕迹,刀口死死对着少年脖间裸露的肌肤,轻笑了一声:“别动怒啊,你我也算有缘,有话好说。堂主提过你会回来,不过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几日前的玄水帮也是你干的吧。”
赤焰将血影对准他心口的方向,双目微红,“放了他们,告诉我叶梓莘在哪,我可以留你们一命。”
程洋闻言神色微微一动,又听赤焰说:“让你们师父自清门户。”,他放声大笑:“那些个迂腐顽固的老东西,清门户?守着那满口仁义道德的正派破门,能顶什么用!大难临头时还不是一个个的畏手畏脚,贪生怕死?十血坛在这已非一日,那些老东西知道我们在这,你看他们谁敢来!”
“你若非要死在这,正好养了我的血影!”
身后的徐放一个箭步跑了上来,拦在赤焰身前,对着程洋苦求:“程洋收手吧,我们打不过她的,放了他们我们就可以活的,你听我一次好不好。”
程洋怒喝:“你给我闭嘴,你以为十血坛没了我们还能有命活吗!横竖都是死,不如拉上这些人大家一起死,谁都别想活!”
“还是有生机的,只要我们回去,和师父认个错,求……”
徐放馀下未说完的话全都消散在了喉间巨大的一条血口处,整个身子轰然倒在赤焰身前,双目茫然的睁着。
程洋不屑冷哼:“贪生怕死的东西。”说完将身前的人一推。
华山派首徒徐放,元慕大会上和程洋是同一组。
赤焰微微分了神,视线回到程洋时只见眼前有一人被推了过来,赤焰立刻伸手护住。
少年双手死死抓住赤焰的手臂,浑身依旧抖动不止,低着头喘着断断续续的粗气。
赤焰用另一只手轻抚了他的头,温声安抚:“别怕,很快就能回家了。”
抓着她的手依旧没有松开,赤焰始终盯着程洋,手从少年的头顶离开后就握紧了血影,一剑斩断程洋砍来的大刀,侧身将少年护在身前,剑光起落间,程洋身上已被划开数道口子,每一处都有被灼伤的痕迹,翻开的皮肉都已焦糊,整个人跪倒在十血坛上,面前是被放血而死的六人。
原本不敢上前的十几人面面相觑,犹豫着是逃还是奋死一搏。
赤焰低首想叫少年先离开,怕那些人围拥上来会伤到他,可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鲜红,血水从手背上透过指缝沁入掌心与衣袖间,清晰的描出了一圈手掌的轮廓,还有不断的血珠从少年低垂的头上滴落。
赤焰慌忙扶起他,可在触及他身体的那一刻,少年的身子已经虚软无比,唯有头始终保持着低垂,下颏死死抵着脖子,血就是从那流出来的,那把抵在他脖颈间的匕首还是割断了他的动脉。
他一定吓坏了,不想让血流出来,怕流光了就死了,又担心一松手救他的人会丢下他走了。
赤焰心中那处最脆弱的地方顷刻间又被狠狠撕裂,熟悉的疼痛感让她几乎喘不上气,伸手揪住胸前的衣襟想张口呼吸,可发现泪水先一步流了出来,落在口中,苦涩难耐。
原先捆在百毒堂的那些人也赶了过来,他们见赤焰陷在悲痛中,挟着馀下被困的人准备逃走,最后皆被斩于血影剑下。
他们到死都不会明白,即使在那一刻若是他们肯独自离开,赤焰的剑依旧不会落在他们的心口,可是他们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