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焰将血影重新放入衣袖中,随手拿了块桌上的糕点,整个往嘴里一送,冰凉凉的已经放了两天了,口感味道都差了很多不过这会儿也没那么讲究,就着茶水往下顺了顺,又塞了一块后还没嚼几下就引得一阵咳嗽,赤焰慌忙捂嘴胡乱的把嘴里的东西吞下,扶着桌角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烬绝浴火虽威力无穷可以她现在的状况绝不能轻易使,吴念告诫过她的。那股真气又开始在体内波动不止,赤焰长吐了口气,揉了揉心口,嘴角扯过一丝苦笑。
离开前最后看了一眼这屋中的景象,一晃眼在这也半月有馀了,若是糊糊涂涂的倒真有可能就在这过一辈子了吧,可世上没有给倘若这个机会,就像不会给人重来的机会一样,而她也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要找的人,未了的心愿。
门外容汐站在石桌旁,像是等了许久,又像从未离开过,静静看着赤焰走出屋子。
“你……要离开了吗?”
赤焰颔首。
“我若再待下去,这院子怕是藏不住了。”
容汐眼中划过一丝苦楚,明明就在眼前,却终究无法留下她。
“对不起。我隐瞒了一切。你一定很恨我吧。”
赤焰看着他,须臾微微一叹,展颜笑道:“我不也骗了你,何况我还欠你一命,加上这次你冒险收留我,我这条命抵给你恐怕都不够了。”
容汐却笑不出,双眉越蹙越紧,认真道:“我不要你还,你什么都不欠我。恩怨就真的这么重要吗?”
“重要。”赤焰吐了两个字,斩钉截铁。
“我如今离开一是还有许多事要做,二也为了你想守护的剑灵阁不受牵连。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与黑蝠堂同盟并非你本意,但与狼为伴终不是长久之计。”
赤焰见他微抿着唇,有些话还是没能说出口,都是可怜可恨之人,谁又能安慰得了谁。往后该如何他应当只会比她更清楚要怎么做,她又何必操这份心。
“替我和之恒道个别吧,分别的滋味实在有些不好受呢。”她浅浅一笑,擡脚离去,与容汐擦肩而过时手腕处一紧,被人拉住。
赤焰回身,视线落在手腕处,抓着她的手指紧了紧后又缓缓松开。
“你……要去哪?”
赤焰思忖片刻,缓缓道:“去看一个人和一座城。”
容汐没有说话,从清晨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说什么也没有用了。那些他极力想隐瞒的事想要替她隐藏的记忆,还是出现了,而他也只能看着赤焰离去,想留她,可张了嘴却有苦涩的东西沁入口中,什么话也喊不出了。才发现相处的日子原来这么短,短到他怀中的玉镯都还没来得及送给她。好像回到了多年以前,她出现在剑灵阁说要离开浥城,与他和缘缘道个别一样,可不同的是,这一次或许是真的不会再见了……
赤焰离开浥城后去了灵锡,如叶梓莘所言它已成了一座彻彻底底的枯城,百草成枯,遍地荒凉。
风中隐隐散发着腐朽之气,岁月能冲淡遍地血迹,依旧无法掩盖这浓厚的死亡气息。
城外是百尸冢,在离家最近的地方,满城的人都长眠于此。
他们被江湖抛弃,被疫病折磨,最后还被残忍屠杀,命运为何始终不放过他们。
记忆中昔日的一张张面容,她几乎忘记他们对应的名字,而如今也只剩木板上冰冷的名字,这成了他们在世上唯一存在的痕迹。
在一众坟堆中,有一块木牌上挂着一条黑绳,一节白色指骨轻垂在底端,轻轻靠在那个名字的一侧。
风忆平。
如他的白骨枯,令世人敬畏却难逃被江湖淡忘。
好在还有一人记得,就像这满城的百姓,至少都还有一人记得,那个为他们亲手安葬,立了百尸冢的人。
“多谢前辈当日送了我一份礼,护我周全。若日后我还有命活着,再以酒成礼。”赤焰割下一片衣布系在那条项链上,轻轻摩挲,久久不愿放开,低声喃喃:“我师父曾说过我娘此生唯将一人视作可敬的对手,她说迟早有一天她会输给那人。那人姓风。”
“我若是早点想起来该多好。”
也不知在这坐了多久,赤焰才起身,离开前最后回望了一眼这里,那些人似乎都还在城中与她挥手,眨眼的片刻他们就消失了,只剩一人挪动着成百具尸骨,平地之上土包成堆,风沙吹过,呜咽四起,最终又都归于平静。
赤焰转身,抹去脸上的湿痕后往巫源崖而去,最后一滴泪则留在了这片枯城的土地上。
在未到灵锡时途中遇上了两个巫源崖的人,那二人刚掳了一老者,赤焰将二人扣下,逼问之下才得知黑蝠堂在四处抓人做药,以活人练药,手法残忍与十血坛无异。
眼下她乔装成老妇的模样,与那二人一同入到巫源崖中。如他们所说此刻崖中几乎没有什么人,不少暗卫都被派出去抓人,回来后就将人送入练场由泽月过目,他们只需负责在外守候,入夜后将尸首拖出处理即可。
赤焰没有去练场,而是到了无尽阁,将那俩人捆在石柱上后径直去了玄师的住处。
令她没有想到的是连接两处崖壁的绳桥竟然断了。
其间少说也有两丈,若轻功不济根本无法跃过。
赤焰运力点足一跃而过,指尖抚过石门上火暝阴珠所在的位置,这地方成了一个半弧深坑,阴珠不见了。
血影出袖,横在面门之前,汇聚成一道极强的剑气。
“且慢!”
江灵素的声音从门内急促传来,声落石门轰然打开。
赤焰收剑步入,室内烛火通明,却不见江灵素的身影。
“你往里处来。”
赤焰暗暗握住滑至掌心的剑柄,顺着声音绕道厅室之后,又是一道石门,她擡掌微微用力,石门一侧便向里转动。
里面只有一间屋子大小,可遍布的烛台将这小小一间屋子照的比外头还要亮上好几倍。
江灵素就坐在床边的地上,背对着赤焰,依旧一身黑袍,一头银丝披散垂至腰间,除了她床上还坐着一人,黑发遮挡着面容,双目紧闭,手脚皆被铁链捆锁着。
江灵素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身,脸上不着任何纱巾,面容惨淡而从脖颈处开始更如枯树皮一般,几乎不见血肉。
她笑了笑:“小丫头当真是命大,炎儿果然没错,你不会就这么轻易死的。你是来要阴珠的吧?”
赤焰未语,缓缓走近,一张方桌上除了两个碗什么也没有,一个盛着黑色液体,散着淡淡药气,另一个是空的,碗底和内壁透着暗红的干渍。
“那些所谓的药人都是他抓来给前辈炼药的吗?”
江灵素微微一怔,顺着赤焰的视线看向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离渊,苦笑道:“药人……确实是因为我,他才去抓了那些人。”一双干枯的手缓缓抚上他的脸,爱惜的摩挲着,轻声说:“他为了我做了这么多,为我付出一切,而我却只能将他锁在这。”
赤焰不解道:“你已经断药了?”
江灵素颔首,对着赤焰道:“暝阴珠虽能补元续命,却是需要他人精血温养的,还要以内力辅疗,说是救命不过是以命换命罢了。我知道他寻的都是快要死又或是奸恶之人,可那依旧是人命,我不想他一错再错,半年前冥炎放走崖中的药人后我就将离渊锁在这了。”
“半年……”赤焰喃喃,那就是她出事后不久,既然离渊这半年都被困在无尽阁,江灵素的药也断了,那外头的药人又是谁下的命令?
是泽月……
“你将离渊困在此处,你的药虽停了,可被抓进巫源崖的药人从来没有断过。”
“你说什么!”江灵素大惊,想要起身却重重的跌坐在地上。
赤焰上前扶住她,发现她那一双隐在黑袍下的腿细如竹筷,根本无力再支撑她站起,低声惊呼:“你……”
江灵素扶住赤焰重新坐好,重喘许久才微微缓过劲。
赤焰暗自心惊她的病已经重到如此地步了。
江灵素开口,声音虚弱至极:“我没事。你方才说药人,巫源崖还有药人吗?”
赤焰缓缓起身,看了她一眼道:“没有……你听错了,我是想问冥炎,他在哪?”
坐在床上始终未动的离渊应是被方才江灵素的动静惊醒了,扭动着身子,带动铁链发出阵阵声响。
“素儿,素儿?你怎么了,是不是又开始发痛了!素儿?”
他睁着双眼,眼中却是一片白雾,怔怔的定焦在一处,口中急切的呼唤着。
江灵素伸手握住他,将脸轻轻靠在他的手背上,温声安抚:“我在,没事了没事了。”用手一下一下抚顺他的手臂,让眼前焦躁的人渐渐安静下来。
离渊喃喃:“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可就在一瞬之间骤然变了脸色,厉声喝道:“你是谁!”
离渊面朝的方向正是赤焰所在的位置,即便她一言未发依旧被他觉察到了气息。
“离崖主。”
离渊静默了片刻,嗤之一笑:“原来是你,果然有阴珠在体还真是不一样啊。”
赤焰蹙眉:“什么意思?”
离渊大笑,江灵素轻声唤他,他握住江灵素的手,止了笑道:“到现在你还没有发现你体内有暝阴珠炼化的真气吗?”
暝阴珠炼化的真气。
赤焰回想起瑶光曾说过有传言暝阴珠实为阴阳二体,一颗为增益内息补元续命,另一颗之中藏有秘术功法。可即便真如传言说的那样,这颗阴珠又怎么会在自己的体内!
“若没有它你娘当年如何能练成血影决,又怎么可能轻易的走火入魔。暝阴珠的气息我再熟悉不过了,它在你体内被封了这么多年,如今终于被释放出来了,你居然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