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焰擡手看了眼掌心,隐隐泛红,周身的血脉则感觉有股滚烫的气流在不停游蹿,从进了这无尽阁起,身体就已经开始出现异样了。
离渊微微侧头:“你不相信?”
赤焰攒紧手心,缓缓垂下手道:“我为什么要信你?”
离渊一怔,须臾放声笑道:“好,不信也罢。我且再送你一句,如今那真气虽被解封了却也没有完全被释放,若是真到了那一天,也离你走火入魔不远了。”
“除非有另一颗阴珠,不过,我是不会给你的。”
赤焰凝眉,当日他若肯相借,又何至于耽误了回去的时间,师父的毒或许也就能解了,指尖在掌心越攥越紧,袖中的血影又开始低低嗡鸣。
江灵素从怀中取出一枚细长的银针在离渊臂上一扎,那双空洞无神的眼微微一颤后便合上了。
“对不起。连我也不知道他将珠子藏在哪了。”
赤焰擡眸看了一眼她道:“没事,那阴珠如今对我来说已无用处了。”
她走到桌旁将桌上那碗药端起才发现碗底冰冷,药汤上面浮着一层细灰,显然已经搁置了很久了。
“连这些药也断了吗?”
江灵素微微颔首,双手撑着床想要坐上去,赤焰见状上前扶着她,手上几乎没使多大力就像拖着一捆轻飘飘的干柴。手指无意间触碰到她的手腕,心下一怔,忍不住又轻轻握了握。
江灵素浅浅笑道:“探不到脉搏?”
“怎么会这样,你……”
“因为我早就该死了啊。”江灵素平静的说着,侧首看着离渊道,“月氏的仇报了以后我就不打算活了,他却拿自己的命强行吊着我的命。”
“但我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这几日双腿已失去了知觉,很快便是手,然后慢慢死去。”
“还有其他什么法子吗?”
江灵素微微一怔,擡眸看向赤焰,见她神色认真不免心下一动,摇头道:“药石难医。”
赤焰看着被铁链捆绑的人此刻安静的就像个孩子般沈沈睡着,开口道:“那他呢,你打算一直将他锁在这吗?”
江灵素摇头,从枕下取出一个小锦盒,取出一小粒丹药喂入离渊的口中。
“这是归元丹,少服可增益补元,这几日他突然不肯吃了,我只好等他安静的时候喂他吃下。”
赤焰了然:“你是想让他忘记。”
归元丹,赤焰记得卫爷爷曾说过,此丹少服的确能增补元气,但若是每日皆服一粒,会损人神识,部分记忆也会减退忘却。总归比起其他强制封存记忆的方法归元丹是一个效力慢但不易伤人的法子。
“赤姑娘。”
江灵素回眸看向赤焰,微微出神,眼前的人虽扮着老妇模样,可那一双眼清亮明净,一如记忆中她的妹妹,本也有一双如此明亮的眼睛。
“炎儿他一直在找你,从来没有放弃。他是我妹妹的孩子,我却从没给过他该有的爱和温馨,我们把他困在这,让他变得和我们一样冰冷,但因为你他终于挣脱了这座牢笼。”她眼里闪过一丝隐痛,默声片刻后继续道,“赤姑娘,我与你说这些,不为别的,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少些错过。”
赤焰怔了怔,脑中浮现出苗月寨中她与冥炎的点滴,他们留在潳灵渊中相互为伴的发带和短刀,以及那个始终未送出最后被遗落在不知何处的手绳。
有些错过的确只剩下了遗憾。
离开那间石室时赤焰忍不住回头,看了眼依靠在离渊身侧的江灵素,胸口起伏有些急促但脸上神色却是平静的,唇角浅含着笑意。
“或许还有一个人能有法子,请……一定等我回来。”
江灵素挣开眼,看着赤焰久久没有说话。
赤焰走出无尽阁前将原先捆在柱上的那二人一并扔了出来,重新阖上门,在门外站了片刻后朝练场走去。
在她出来前江灵素提醒她在巫源崖中再好好找找暝阴珠的下落,离渊并未说假,她体内的确有阴珠的力量,是以当日她一靠近那枚阴珠就会有所感应。而珠子本身并无法当做武器亦或药材来用,可一旦有人以自身精血元气来喂养就能发挥极效,又或者像她娘一样以极高的修为将其炼化成纯正的真气融于体内,其力量可撼山河,但人所能承受的力量毕竟有限,一招不慎便极有可能走火入魔,所以才需要两珠相互制衡。
练场位于兽谷一侧,当初来过一次不过一心奔着无尽阁而去所以只是匆匆看过一眼。用冥炎的话来说兽谷是人兽厮杀的地方,这练场就是人与人厮杀的地方,一群人进去最后只有一人能离开这。
进入练场,里头几乎就是无尽阁中的那个练台放大了十几倍的模样。一侧犹如兵器库,排列着各式武器,小到飞镖暗器,大到长矛枪戟,约有数排,占了整个空间的三分之一。另一侧则昏暗无比隐在壁谷中没有点一盏烛台,隐约只能看见有一条条竖状的东西,无法看清具体是什么。
赤焰跟在那二人身后皱了皱鼻子,在这里少了一丝猛兽的腥臭,但依旧透着陈年的血腥味。
“这次的人呢?”
泽月站在练场中央,转过身看着进来的二人。
他曾传过令抓来的人一律让他们自己进来,其馀人只需守在外头,眼下二人自己进来定是又没抓到人。
“十几天了连一个都抓不到,你们自己想想怎么和崖主交代吧!”
“不必交代了!”
俯首并立的二人瞬间被震开倒在地上,一道劲风随着那声音直劈而来。
泽月心下大惊,腰间的剑还未来得及出鞘就被人锁住,手腕传来一阵剧痛,骨头被捏的咯咯作响,整个手臂又被带着向上一伸,袖子被双双卷起,接着连同后颈衣领也被往下狠狠一扯。
都没有黑蝠印。
“你不是黑蝠堂的人?”
泽月被人由后死死扣住,又是扯衣又是撸袖,心下又惊又气,恼道:“你才是黑蝠堂的,居然跑到我巫源崖来,你个混账东西赶紧把我放开,不然巫源崖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赤焰拔出他腰间的剑,剑身一闪,接着凌空一挑,挂在器列中的绳子就落入赤焰的手中,将人一通捆绑。
“既不是黑蝠堂的人,你命人四处抓人做什么,也为修炼邪功?”
泽月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总算看到了来人的面目,竟是一满脸斑褐的老妇,他挪了挪身子,眼珠子往四下转了转,磕巴道:“那什么……是崖主的命令,你,要不去问我们崖主吧。”
他挪了挪身子,手背在身后撑了撑,想着法儿脱困,下一刻面门就传来一点冰凉,一柄细长的剑直指他的眉心,剑尖触碰到皮肤,吓得他呆楞在原地,整个身子都僵直了,再不敢动一丝一毫。
“我手下不知轻重,这剑也未必拿得稳,你最好想清楚了认真的回答我。”
泽月盯着一寸不离紧紧贴在眉心的剑,声音发颤:“好,我说我说。”
“为什么要假传离渊的命令,无尽阁的绳桥是不是你断的。”
泽月想点头,刚一动又急急刹住,从发颤的双唇间挤出一个“是”字。
赤焰蹙眉:“你想做巫源崖的崖主?”
“不是的……”话音刚落眉间就传来微微刺痛,泽月慌忙道:“真的,我没有撒谎!”
“我只是,只是想杀了他。但是我没有能力,玄师用铁链将他锁住,我本想趁机动手的,可是……我还是没有勇气,所以才索性断了桥,想着即使杀不死他,他一辈子就在那无尽阁里困着也好。”
“还有那些药人,我没有杀他们,那边!还有这次要送出去的人!他们都还活着的!”
赤焰将剑缓缓放下,走向那侧没有烛台照亮的黑地。
方才所见的一个个竖状物体果真都是套着麻袋排列整齐的人!一个个都仅露出脑袋,面色惨白,鼻息全无,赤焰在他们脖颈处摸了摸也没有任何脉搏跳动的迹象,但他们每个人除了脸其馀身上的皮肤都红润有泽,且通身隐隐散发着一股奇怪的香气。
“是能假死的元息香,我从玄师那偷来的。只要半盏茶的功夫他们就会气息脉搏全无和死了无义,然后夜间再让他们运出去,乘没人时我再将他们一个个挖出来。”
赤焰将麻袋重新理好,回过身看着依旧不敢动弹的泽月道:“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半晌静默后,一句极轻却带着极其坚定语气的话传入赤焰耳中。
“我想找我弟弟。”
“我假借离渊的名义去四处抓人,只是想找我弟弟而已。这么多年他一直以弟弟来威胁我,就在半年前他说我弟弟死了!”
泽月猛然擡头,眼中尽是泪水:“他说我父亲和弟弟全都死了,我不相信,我根本不相信!我想去找他们,可离渊不让,还逼我吃下毒药,让我继续留在少主的身边。”
“这些冥炎他知道吗?”
泽月摇头:“苗月寨赴宴。我暗自离开试图去找过他们,可根本没有找到,还险些被离渊发现,是少主及时找到我帮我瞒下的,他什么也没问,只问了一句‘想不想离开’。我……说不想……”话音最后掩在一声声苦笑中。
良久赤焰叹了口气,剑锋对着泽月一挥,看向失去麻绳束缚即刻瘫软在地上的人道:“这些人尽快放出去,还有去将冥炎找回来吧,玄师想见见他。”
“等他回来了这枚玉哨你帮我转交给他,就说我很快回来。”
赤焰将那枚一直挂在胸前的红玉哨递给泽月,转身走出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