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赤焰谷,山门无一人看守,三人一直走过横通山体的栈桥,才被数支羽箭拦下去路。
“且慢!自己人。”冥炎放声道。
里头不再放箭,但搭在石围上的弓箭依旧未收回,也无人应声。
慕云逸上前一步道:“在下慕云逸,为黑蝠堂一事而来,还望通报一声叶盟主,若是不信,我等在此等候盟主前来亲鉴。”
就在此时一声鞭响从里头传出。
“滚开!”声落,一个身影突然从石围后闪身跃出。
“荀英!”
“荀姑娘!”
叶简之和几名弟子先后追了出来,叶简之率先拦在荀英的身前,与赤焰等人正好迎面相照。
“赤儿,你们……”
叶简之正在原处,一双眼里皆是震惊之色。
赤焰一时也无法将眼前这个两鬓如霜的人与记忆中的样子重合,她从未想过时间会在一个人身上流逝的如此之快。
“黑蝠堂的事我们都知道了,荀姑娘这是怎么了?”赤焰微微移开视线看向荀英道。
荀英低垂着头,情绪激动:“我要出去,否则她会杀了所有人的,不仅仅是赤焰谷!”她猛然擡头,双目赤红,脸上还躺着泪水,哭喊道,“她恨的是我,只要我一人去就可以,不然你们都会死的!”
“她恨的不止你一个,还有……我。不论你去不去,她都会这么做的。”赤焰看着她叹道。
荀英看向她,须臾摇了摇头,鞭子紧紧攥在手中颤抖道:“不交出我,她一定会放出那些活死人,若是交出我,或许,或许还有……”
“根本就没有或许。”叶简之乘荀英不备,点了她的穴道,抱起她对着众人道,“我们进去说吧。”
“赤焰谷中如今还有多少人?”
一路走来都没见到多少人,与她第一次来时极不相同,就连山门重地都没人看守,实在反常。
“十馀人。”
“什么?!整个赤焰谷只有十馀人,怎么会?”冥炎诧异道。
“如你们所见,整个谷的人都在这了。”叶简之静默了片刻道,“都死了,只剩下了他们。”
赤焰蹙眉,忍不住继续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是黑蝠堂偷袭?”
叶简之顿了顿道:“那日她来我却不在谷中,只因未见到我所以屠了我的弟子还留下一封战书。”他擡眸,见赤焰满脸凝重之色,眉宇微微一舒苦笑道,“我是不是很没用,护不住弟子,守不住江湖,还让人逼在家门口。”
赤焰别开脸道:“所以那日你为什么不在谷中?”
叶简之没有回答,赤焰也没有再追问。
“这事本就因我而起,自该由我解决。叶梓莘肯放你们进来,也是为了将你牵扯进来,赤儿有一件事可否答应我。”
“我不会答应你的,我也不想听你说这些。我们来只为解决这件事,不论结果如何都是我们自己的事。”
冥炎也开口道:“叶盟主说得不错,此事的确因你而起,但现在还需要大家一起来解决才行。比如交换人质一事,我认为也并非不可行。”
“冥公子这是何意?”
赤焰与叶简之一齐看向冥炎,却听久未出声的慕云逸平静道:“荀英可以是假叶梓莘,那自然也可以有假荀英。”
冥炎颔首:“不错,交换只为分散叶梓莘的注意,救人才是目的。荀英说的不无道理,等三日后那群活死人必会攻进赤焰谷,而那时叶梓莘的恨意只会更深。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而交换便是契机。”
叶简之思忖了一番道:“若是如此,需得分头行事,将叶梓莘先引开后另一边负责受困的三人,以免中途生变。”
“不错,且机会只有一次,叶梓莘是奔着杀了荀英的目的,所以假荀英一定会暴露,但必须要先拖住时间,而暴露之后也将没有退路,救人是其一,黑蝠堂是其二。”
“可这假荀英要由谁去?还有谷中会这易容术的人早已不在了。”
“易容我略懂一二,可以一试。”慕云逸开口。
赤焰看了眼他接话道:“假荀英,我来。”
闻言冥炎正欲说话,叶简之就已出声拒绝:“不行,太危险了。”
“谁去不危险?无论身形样貌,我都更合适。”见他还欲开口,赤焰转换了语气,缓声道,“我知道你担心,但这一战你我都避免不了的,何况我不是一个人,你也在不是吗?”
叶简之怔了怔,嘴中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了。
易容成荀英模样的赤焰走在叶简之的身后,一路走出山谷,一如那次跟着他走在廊亭中一样,只有她二人,一前一后,唯一不同的是此时的心境。
她对于眼前的人,没有恨,甚至连怨也没有了。看着他的背影会忍不住去想,回忆儿时与他在一起的点滴,那些被掩藏在深处稀之如珍的片段。
倘若,倘若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她与娘亲还有他都还生活在一起,那一定会是幸福的吧……
须臾赤焰低头失笑,何来的倘若,有些选择从一开始便落定了,结局也就定了,之后的各种挣扎也不过是一点点推着,离那方向更近而已,更何况是根本没有选择的开始。
“我娘,当年真的是自己走火入魔的吗?”犹豫了许久还是问出了口,见叶简之微微一顿放缓了脚步,赤焰疾走了几步追上他,与他并肩道,“这个疑惑始终盘旋在我的心里,娘练成血影决并非一日,而且那日她离开前都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走火入魔。当年你可曾查过这其中的缘由?”
叶简之闭了闭眼回道:“查过。”
“没有结果吗?合欢夫人死时与我说,她曾见过赤焰谷中的一位女子与卓漓有来往,她当年将你引开就是他们合谋的,而引开你后,我娘就独自去了黑蝠堂,以至于被逼的大开杀戒,这一切都与那女子脱不了干系!”
许久的沈默后,叶简之看向赤焰:“梓柒,是她。”语气平静如常,眼神中却尽是无奈。
“你知道?!”
赤焰心中虽也有了答案,但依旧无法确定那人就是叶梓莘的娘。眼下从叶简之的口中轻易的将那名字吐出,心中一时不知是何种滋味。
叶简之叹了口气,收回视线继续往前道:“我知道,你和你娘消失后我就都想明白了。”
“原来你一直知道……”赤焰顿了顿,不由的苦笑,直到他与她之间又相距一个身子,才擡脚继续走。
“到了。”他压低声音提醒。
“出来吧!”叶简之看了眼四周放声道。
不过片刻,眼前的黑雾悉数尽散,叶梓莘和众人就站在不远处,气定神闲的看着他二人。
叶梓莘走上前,扫了眼他身后的荀英笑道:“你果然还是最疼清儿,她一回来,连这个宝贝小贱人都舍得送出来了。”
“她暂时还不能交给你,那三人在何处!”
叶梓莘冷哼一声,拍了两下手,隐在暗处的卓漓将原先吊在树上的三人带到她身侧站定。
她指了指荀英道:“人就在这。她过来,这些人你都可以带走。”
“我不信你,你把他们放了,你和我去个地方。”
叶梓莘闻言大笑:“我为何要听你的?想将我支开?叶简之,你以为你现在还有能力与我讲条件,就凭你们几个还能想耍出什么花招来?”
“你既一心想杀我们,我看也不必等三日后,清儿的事,还有当年你和你娘做的事,我都与你一并算个总账!跟不跟来由你。”叶简之说完转身就带着荀英迅速消失在原处。
“堂主,别去。”卓漓想拦下叶梓莘,却被她一声喝令僵在原地。
她会去,因为她比叶简之更想尽快做个了结,更想亲手杀了荀英后再杀了叶简之和赤焰,她一直在等,这么多年她无时无刻不在忍耐,等候时机。既然叶简之自己急着送死她求之不得,何况他还敢当着她的面提她娘亲,所有的仇恨都在驱使她往前,她相信很快她就能得偿所愿!
“等我回来,即刻攻上赤焰谷,一个不留。”
“是。”
“堂主!”卓漓唤住她。
有很多话他想说却不敢说,也没有资格说,一路走来,他除了她什么也没有,明白她的仇恨也懂她的痛苦,所以才会义无反顾的跟着她,那颗心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将她融作了全部。
“我等你回来!”
银鞭在空中一震,伴随着一声剧烈的脆响,链鞭的一头就缠上赤焰,在腰身处猛然一紧,迅速将她向后拖拽。
赤焰即刻将手中的紫鞭打出,一银一紫如两条毒蛇一般紧紧缠绕,赤焰借力向后一扯翻身站定。
“贱人,‘破晓惊鸿’你也配在我面前使它!”叶梓莘盯着她,眼中的狠厉,恨不得立刻碾碎她的脖子。
“我想使就使得。”
“我看你是找死!”叶梓莘猛然将银鞭收回,出掌直逼她的面门,掌心黑气弥漫。
赤焰瞳孔微微一缩,这应当就是五蝠噬心,当年黑蝠王打在她身上的那一掌。
叶简之一步上前,率先出剑,以极快的速度化去她那一掌。
他剑力醇厚,且剑出于意,无形之中出招,每一招都能制动,无法看出破绽。
“你居然又用剑!你的残雪刀呢,为什么不用!”叶梓莘喝道。
听她这么一说,赤焰才想起如今提起叶简之,都知他用的是残雪刀,当年用残雪招一刀斩杀赤羽,却忘记了他最初是以用剑成名的,是三剑之一的剑道,至于后来为何改用刀无人知晓。
叶简之平静道:“用刀是为了赤羽,不再用刀也是因为赤羽。”
叶梓莘微微一怔后放声大笑,手中的银鞭直指叶简之,颤声道:“是啊,为了赤羽,你可以不顾我娘死活,不顾江湖安危。如今为了叶倾羽,你也可以舍弃你的赤焰谷,不顾弟子死活,护她一路!你还当真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宁可负了全天下,也不负她母女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