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莘儿,对不起……”
这是欠她的,欠这一个孩子的。气若游丝的叶简之嘴中溢出鲜血,一双手依旧死死抱着怀中的人。
叶梓莘擡起头,微微拉开与他的距离,露出一段被鲜血染裹的剑身,他们之间始终横着一把利剑,因为它所以彼此无法靠近,却也因为它,让他们能像现在这样紧密相连。
她看着叶简之,看着这张印刻在记忆深处的脸,这张支撑着自己活下去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的脸,她笑了。
“如果没有叶倾羽,你会把给她的那份爱分给我吗?”
“听堂主说你叫叶倾羽是吧?好久不见!我就知道你不会轻易死的,我可一直在等着你呢,这下终于可以好好的打一架了!我看你方才使得招好像和以前又不一样了!这一剑可真厉害叫什么呀?”阿泽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那道光不过一瞬就凝成了蓄势高涨的火焰。
“我师父的伤就是你和穆少卿弄的?”
阿泽挠了挠头道:“是……也不是,不过我还以为他死了呢,没想到还活着呀。你们师徒俩一个比一个厉害!”
赤焰不语。
无尽红焰之中无一人幸免,唯有那一把寒光碧影的血影剑不染一丝鲜红,此刻静静的握在赤焰的手中乖顺的就像一个孩子,恍惚之间阿泽觉得眼前的女子已经不再是记忆中的人,那剑也不再是单纯的剑,而是一头脱了困蓄势待发的凶兽,让人不寒而栗。
赤焰踏着血泊,一脚踩过地上的银针,双瞳中除了一片燎火灰烬再无多馀的颜色。
遍地的尸体,这些人仅剩的一口气在叶梓莘杀死蛊母之后就断了,脑干还有脏腑在一瞬间被傀蚕子吃空,彻底成了行尸走肉疯狂的吸食周遭一切活物。
他们不会记得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名字,更不会知道自己最后会变成这幅样子,成了那人口中豢养的傀羊,成了她剑下的亡魂。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叶梓莘,因为黑福堂,十几年前是,现在也是,都是他们一手造成的,所以他们全都该死。
体内的烬决真气感受到了强烈的杀气,顷刻间被点燃,一同被唤醒的还有手中的血影剑,无声的默契都只因简单且统一的目标——死。
长剑横扫,星火四溅,红源不灭,万物不生。
阿泽倒在剑下之时双眼依旧难掩惊喜之色,周身皆是火海,他的眼中却只有眼前这个执剑的女子。
“我从未见过这么厉害的剑法,能不能告诉我这一招叫什么?!”他顿了顿,喉间一股腥甜咳了两口,捂着胸前焦黑一片的衣襟道,“这是你新创的吗?这半年我对白骨枯做了不少改进,方才我使的就是……枯荣劫,却没想到依旧,依旧不及你……”他低头又剧烈的咳嗽起来。
在赤焰眼中只有伏在地上即将死于她剑下的一具肉躯,可听到白骨枯三字时分明感觉心头微微一跳,抵在他喉间的剑犹豫了。
“丫头,我的白骨枯可不是软骨头,也绝不打软骨头。”
“但是再给我一年,就一年……我们再比试一次,我一定会破了你的剑招!”阿泽仰起头,毫无惧色斩钉截铁道。
“丫头,我的白骨枯还是输给了你,不过我风忆平是绝不会就此认输的!”
赤焰眼神微微闪烁,耳边却传来叶梓莘的笑声,她剑锋一偏避开了他的要害却也让他暂时闭上了嘴。
远处叶简之半跪在地上,身子虚软的倚靠在叶梓莘身上,二人之间横穿着叶简之的那柄剑。
听见赤焰的声音,叶梓莘止了笑,擡起右手轻抚了下叶简之的发,示意他看道:“你看,你的倾儿来了。”
叶简之虚弱的撑了撑身子,想要站起来却根本使不上力气,那柄剑被叶梓莘死死握住也让他动弹不得。
“我说了,我和她终究只能留一个。你猜我们谁会赢呢?”叶梓莘低头在他耳边低语。
就在赤焰逼近时又有数十个活死人从暗处冲出将叶梓莘与叶简之二人团团围住。
这些人将他们与赤焰彻底隔开,也彻底阻挡了叶简之看向她的视线,那个手执血影剑一路厮杀的孩子,他的孩子,一如当年的赤羽,因为他而渐渐成魔。
“倾儿,快醒醒!倾儿!”叶简之奋力推开叶梓莘,那把剑划过叶梓莘的手从他的身体里脱离,却在离开的一瞬间血水如泉般从伤口处喷涌而出,本就虚浮的身子顷刻瘫倒在地,一心牵挂的仍是人墙之外的赤焰。
叶梓莘屈指将剑身折断,断剑跌落在地上,清冷的一声响声在一众嘶鸣嚎叫中显得微不足道。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小虫放在叶简之的伤口,那虫子立刻钻进伤口中消失在血肉里,她站起身,断臂处还有右胸处都在淌血,只要不是致命伤这些于她而言要不了命甚至连疼痛也麻木了,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了。
“睁开眼好好看着。”
叶梓莘刚回身就立刻用银鞭挡下攻近身的一剑,退避到一侧。
赤焰淡淡扫了眼伏在地上无法言语的叶简之,剑身一旋朝着叶梓莘而去。
“连你也走火入魔了?还真是与你娘一样,看看你这副样子和地上那些傀羊有什么区别?”叶梓莘冷笑。
赤焰双瞳赤红如火,手中的血影一刻也等不及的想要咬上眼前那人的脖颈。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从那时起我讨厌你,因为那一天我终于知道父亲疏离我的原因,他还有个孩子叫叶倾羽,他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你,叶倾羽。”
赤焰一剑划破她腰带,裂口处的帛锦瞬间焦黑卷曲。
叶梓莘翻身一跃链鞭抽向赤焰的后背被她抵剑挡下,在她臂膀处却留下了五道深入皮肉的血痕。
“我恨死了你,恨不得你消失了才好,可你若是消失了父亲只会更伤心。所以我想着或许只要多与你在一块,跟着你,也一样能常常见到父亲的。”
二人两掌相抵,就和半年前一样,和十几年前一样。
“你的手怎么这么小?还热乎乎的,跟个暖手炉似的。”叶倾羽笑着收回手,双手合十搓了搓又放在嘴边哈着气。
叶梓莘偏过头看她,笑了笑,安静的坐在她旁边继续看下雪。她不喜欢冬天,也不喜欢这冰冷冷的东西,但是叶倾羽喜欢,还喜欢在门外看,一坐就是小半天,渐渐的她也习惯了陪着她一起看。和她一起看春日的第一朵花开,一起看落日,一起练字,一起蹲马步,很多事都和她一起做,以至于到后来她也分不清那些事究竟是叶倾羽喜欢还是她喜欢,是她陪叶倾羽还是叶倾羽在陪她。
赤焰运力震开叶梓莘,铁器相击的瞬间,周身土石尽数崩裂。
这是二人第二次交手,但所用的招式打法都不再是从前的那套,叶梓莘的五蝠噬心和炼血引都极为阴毒狠辣,赤焰的烬绝浴火则霸道强劲,即便二人此刻都身负重伤,但一个一心置人于死地,一个失了心智只剩杀欲,这一场腥风血雨的昏暗变得极为漫长。
直到一人倒下,再也站不起来为止。
赤焰脚下一软险些跌倒,微微踉跄了几步后才站定,血从口中溢出,越来越多,顺着下巴滴落。脚踝处突然一紧,她低头看去,叶简之拖着身子爬到她身边,此刻紧紧抓着她的脚踝,眼中留着分不清是泪水还是血水,瞳孔无神,半张着嘴从喉咙里发出呜呜声,依稀蹦出几个字的音:“……倾……不要,杀……醒一醒……倾,倾儿……会……死的。”
赤焰挪了挪脚想要挣脱,可那双毫无血气的手却越抓越紧,嘴中依旧说着话但越来越模糊不清。
“扔掉……剑,会………伤……你,快……回去。”
“放开。”赤焰冷声,手中的血影剑已经悄然对准了他。
叶简之仍旧不愿放手。
一阵带着咳嗽的笑声响起,叶梓莘吐了口嘴中的血,躺在地上浑身打颤却依旧放声大笑着,看着眼前那二人道:“真是太可笑了。叶简之,你看到了吗?你的倾儿已经走火入魔了!这就是结果,我们谁也活不了,注定得一起死,一家人死在一起多好啊,哈哈哈哈。”
她笑得越来越放肆:“叶倾羽,还楞着做什么!快动手啊,用你手中那把剑,杀了他,然后再用它抹我的脖子,最后再把那些人全都给杀干净,替我把整个赤焰谷都灭了吧!最后你再来陪我们啊!哈哈哈!”
赤焰低头看了眼抓住脚踝的人,已经气若游丝,双瞳由红色渐渐灰暗,指节变得软弱无力,不过一刻这人就会断气。
撕拉一声,他手中只剩下一片碎裂的布帛。
叶简之想笑却没有力气。
他的倾儿还没有完全失去心智,她没有杀他!可惜他再也没有力气去够即将消失在视线中的她,喉咙里无法再发出一个字了,最后一丝力气只想再睁大一些,再看一看她,他们唯一的孩子。
世间再无赤羽,再无叶简之,再无叶倾羽,而他只希望赤焰能好好的活着,从前是,现在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