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南方极少下雪,上一次连着下了几日的雪还是在四年前。
街道两边的屋檐瓦片上都覆了厚厚一层,因为高所以都还完好无损,再低一些的地方,像石墩子还有小商铺上的就都被孩子们撸去玩儿了。
啪嗒一声,巴掌大的一块积雪从檐角滑落砸落到底下的一块立牌上,上头写着“决战赤”“下”中间还有几个字正巧被雪给遮挡住了。
一青衫男子急匆匆跑来,扫了眼门前的立牌就往里冲,边冲边问里头的人道:“已经开始了吗?多久了?可还有座?”
小二哥一见是这几日的常客,忙笑着伸手往里示意道:“刚开始一会儿,公子来得正好,里头靠窗还有一座呢,就您昨儿坐的位子。”
“好。”男子脚下未停径直朝那空位走去,屁股刚挨着凳,小二哥就拎了壶热茶来替他倒上。
等退出来时手里多了几两碎银子,颠了颠后往怀里一塞,开心的将肩头的白巾轻轻一旋又往肩上一搭,转场守在门口。其实在百闻阁听书喝茶的都不收银两,但像这样出手大方的自然是这些小厮最乐意碰到的,不用吩咐都会提早悄悄给人预留着位子,方便人下回再来。
青衫男子擡袖微微饮了口茶,缓过劲儿后,台上先生的话才渐渐入了耳。
“与穆少卿还有卓漓交手的正是昔日巫源崖的少主冥炎还有……”先生那双狭长的眼睛往台下缓缓一扫,“逸泽云境的那位以及被他们救下的林芷。”
“对于逸泽云境的那位,因师承慧觉散仙,练就消云九式,所以放眼整个武林怕也极少有对手了。然那穆少卿隐藏多年,难知其武功深浅,又与那黑蝠堂堂主叶梓莘一同修习邪功,当年他就曾打伤过一次慕云逸。”
“不过这一次,二人交手不过三十招,穆少卿便败了。更出人意料的是慕云逸并未一掌取他性命,那穆少卿也没有丝毫抵抗,而是在慕云逸面前露出极其痛苦和悲伤的神情,表示心甘情愿死在慕云逸的手上只为求他一件事。”
毫无意外的先生在关键时刻又戛然止步,话锋一转继续道:“虽无人知道他究竟求了何事,但能确定的是慕云逸答应他了。”
台下一时间唏嘘一片,好奇丶困惑丶愤懑丶不解都极力压在了喉咙口。
“既是决战赤焰谷,怎么听了半天都不见谷主和那个什么叶梓莘呢,先生为何要讲这几人?”
在这短暂的空档时间里从角落里传来格格不入的一声疑问。
众人齐齐向声源望去,是一年轻的少年,身上穿着不知是哪个门派的衣服,腰间还别着估计拔都还没拔出过一次的崭新的配剑。
少年一脸疑惑,眨了眨眼纳闷道:“我是问先生,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难道你们不奇怪吗?听我师兄说叶梓莘可是到了最后一刻才死的,还是死在前盟主叶简之的剑下,如此精彩的事不说?”
“蠢货。”
不知从哪传出一声。
少年一楞,四下里望了望,语气带了些急切:“缘何要骂人?若是在下哪问的不对你且直说。”
这回没人理他了,一个个黑着脸别过身子。
少年刚想再继续说什么人就已经被架了出去。
“你家师兄可知道你不好好练功跑来这听书?有没有告诉你你讲的那些先生昨日就已经说过了?”男子拍了拍门前那块立牌,指着赫大的一个“下”字道,“看清楚了吗?上下场都不知道,规矩也不懂就跑来瞎凑热闹,真是……”
男子越说越气朝少年比了个作势要打的动作,吓得少年紧握着腰间的配剑连连后退。
一男一女从他身边经过,女子微微一侧身避开少年因突然后退而靠近的身子,她淡淡扫了一眼门前的这俩人后就与身旁的男子一同进了百闻阁。
男子问:“可还有座儿?”
小二哥将二人引到方才少年离开的那一桌,这桌原就空着一座,此刻正好够他二人。
男子坐下,凳上还残留着馀温,他随手在上头铺了一方白巾再落座。
小二哥一看俩人气质就知道不是寻常人,虽然服饰简单素净但男子腰间别着一个小金算盘,打一进来他就注意到了,还有一旁的女子蒙着面纱,看似纤瘦柔弱,但步态轻稳,避开少年时的身形更是快到令人咋舌。
来这儿的人他见过不少,唯独这两位总觉得透着一丝莫名的熟悉却又让人不敢去深究。他暗自微摇头打散了这些想法,上前取下肩头的白巾抹了抹桌子轻声对他们道:“二位稍等,马上再给二位换一壶新的热茶来。”
始终未曾作声的女子开口道:“再上一壶白水吧。”语气里透着淡淡的笑意,“渴得厉害了。”
“好嘞,马上就来。”
台上先生也正饮过一杯茶,又用手炉暖了暖手,才悠悠道:“今日是个难得好日子,方才少年那两问可不计数。”
他一说完台下立刻欢声一片,人人拍手叫好,除了专注于喝茶水的俩人,以及视线不自觉落在这俩人身上的那位青衫男子。
醒木赫然一拍,将台下人本就集中的注意力再度汇聚于一处。
“慕云逸应下穆少卿所求之事后,顷刻间漫天黑雾,哀嚎连天。数千活死人被叶梓莘的蛊母唤醒,朝着众人疯狂撕咬进攻。让本就焦灼的战况变得更加混乱,这些活死人不知疼痛更不会疲倦,被体内的蛊虫操控,奔向一切有血肉气息的活物。即便一刀斩下他们的头颅,分离的脑袋和剩下的躯体短时间内仍会继续进攻,被冥炎重伤的卓漓就生生被咬死,半边脸都被啃没了,还有不少黑蝠堂的馀孽都死于这些活死人之手。慕云逸等人即便以一敌百也难以将如此数量众多的活死人斩杀殆尽。”
先生将手炉轻轻搁下,眼珠子一转,往台下又是一扫后停在了某一处,微扬了声调:“就在此时,一阵笛音划破天际!萧风瑟瑟,黄沙四起。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刀剑,双手捂头,悲痛欲绝,连那些活死人也都停止撕咬蜷缩在原地,嘴中发出呜呜呜的哀鸣声!‘何忧悲,思难忘;摧心肝,难断绝。’能让对手不战而降,痛不欲生的《何忧悲》惊现于世,而奏响此曲的正是天音阁弟子林芷。然,此曲虽摄人心魄功力极大同样也极损耗施奏者的内力,而被音律之人长时间困于曲中无法走出也会有生命危险。因此短短半刻之内她又吹了响了一首,名为《致虚极》,她用这首曲子来帮助心中尚存善念,在这世间还有所留念之人于迷途中寻到出路,找回自我。曲声柔缓,万灵寂静,众生离苦得乐。有心之人在定神凝心之后渐渐苏醒,那些无心的活死人则在曲中安详的永逝长眠。之后慕云逸等人将……”
“走吧”指尖轻轻转了一圈杯沿,女子对着一旁的男子道。
男子扫了眼桌上的茶壶,正好喝完一壶水,她果然是口渴了就为进来喝口水。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百闻阁,走在前头的男子脚才刚迈出一步,衣摆处就被不知从哪飞来的雪球给砸了。
这几日走在街上都得极小心,要么脚下出溜指不定就在哪摔上一跤,要么就是被孩子们毫无准头的雪球落个彩。
男子习以为常的抖落衣摆的碎雪,问身后的女子:“还有想要去的地方吗?”
女子停下步子,吸了口气,冰凉凉的,连带着缓缓吐出的气也沾了一丝冷气。视线落在街铺上,最后停在一支发钗上,细细长长的,上头是一朵玉兰,与她怀里的那一支很是相像。
“有,想去他在的地方。”
二人从承泽到浥城最后到了逸泽云境。
这个无比熟悉的地方,还有眼前无比熟悉的人,一切都像回到最初时,可分明再也回不去了。
她的师父再也不会出现了。
“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男子开口道。
“从见到你第一眼时就怀疑过,你的手上没有红绳。”赤焰看向男子的手道。
男子也低头看了眼,心中暗暗叹气,那是慕云逸唯一不肯摘下的东西。
“但我想着或许是师父与我一样,不舍得,所以收起来了。”赤焰缓缓蹲下身抱着双膝,就像小时候一样,心里难过到想要哭的时候就会紧紧抱着膝盖然后把脸埋在里头狠狠哭一场。但是现在她却把脸高高扬着,不想让师父担心,只想让师父好好的看一看她。
“可是九峰山那一夜你喝醉了,师父酒量很好,我从未见他在我面前醉过。”赤焰鼻尖发酸,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受控的往下坠,她吸了口气继续道,“后来在赤焰谷,你说你会易容,我便知道是你了,便知道师父……他没有与我一起回来。”
一声叹息,男子看了眼墓上的名字,将脸上的面皮揭下露出原本的面容。
穆子舒蹲下身,斟了杯酒,洒在墓前道:“慕前辈,对不起,还是没能替您好好照顾阿赤。”
“你不是我师父,你有你的人生,不必照顾我,更不用抱歉的。”赤焰看向他轻声道。
穆子舒垂下眼:“那日我得知你在剑灵阁后便连夜赶回了汶城,可是你师父已经毒发了,神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甚至将荀英当成了你。我将你的消息告诉他想让他振作一些,他真的听见了,可也已经来不及了。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而我也希望能帮助他,弥补……弥补我的亏欠,所以才有了假扮的计策。慕前辈将他的武功全传给了我,让我护你平安,卫前辈也曾嘱托我要护你周全,可最后却让你受尽痛苦,整整躺了三年……”
赤焰摇头:“这不是你的错,你不必归责于自己。我其实还该谢谢你。”
穆子舒猛然擡头,见赤焰一字一句认真道:“因为你,让我觉得师父就在身边。即便想着赤焰谷一战后很有可能就会死,但一想到你们在,就不再害怕了。也是你,让我的师父延续了生命,完成了他的心愿。今后世间再无慕云逸了,你是穆子舒,为了穆子舒而活,好好守护你的家人。”
“好……”
过了许久之后,赤焰也起身倒了杯酒,放在墓前与一个小瓷瓶和一串相思子摆在一起。
赤焰看了眼天色后准备继续往山上走,被穆子舒轻轻唤住,“阿赤……那个,是不是该去找冥炎了,毕竟天儿也还早。”
赤焰闻言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上头写着几行歪斜的字:
一场梦,一梦便是浮生;一段情情起却又缘灭。愿陪你渡这一世的劫,却总是寻不到你。若有来世,我便寻一处无别山,我们在此相见可好?
赤焰看毕嘴角浅浅一勾,指着手中的字条问:“这真是他写的?”
穆子舒看了眼立刻道:“货真价实的真!字是丑了点但是真是他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赤焰笑道:“我是指这内容,怎么这么……”
穆子舒一楞,随即立刻明白,双手一拍大腿两侧道:“这么肉麻是吧!别说你,我那时见了都楞了半宿没说话,这居然是从他嘴里说出的话。你说说明明天天喊着要等你醒了他得是你睁眼看见的第一个,结果偏这几天要跑出去玩什么你找我我找你的……不过,阿赤啊,他说的那个什么无别山你知道在哪吗?要是知道的话,我们还是赶紧去找那孩子吧,不然到时人家等急了又得寻我麻烦了。”
赤焰将纸条重新收好,指了指地上笑道:“我们已经到了。”
在穆子舒发出“啊”一声之前,赤焰继续补充道:“我原以为师父在汶城,想去接他,没想到你们已经将他带回家了,所以正好,想见的人都在这儿了。”
穆子舒四下望了望:“所以无别山就在逸泽云境,而这山就叫无别山?”
赤焰颔首,想了想又道:“它原先叫不归山,如今有了个好名字,叫无别山。”
“哦……好吧,我大概明白了。”
赤焰久久凝望着她的家,熟悉的竹木屋。直到一抹身影从屋中走出,她才收回思绪,擡脚走去,即便不想,可踏进院中起的每一步都像踩着无数昔日的梦影,跨越过时间,最终走向那一个人。
“阿赤……是你吗?”冥炎怔在原地,轻声询问。
听见他的声音,赤焰快步走到他身前,抱住他,紧紧搂着他的脖子道:“是我。”
冥炎手中的扫帚落在地上,腾出的双手紧紧回抱着怀中的人,感受她的真实存在,拼命的告诉自己她真的回来了!
“这里好像不太适合我,我先告辞了啊。”穆子舒干咳了一声转身悻悻道。
“你慢着,那字条你是不是没有第一时间给阿赤?”
穆子舒猛地回过头道:“冤枉啊!阿赤一醒来我就给了!”心里暗暗叫苦:就知道这账指定得算到他头上,真是吃力不讨好叫人心寒……
“不信,你问阿赤!不行我得走了,妹妹还等我回家吃饭呢,还有再不下山,魂清丹的药效就要没了,那我可真得住在这儿了啊。”他嘴上说着,身体片刻没有迟疑的飞快朝外走去。
赤焰笑着喊了声:“有劳穆大哥了,保重!”
那人头也不回的应道:“告辞告辞。”
赤焰收回视线,转头见冥炎正看着她,忍不住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看不见。”他轻声道。
是啊……分明已经看不见了,她却还抱有一丝幻想。心中恍若被人用指甲轻轻划过一般酸痛的难受。
“我虽看不见,但你哭鼻子我一样能知道的。”他擡手抚上赤焰的脸,轻柔的替她拭去泪水。
“那肉麻的字条真是你写的?”
冥炎被她突如其来的一问有些怔了神,道:“如假包换……不过,很肉麻吗?”
“有点。”赤焰忍了笑意道,“还来世,你是怕我今生都找不到你吗?”
冥炎笑了笑,将她揽入怀道:“怕,只怕你不来。不过即使你不来,我也会来接你,接你回家。”
“然后要回我的东西。”
赤焰疑惑道:“什么东西?”
“你欠我的手绳,我可一直记着。是不是该还了?”
“该还……”
“你还欠我……”
赤焰擡起头道:“还欠了什么?”
冥炎附在她耳边轻吐了两个字:“亲事。”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成亲了,还不止一次,可见此事不容刻缓了。”
赤焰看着一本正经的他,唇角不由自主的勾起,即便有微微苦涩的东西滑入嘴中也不觉得苦了。
“好。”
赤焰见他开心的笑了,忍不住擡手去触碰,指尖描摹着他的眉目,而他挂在嘴角的笑意则更深了。
“你呢,在沈睡的期间可有梦到什么?”
“嗯。”赤焰闭上双眼,回忆了片刻道,“一个很漫长的梦。”
“梦里如何?”
“一间屋子。屋外青山绿水丶云栖竹径,屋里烛光红影丶粗茶淡饭……”
“里头可有我?”
“有。”
“那便好。”
赤焰小心翼翼的踮起脚,在他唇上印上浅浅一吻,又将吻轻柔的落在他的双眼处。
“以后我便是你的双眼,往后死生相伴,相守无别。”
“好。”冥炎与她额间相抵,尘事都化作风飞绕在二人的身侧渐渐消散。
这一刻能感受到彼此温热而轻缓的鼻息,能清晰的听见彼此的心跳声,能执手相拥走过馀生,已无所求。
江湖再大,有这逸泽云境一方安隅就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
正篇已经结束啦~有关于其他角色以及文中未曾交代的一些剧情接下来会在番外一一展开,不要错过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