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上的雪来时踩在脚下还咯吱咯吱作响，一踩一个脚印，等这会儿出门再走时就没有几处剩了白的，尤其越往浥城的方向，人越多越是黑浑不堪。
“可惜了，好好的鞋都弄脏了。”
声音从斜下方传来，石阶上坐着一老翁，手里抱着个长布包裹，嘴上的白须胡子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一双眼从下打量至上，明显的一怔。
都说浥城最出漂亮人了，这一路南下奔亲还真是开了眼了，这还没进城，在亭子里歇息会儿的功夫就遇上这么个神仙样儿的人。
一双桃花眼，眼尾弯弯含着笑意，肤色白皙透着粉红，就跟那一口咬下去全是汁水的山桃似的。一身青衫长袍，也不知里头穿了多少件，看着还挺单薄的，腰也细的跟个女人一样。
“光顾着看前头竟没注意脚下。”男子垂眸看了眼鞋笑道。
这一笑令老翁又看楞了眼，心中不禁暗叹：天底下真还有长得比女子还好看的人。随即狠狠一晃脑袋，讪讪一笑别开脸，才没让男子瞧见他脸上微微泛起的羞红之色。
亏他活了这把年纪，居然盯着一男子出了神，真是羞死个人了。
男子见老翁转过头不再说话便也收回了视线，雪花比起方才已经小了不少，对那老翁说了句告辞后就擡脚离开了此处。
这一路，他也不知怎么走着走着就到了这，只是因为看见了一个身影便跟了来。
在百闻阁中出现的那一男一女，女的蒙着面纱，男的面孔陌生，可打他二人一进来，他就注意到他们了，总觉得他们很熟悉却又不记得究竟在何处见过。本想再观察一番，结果他们仅仅只喝了一壶水就离开了，犹豫了片刻要不要跟出去看看，等追出去时人就已经不见了，留下白茫茫一片雪，无踪无影。
而就在半柱香之前，在城外又看见了一个背影，正是百闻阁出现的那人，而这次只有他一人，身边的那名女子不见了。
他们之间相隔数十米，雪越下越大，被风吹得肆意飘散，一点点抹去被它触碰过的事物，也包括那抹身影。
“公子！请等一等！”
“诶诶诶，乖乖，我手里可是一篮鸡蛋啊，我说姑娘……呃，公子，你小心点嘛。”大娘被撞的身形一晃，好在眼疾手快死死抱住怀里那篮土鸡蛋，当下一站稳就张口抱怨道，可定睛一瞧是个男人，还是个模样俊俏的男人，语气立刻又柔缓了不少。
他躬身陪了不是，好在人和鸡蛋都无恙，可惜想追的人又消失于眼前了。
在雪中径自站了许久，其实仔细想想，当真追上了又该问些什么呢？
两张完全不同的脸，怎么可能会是他。赤焰谷就曾把慕云逸错看成他，分明连他长什么样都有些记不清了，怎么还总犯魔怔……心中正想着眼前就匆匆闪过一个人影。
回身望去，是一少年，脚下生风，低着头急匆匆的赶路。
“之恒？”
少年听见有人唤他名字，身子明显一怔，久久才回过头，一见是她顿时长长吐了口气，道：“林芷姐姐是你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还以为什么？你师父？”
林芷双手环抱，脸上浮着笑意，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好几次去百闻阁都能碰见这小家夥，这是也听书听上瘾了？
之恒走上前，面露难色道：“好不容易才溜出来的。师兄还打了掩护。”
“你是不是偷懒了，剑练的不好，所以你家师父才不许你出门？”
之恒闻言忙摇头道：“不是的，师父教的我都有好好的学，只是这几日阁中外客繁多，我听闻百闻阁又有新书了，就想来瞧瞧。只听一小会儿就好。”
林芷双手一摊道：“可惜了，已经结束了。”
“啊……”之恒一脸委屈，好不容易赶上个关于赤焰姐姐的故事，结果居然生生错过了，心中不免后悔帮师兄抄了那四百遍《剑诀》。
“好了好了，不难过，我说与你听也是一样的，走，先回剑灵阁，我跟你一起去。”
“太好了！那……林芷姐姐能否替之恒保密啊。莫让师父知道。”
林芷嘴上应好，心想不用她说他家师父哪次不都知道，一个小心翼翼瞒着，一个一本正经装着，这师徒俩可真有意思。
“对了，林芷姐姐怎么会到这儿来，这条路挺不好走的。”
“原也不往这走的，认错了人，这才迷迷糊糊一路跟了过来。”
林芷往身后那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心中并没有感到太多的失落，反倒多了一丝释怀。
有些人本就是生命中的过客，没有人知道他会在哪一刻出现，也没有人知道他会在何时离开。与其守着虚无的期盼，不如带着这份短暂相识的情义，继续自己的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