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瑧瑧魂魄散尽,留下一枚菱形碧玉,那玉晶莹剔透,流光溢彩,是一只魂玉。
魂玉是所有修行之人体内都有的东西,不论人神仙凡,妖魔鬼怪,只消身上有了道行,魂玉自生。同元丹一样,都是非常要紧之物,只有身死道消方好显先,而一旦显现,也就证明这个人的一生已到此为止。
而魂玉之内,则是人的一生,拿着魂玉能看到其主生前的所有记忆。
南锦俦握着魂玉,凝神静气,闭上双眼,李瑧瑧的记忆如走马灯般一幕幕浮现在灵台之上,如浮光掠影。
他看到了,慈幼局内,春水旁,池塘边,七八个小姑娘在柳荫下追逐嬉戏,天真烂漫。她们都穿着打着补丁的布衣,破破烂烂,却也干干净净。
她们围成一个圈子,中间放着几枚糖果,正在瓜分。瓜分的方式是猜丁壳,一个接一个的来。第一个小姑娘用布赢了另一个小姑娘的石头,拿走两枚糖果,喜滋滋的走开了。输了的小姑娘也没泄气,又同另一个小姑娘继续,这一次她出的剪刀,可是对方却出了石头,她又输了。
不知是什么缘故,她一脸挫败,一败涂地,输到了最后,大家都拿走了属于自己的糖果,地上已空空如也,她是第一个开始的,却什么都没得到。
但她不能哭,因为初时得到糖果的时候,就计算过了,不管怎么分都不够平均,所以最后才商量用猜丁壳的方式,输到最后的人一无所有,很不幸,她就成了那个倒霉蛋。
于是,大家都尝到了鲜美甘甜的糖果,叽叽咯咯的笑开了花。她却闷闷不乐,蹲在一边,捡起地上的石头丢进池塘里,惊走群鱼。
她头上扎着两条羊角辫的小女孩,两只大眼睛水汪汪的,充满灵气,鼓起小脸憋着嘴的模样,格外讨人喜欢。
不多时,一对年轻男女从旁走来,慢慢靠近。她们亲密无间,恩爱如胶,是一对夫妇。那少妇的目光在所有小姑娘身上都转了一圈,最后落到孑孓的她身上,眼睛一亮,在丈夫耳畔低声咕哝了一句。
男子靠过去,拉住那个小姑娘的手,从怀中摸出一枚米饴,温声道:“你想吃糖,我这里有。”
小丫头双眼放光,可她终究是个矜持的小姑娘没有直接伸手去拿,只用疑惑的眼睛望着那个素未谋面的大叔。
大叔和蔼可亲的道:“你愿意跟我走吗,我家中有吃不完的糖,只要你愿意跟我走,它们就都是你的,没有人会跟你抢,想吃多少有多少,从此再也不必为它发愁。”
小姑娘点头如捣蒜。
可男人却说:“不过我有一个条件,跟我走了之后,你要管我叫爹,那位夫人便是你娘,从今往后,我们是一家人。”
小姑娘犹豫了,踟蹰许久,终于下定决心。
男人喜道:“那我为你起个名字,叫瑧瑧,怎么样?”
南锦俦看到这里,睁开双眼。
魂玉在他手中,那些画面只有他一人能看到,良煦忙问:“看到了什么内幕?”
南锦俦道:“原来李瑧瑧并非李家二老的亲生骨肉,只凭这一点,我大约也能料到后头发生了些什么。”
良煦头脑简单,只惊讶于他的第一句,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难怪她能下此毒手,原来竟然并无至亲血缘。但她毕竟是李家二老抚养长大的,养父母的恩情同意深重,她……哎,让我瞅瞅。”一把抢过魂玉捏在手里,闭了眼睛用心感应。
南锦俦也不着急,在一旁默默相侯。哪知他这一感应,直过了大半个时辰方才睁眼。
这时良煦面上神情已不覆先前的嚣浮轻巧,变得极其覆杂,颇有些多愁善感的苦闷形容。
他叹道:“我竟万没料到,李瑧瑧的身世居然如此悲惨,真是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讲述起他自魂玉中的所见所闻。
原来李母同李翁成婚未久,便不意诊出身患痼疾,终生无法怀孕。总算他们两个情深意切,翁家待她又极度宽厚,传宗接代的观念较轻,只能道一句天意弄人,也没难为她。但夫妻两个总盼能养个一男半女,即便不是亲生,也无所谓,于是就到慈幼局里,挑选一个孤儿来领养。
李瑧瑧自幼伶仃,也不知生身父母是何人,是否亡故,她自幼便在慈幼局中长大。只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让二老瞧见了她,且看中了她,将她带回李家,告诉她,她叫李瑧瑧。
自此,李瑧瑧再也无需孤苦伶仃,在孤儿堆里寻糖吃。李翁曾答应过,只消跟着他走,跟他姓,叫他阿爹,就会有食之无尽取之不竭的糖,李翁信守承诺,她果真如愿以偿了。聪明伶俐的她很会讨父母的喜欢,也讨全家人的喜欢,于是,她成了二老膝下的小公主,受尽万千宠爱于一身,她自己尝过孤苦无依的日子,并非同其他孩童那般得了甜头就恃宠而骄,旁人待她好,她会待旁人更好,即使滴水之恩也于涌泉以报。二老视她情如骨肉,让她体验到天伦之乐,她也还以二老无数笑颜。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一直承欢父母膝下,可是天不遂人愿,这场美梦只持续了一年多。有一天,她阿娘得了重病,大夫药石枉顾,眼看就要活不成了,关键时刻祖母找到一位神医,据说是哪处洞天福地的仙君,一见李母就她身患何疾,开了一张奇特的药方,说只需按照药方所言,抓来良药煎了服下即可痊愈。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他是夸大其词,胡吹乱侃,但无可奈何,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依言抓药煎好后喂给李母服了,哪知汤药方才入口,李母便坐了起来,才知那神医果真所言非虚,他开出来的那张方子当真药到病除,一家人皆大欢喜,感恩戴德。
可那挨千刀的神医的这一剂药,非但治好了李母的病,也将她那无法生育的恶疾一同治好了,没过多久,李母便已怀上。
自此,全家人的注意都从李瑧瑧转移到了李母……准确的说,是李母腹中那个还不知道是男是女是美是丑的胎儿身上,对李瑧瑧的关怀大不如前,李母甚至开始拿她做丫鬟使唤,挺着大肚子吃了睡丶睡了吃,整日无所事事,烦闷之时,竟拿李瑧瑧出气。
大家出去忙活,她在家中养胎,照顾伺候她的重任就落到李瑧瑧身上。汤炖浓了,水温烫了,粥熬稠了……都要指责。
李瑧瑧虽然从小寄人篱下,无父无母,可她并没受过诸如此类的委屈,那段时日,她只觉煎熬如沸。
不过,她想到自己不久后就可以多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做自己的玩伴,还是很喜不自胜,每当受到不应该受到的责备时,她都在心里说服自己,是自己做的不好,慢慢的,她就习惯了,从前养父母待她的好,都已成为过去,她也不再奢求。年纪大一些就逐渐明白,即使待她再好,终究是个同李家毫无关系的外人,当然不能同血浓于水的亲闺女相提并论。
可祸不单行丶屋漏偏逢连夜雨。数月之后,李瑧瑧熬的安胎药出了问题,不知何故被掺杂了堕胎药的成分进去,李母饮下之后,胎儿与性命都险些不保,总算大夫请得及时,救了回来,可分娩之时却吃了许多本不必吃的苦头,生下女儿之后,李母旧病覆发,更感染风寒,好几个月都不能下榻,又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而亲闺女李珍珍也是自诞生起便体弱多病,瘦骨嶙峋。
闹到这步田地,皆因李瑧瑧熬的那碗安胎药之故,才引起这许多后遗症。全家大怒,查究之下,发觉安胎药的药方并无问题,乱子出在药渣之中,只道这些时日以来,冷落了她,她便怀恨在心,就起了歹心,往药材里添了几味堕胎药,存心戕害李家的亲生骨肉,这还了得?李翁怒不可遏,当晚就要将李瑧瑧赶出家门。
李瑧瑧从始至终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可是药材是她抓的,汤药是她熬的,从头到尾没有旁人代劳,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百口莫辩。她只能跪在地下苦苦哀求,可是李翁无动于衷,坚决认为是她下此毒手。直至她磕破了头,祖母瞧着于心不忍,说了两句好话,才让她留了下来。
但她说的只是李瑧瑧一介幼女,离开李家便无依无靠,无处可去,流落在外面只有死路一条……等诸如此类,并非相信她是无辜的。
从那日起,她脸上再未展现过笑容,从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已然死了。
李家二老对她心有隔阂,叫她害人精,每日只给她吃残羹冷炙,也不让她有片刻清闲,所有能干的不能干的活计都要她干,只有这样才能果腹。
原本属于她的,都给了李珍珍。
她一开始无比期待这个妹妹能早点降生,来做自己的玩伴,自己也会当一个名副其实的好姊姊,但一切都变了。望着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她心头已没有什么波动。
李珍珍牙牙学语时,叫的第一个名字却竟然是她,稚嫩的嗓音唤她姊姊。
李珍珍原本十分黏她,可她已不能报以笑靥,十分排斥妹妹的依赖,于是逐渐疏远,两姊妹之间也就没多少情谊了。
李珍珍长到及笄那年,她在外头结识了一个男人,叫杨润白,家中做小本生意,算得上富裕。他们一见钟情,郎情妾意,曾在无数个夜间瓜田李下。杨公子曾对她许诺,总有一天,他会让她过上好日子。
不过,当她提议要互许鸳盟时,杨公子却说出他父母私自给他定了一门亲事,且提亲在即,他是个孝子,且父母命不久矣,这是二老唯一的遗愿,就是想看着他娶妻,他本有意退婚,可不得不妥协,顺从父母的意思,这场露水情缘只得到此为止。李瑧瑧惨然一笑,暗到天意弄人,是自己一世命苦。
回到家中,却听见二老在商量,总算给闺女寻到了一门好亲事,盘算着嫁妆等诸般事宜,也没放在心上,只随口对李珍珍道了句恭喜,也没问她的未婚夫是谁。第三日,媒婆带着好几口大红箱子来到李家,李母收下了。
再过三日,当她将目光投向厨房窗口,望到骑在高头大马上丶胸前戴着大红花的男人是杨润白,她彻底崩溃。
她呆若木鸡,犹似泥塑木雕般楞在当场,良久不能回神,直到花轿行出很远,她才猛然回过神来,拔步急追,但因太过急促,在路边一绊,跌得鲜血淋漓,她并不在乎,只想追上迎亲队伍,可是脚踝崴得厉害,痛彻心扉,无论如何站不起来,只能目睹花轿渐行渐远。她声嘶力竭的喊着杨润白,却被沸反盈天的唢呐掩盖,那个男人始终没有回头。她扑在沙尘漫天中,绝望的哭。
只是,杨润白和李珍珍当日并未拜堂。
李珍珍被花轿擡去杨家途中,突然昏迷,大夫诊出的病因是,被虫豕所蛰,身中剧毒,那毒性非同小可,无药可治,如若静窝不动,还能苟延七日之命。
事已至此,大婚只得作罢,李杨两家已乱得不知所谓。李母忽然想起当年仅凭一张药方便治好自己多年的顽疾的那位仙君,庆幸当年诚心相谢,特意问得仙居何处,计较一番,还好路程不愿,七日时光足够从凤凰镇到仙君府上走一个来回。李翁立即快马加鞭,赶往仙府,去请神医。
他们自管忙得不亦乐乎,李瑧瑧自幼便对这个有名无实的妹子无甚感情,她危在旦夕,她倒无关紧要,却在晚间去了杨家看望那个差点成为旁人夫君的心上人。
杨润白见到它来,喜出望外。他们之前相识,却并非完全相知,李瑧瑧对自己的身世深以为耻,一直隐瞒,故此杨润白对她只是一知半解,直至那日,才完完全全敞开心扉,交根交底。她说出他的新婚妻子就是自己妹妹,还问他,如果李珍珍救不回来,不如就娶了自己。
她动了杀心。
倘若杨润白点头说愿意,那么她会返回李家,趁李翁请到仙君之前,将李珍珍扼死。那大夫说的明白,静窝不动,能苟延七日,一旦挪动四肢,立即丧命。她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弄死李珍珍简直轻而易举,这是天赐良机,她怎能放过?
杨润白又怎不明白她的心思?虽知她说的正是两全其美的妙计。只消李珍珍一死,那么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迎娶李瑧瑧,毕竟她还有着李家长女的名分,李家人也不能置喙什么。可为免她铸下大错,杨润白思虑再三,最终摇头。他说李珍珍是个好姑娘,深得他父母喜爱,不该如此短命,他求她,千万不要做傻事,倘若果真害了李珍珍,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
李瑧瑧火冒三丈,但他最后那句话说的斩钉截铁丶铿锵有力,她想着即使日后形同陌路,也好过反目成仇,于是放过了李瑧瑧一命。
可是,她放过李珍珍,命运却不肯放过她。
五日之后,李翁同那位仙君如期而至,仙君走到李珍珍床前,一番望闻问切,冥思苦想半日,摇头,说那蛰伤李二姑娘的毒虫乃是有了道行的妖邪,非同小可,他也无能为力。
李母苦苦哀求,让他再想想办法。仙君沈吟片刻,果真说出了一个办法。
她说,李珍珍所中之毒非常特殊,唯有九曲玲珑心能解。
这九曲玲珑心,是指一种非常特殊的人心,心生九窍,食之能包治百病丶化解万毒。这种心妖魔道中是没有的,唯有有限的凡人与生俱来便具此心。
仙君一眼就看出来,李瑧瑧便有着这么一颗心。
他说完实情便即离去,至于该怎么做,他让李家人自己定夺。
那一天,是李瑧瑧这一生中最可怕的噩梦,也是她活在世上度过的最后一天。
李家人将她捆了起来,拿刀剜开她胸口,活生生的取出了那颗九曲玲珑心。
李珍珍最终得以续命,可她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