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寂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天道俦情 > 第10章 李家瑧瑧
    两个傀儡跟在李瑧瑧后头,随着她七荤八素的拐进一间偏房。一进那屋子,良煦就嗅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恶臭,似腐肉的味道,中人欲呕。他险些吐了出来,总算忍住了。

    李瑧瑧道:“将他们放在这里面。”

    良煦只觉身子被打横抱起,跟着被放进了一口棺材里,四面都是刷着红漆的木璧。他仰天而窝,刚好看见李瑧瑧站在棺前,笑吟吟的瞅着自己,于是使上力气,竭力瞪了她一眼。

    李瑧瑧道:“其实一开始,我并不打算同你们为难,可你们偏偏不知好歹,要替那小贱人打抱不平,这就是你们自寻死路了,可怨不得我。”

    良煦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她口中说的小贱人是谁,但见她闭着眼睛,双掌交合,嘴里念念有词,掌心浮现一股黑气。良煦晓得她正在潜运妖法,要夺自己修为,可是十香迷魂散忒过厉害,连传音入密之法也使不上了,只能干着急。

    挣扎片刻,发现只是徒劳。良煦心中喟然一叹,认命的闭了眼。

    哪知刚把眼睛闭上,就听李瑧瑧啊哟一声惊呼,跟着领口一紧,身体不由自主的飞了起来,给人抓着衣领提出棺外。

    他知事情有变,立即睁眼,见提着自己的竟是南锦俦,诧异万分。再看另一边,李瑧瑧已倒在了地上,一条以仙力凝成的绳索将她捆得结结实实,总算嘴里尚能发声,在地上尖叫:“你……你居然……你……岂有此理!”

    南锦俦冷笑:“我堂堂上位之神,岂能中你这半人半妖的诡计!”说着掰开良煦下颌,将一枚褐色药丸丢入他口中。

    良煦只觉一股从喉咙暖气涌入丹田,十香迷魂散的剧毒顷刻之间泄得干干净净,一开口就问:“你怎么没有中毒?”

    南锦俦篾他一眼,答非所问:“叫你平素凡事多留个心眼,不听上仙言,可吃苦头了罢。”

    良煦一窘,讪讪一笑,回头打量屋中陈设。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竟是一间非常宽敞的圆屋,屋子里横七竖八排了十多具棺材,正中间放着一张高台,上面画了许多稀奇古怪的符文,台上搁满瓦坦,坦中插着无数香支,徐徐燃烧,青烟袅袅,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个专门用来修炼妖法的祭坛。

    南锦俦目光如炬,盯着李瑧瑧:“说,李姑娘和杨公子失踪一事,是不是同你有关!你将他们俩怎么样了!”

    李瑧瑧身不由主,却咬牙切齿,一脸惊艳的面容此刻已扭曲变形,说不出的凶恶难看,她叫道:“休得在我面前提那个小贱人!弄脏了我耳朵,我要你们拿命来偿!啊啊啊啊……放开我,你凭什么绑我!”她想爬起身来,但那绳索上灌满仙力,她既遭了绑缚,如何还能挣脱?

    南锦俦皱眉:“听闻李家有两位姑娘,看来你是长女。说罢,为何要害你妹妹和父母?”

    “呸!你少在这里自作聪明!”她厉声大叫:“谁是他们家长女?我才不是。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捆我!”

    南锦俦两条眉毛皱得更厉害了:“你说得对,我确实对你们家的事一无所知。你若肯如实招来,我或许能酌情饶你一命。”

    李瑧瑧本来在地上翻来覆去的打滚,边滚边吼,听到他说这一句,忽然静了下来,片刻之后,纵声狂笑:“饶我一命?啊哈哈哈哈哈哈……无需相饶,你现在就动手将我杀了罢……哈哈哈哈……!”

    良煦看不下去了:“莫不是同那草根儿一样,这人也是个疯子?”

    哪知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却将李瑧瑧刺激了,她双目吐出,神情可怖的道:“对,我是个疯子,一直都是。是……是他们逼我的,他们将我逼成这副形容,活该死于非命,都是他们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更怨不得我!”

    南锦俦四平八稳的道:“本君看得出来,你原非大奸大恶之辈,可是而今为修妖法,不惜草菅人命,草菅的还是你父母的性命,却又是缘何走上了这条不归之路?本君劝你还是将此事的来龙去脉丶前因后果,一字不差的说个明白,以免难获善终。”

    “我不需要善终!”她怒急,语无伦次了:“我只要他们死,大不了魂飞魄散,你动手啊,谁怕了你来,今日落到你们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既敢杀人,就不怕遭天谴!天道对我不公,我便逆天而行;人间待我不仁,我便杀尽世人!”

    她嘴里叫嚣的厉害,让人听了不自觉毛骨悚然,可脸上却已泪痕斑驳,椎心泣血:“可是,我没想过要害他的,我从来都没想过会害了他……”

    南锦俦思索着她口中的那个“他”是何方神圣,就听良煦叫了声:“不好!”

    李瑧瑧蓦地眼放异色,幽冥般的瞳孔中有深紫流光闪烁,身子就此僵窝不动了。

    南锦俦但觉耳畔冷风吹过,忙将双指并拢,在眼前一抹,开了法眼。只见李瑧瑧居然灵魂出窍,抛下了肉身,飞上半空,居高临下的俯视他二人。

    看到这里,南锦俦和良煦均大吃一惊。

    一介凡人,同神仙妖魔皆不可相提并论,一旦灵魂出窍,若非有千年修为,极难归位。而即使她修为深厚,在全是受缚丶法力不能施展之下,也不可能说出窍就如此迅速的出窍了,除非……

    她根本就是死人!

    身死之后,因不甘心,魂魄又重新钻进肉身,摆脱了阴阳之隔的界限,所以才能如此随心所欲,随进随出,无需凝聚法力。

    且不说她弑父戮母这种滔天罪行,单凭这死后拒入地府,强行延寿一条,就已经违反了三界法度,便算今天幸免于难,之后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李瑧瑧凌空虚步,双掌迎头劈了下来,要将南锦俦和良煦二人立时砍个血溅当场。二人略一斜身,轻轻松松避了开去。南锦俦冷笑声中,一记灵光顺势击出,正中李瑧瑧眉心。她以魂魄之体受此一击,倍感难堪,一头栽到了适才良煦躺过的那口棺材里。

    她发出凄厉的啸叫:“亡魂丧尸,听吾号令!都给我起来,将他们两个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随着她一声令下,屋中的七八具棺椁的开始剧烈晃动起来,只摇了三摇,接着砰砰之声大作,此起彼伏,棺盖飞烈,六具尸首从棺中纵跃而出,四具扑向良煦,四具扑向南锦俦。

    这六具死尸四男四女,都穿着大红吉服,且每一对的做工款式大同小异,看来竟是三双夫妇。

    这三队尸首同一般的僵尸不同,身上并无多少尸气,但魔气却非常浓郁。看来李瑧瑧在房里摆这么多死尸,就是为了吸取他们身上的尸气修炼妖法。而得她妖法滋润的死尸也逐渐魔化。她们双方相辅相成,威力尤其强盛。

    六具死尸连同李父李母,总共八具僵尸联合围攻。良煦踢飞一只,再扔了道除魔咒上去,但那僵尸颤了一下,竟未受损,利爪呼啸,继续涌上来缠斗。他骇然:“怎么打不死?”

    南锦俦无语:“他们原本就是死人,再打也还是死人,早就死过了,怎能再死?”

    “……”良煦麻了:“打倒了立马又挺起来,封穴定身都没用,这不是要打个没完没了?”

    这些死尸本身虽威力不小,但也奈何不得他二人,但关键是无法遏制住他们的行动,双拳都忙着对付,也不及施展杀手鐧将他们轰个粉身碎骨。南锦俦随手拍飞一只,指点迷津:“他们只是兵刃,只消将使用兵刃之人擒住,兵刃无人使唤,自然不能再动。”

    良煦心领神会:“好,你牵制他们,我来收拾李瑧瑧。”

    在这个当口,南锦俦却想起一事,高声道:“且慢,还是你来牵制他们,李瑧瑧交给我为妙。”

    良煦愕然:“为何,她只不过是个修炼了几天妖法的凡人,我还对付不了?”

    南锦俦却不再多言,矮身蹿出战圈,避开数丈。他这一远盾,围攻他的四只僵尸便重新选择目标,都朝距离较近的良煦扑去。

    李瑧瑧站在高台,手舞足蹈,念咒驱使僵尸作战,见情况不妙,发出刺耳的命令:“你们两个过来,将他拖下去!”

    收到命令的两只僵尸立即抛弃对手,转身来掐南锦俦,但死尸四肢僵硬,行动迟缓,纵有魔气相助,终究不能同活人相比,手脚还是不够快捷。他们尚未近身,南锦俦已欺到李瑧瑧身旁,台手就是一掌。

    这一掌使上了两成功力。他知良煦此人一贯风流,不管是男人女人,只消模样不差,都很怜香惜玉。这李瑧瑧生得这般貌美,一旦不敌,很有可能施展媚术蛊惑,他可未必把持得住。但南锦俦却不同,他做断袖做得非常合格彻底,对女色自可免疫。

    莫瞧李瑧瑧一副狰狞可怖凶神恶煞的表情,她终究只是个凡人,修为着实有限,远逊于那晚袭击他的那只女妖,就这么两成力的一掌,她竟不敢硬接,只闪身相避。

    她一心二用,既要操纵僵尸搏斗良煦,又一应付南锦俦的连环进攻,不过将将过了三个回合,已左支右绌,力不从心。

    而且,她一与南锦俦过招,手中法诀不免散乱,下面八具僵尸的行动也就相应递减,良煦一人敌众,渐占上风。李瑧瑧立觉不妙,涌身跃下祭台,想要溜之大吉。

    南锦俦哪能容她逃脱?她这一溜,刚好将背后破绽卖了出来,南锦俦仙诀一捏,立时便又将她束缚,这次的绳索是困灵线,专为捆绑魂魄而用,叫她再也不能忽施妖术。

    果真如南锦俦所言,李瑧瑧受制,八具僵尸失了召唤,尽皆僵立不动,良煦吁出一口长气,朝他感谢一笑:“还真多亏了你,这八具死尸都已被炼成了不化骨,倘若一味地跟他们死缠烂打,真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

    李瑧瑧第二回 战败,大怒:“今日老娘认栽了,你们给我一个痛快的罢!”她目眦欲裂,瞪着南锦俦,眼中毫无惧意,倒是颇有胆魄的姑娘。

    南锦俦稳操胜券,也不着急,慢条斯理的道:“你早已死了不知道多少时候,现在还要痛快,是想魂飞魄散?”

    经此一役,李瑧瑧已是披头散发,再不覆先前的美貌,她听了南锦俦之言,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苦涩哀怨之情,笑够了才道:“我早已将这些置之度外,你当我怕?这人间虽好,可也不是人人都想再来。”说着继续狂笑

    南锦俦问道:“你还是想清楚再说,我若如你所愿,那么你将化为虚无,从此世间再无李瑧瑧。难道你就毫无牵念?毫无遗憾?你既甘愿沦为不人不妖,总是事出有因,那么究竟是什么,让你走上而今这步田地?”

    李瑧瑧的笑声戛然而止,就此静了下来,垂头闭目,一语不发,只死死咬住下唇。那般用力,若非魂魄之体,只怕已鲜血淋漓。

    南锦俦等了片刻,没有回答,只好续道:“你为何如此憎恨你双亲?将他们害死不算,还令其炼成僵尸?”

    一听到双亲,李瑧瑧面上总算多了表情,却全是狠毒怨愤之色:“因为他们该死!这两个老不死,生前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死后就该遭此罪孽。我只道报应不爽,难解我心头之恨!”

    良煦听她字字句句都是恨,一忍再忍,忍无可忍,拿起扇子指她:“这你就过分了,纵容你双亲有什么负你之处,对你终归有养育之恩,此恩重于泰山,不求你尽孝以报,也不该如此丧尽天良!”他一向和蔼,从来不同旁人恶语相向,这次委实给气到了,脾气终于上来,南锦俦没忍住瞥了他一眼,表示难得。

    李瑧瑧竟没发怒,她擡头望天,但只看到一片黑不溜秋的屋顶,沈声喃喃:“你说的极是,我丧尽天良,不配为人……”喃到这里,已梨花带雨。

    南锦俦心生怜悯之意,温声道:“还是招了吧,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纵然今生罪大恶极,也不至没有来世。”顿了一顿,又道:“你说的不错,人间很美,却并非人人都想来走上一遭,我也曾想过让自己从此身归虚无,但执念未消,才苟活至今。你若不将心愿了了,又怎能瞑目?”

    良煦听得一楞,意味深长的瞄他一眼。

    南锦俦当然发觉了他的异样目光,不去理他,只盯着李瑧瑧,她似乎被说动了,啜泣一声,悠悠的道:“我死不足惜,可他是无辜,他曾是良善之人,不该年纪轻轻就夭折了。两位仙长,小女子在此恳求二位,盼能救他一命。”

    良煦兴致勃勃:“你说的是谁?”

    李瑧瑧目光一瞥,望向祭坛之后。南锦俦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那犄角旮旯里竟还藏着一口棺材,外表同寻常棺椁无异,只是被一层结界护在里面,适才初进屋来,匆匆忙忙中竟没察觉。

    良煦警惕起来:“当心有诈。”

    南锦俦却翻了个白眼:“该防备的时间你大大咧咧,该放心的时候才来谨小慎微,真不知说你什么好。”

    这道结界威力甚强,大约李瑧瑧花了不少力气才布置出来的,却不知棺材中究竟是何方神圣,令她这么宝贝。

    结界虽强,又怎抵挡得住南锦俦?施法破除,推开棺椁,只见里面躺着一具死尸,同样身着大红吉服,身上却无半分妖风邪气,只是一具寻常男尸,这人身量寻常,相貌寻常,一切都很寻常,平平无奇。

    唯有一点,那就是,他胸腔里有一颗心还在怦然而跳,一摸脸颊,竟尚有些许微弱馀温,但躯壳中并无魂魄,气息已闭,确确实实是个死人。

    李瑧瑧带着哭腔:“仙长,劳烦你二位出手救他性命……”

    南锦俦虽然很不想打击她,但还是说了实话:“他已死去多时,魂魄多半已入了阴曹地府,恕我无能为力。你挖活人之心给他换上,也是无济于事的。”

    李瑧瑧满面失望,其实,她既入了修行之道,又怎会不知他已经无力回天,只是她强行欺骗自己,他还没有死,仍有一线生机。就为了这自己妄想的一线生机,她修炼妖法,走火入魔,不惜一切代价,致自己成为天理不容的恶魔,不过那都是镜花水月,是她自己幻想的假象。她怎没有执着,她因执念而疯魔。

    南锦俦还想追问李二姑娘遇害的诸般情由,却见李瑧瑧的魂魄逐渐模糊,缓缓消散。

    “不好,她想自我了断!”

    忙上前阻止,但明显已然迟了。李瑧瑧在捆缚之中,虽不能施展法力,但要了结自己,只需将苦修得来的元丹连同三魂七魄一齐震碎即可。她适才听南锦俦一言,已死了心,生无可恋,就将自己的魂魄打散。

    而魂魄散了,就意味着,她将彻底从世上消失,寰宇六道,泱泱三千世界,从此再无李瑧瑧,世间与这个名字有关的一切,都已不覆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