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腾云驾雾本是神仙的拿手本领,但这种直接依赖术法召来的流云体态不佳,容易飞散,赶路不仅脚程缓慢,还十分耗力,一般没哪个神仙愿意使用,只仙法卓然功力深厚之辈,方才行云流水。而妖魔鬼怪之流却大多不屑于行剑御物,认为腾云驾雾才有排面,遂一般邪祟赶路都是昂首挺胸的站在云端,一派潇洒自在。可是这样赶路必定不能持久,不然要去的地方还没赶到,法力已不堪重用,但青蛇一路行云,灵力居然长久不衰,且越行越快,足见其修为深厚,异常了得。
南锦俦一见她,便想起玉淙浅来,一时间又五味杂陈了,最后望向青蛇,心中猜测阿浅为何会想着给自己添一个闺女?
这么一想,嘴上便问了出来:“玲珑,阿浅为何生下了你?”
玉玲珑回头瞪了他一眼:“生儿育女,人所共历之,还能为何?”
“……”南锦俦语塞片刻,才道:“可是你阿爹此前从未与我提过他有这个打算。况且凡人生儿育女是为传宗接代,延续后嗣,妖魔道却不兴这个。你阿爹他是货真价实的妖精,怎么会……”
青蛇冷哼一声,语气不善:“还不是为了你。当年阿爹失手害死了你的那个好兄弟,你一直怪责于他,后来他发觉事有蹊跷,想去查个明白,但当时他给你锁在八重天,身不由主,便以精血造出了我,让我去查明一切。为的是让你看清真相,也还自己一个清白。”忽然低眉垂目,声调哀切:“阿爹他将一生都倾注在你身上,就连我的出世,也是因你而起。阿爹,你真是愚不可及,这样最终又得到了什么?”竟是在替自己父亲哀悼不值。
她说的这桩事南锦俦自然还记得,当年南锦俦曾同玉淙浅共闯江湖,期间曾杀了他的一个同门师弟,掏出了他的心窍,将其吞噬。那师弟与南锦俦同窗修行数栽,情深义笃,犹如手足。
他得知此讯,怒不可遏,将玉淙浅囚禁起来,施以酷刑,痛加折磨。那时他当真对他恨之入骨,只折磨得他痛不欲生丶苦不堪言。
玉淙浅禁受不住,求南锦俦一刀将他杀了,为他师弟报仇。南锦俦恨极了他,还大放厥词,说绝不会让他轻轻松松的死,要让他生不如死,以告慰师弟的在天之灵。
可这桩往事,当年看来却并无什么异样。南锦俦亲眼所见,玉淙浅也承认了,甘愿受死,但眼下青蛇却说此事另有蹊跷,玉淙浅发现了什么不对劲,便造出青蛇相助,那她最后查到了什么?
南锦俦冥思苦想,半晌无果,将心中疑团问了出来,青蛇为替父申冤,并不隐瞒,如实道来:“当初阿爹身子抱恙,急需人心疗养。但他若非万不得已,也不愿因一己之私滥杀无辜,本想潜夜外出找寻,事有凑巧,刚好在暗中撞见你那师弟绑架了一位姑娘,正在为她宽衣解带丶似欲图谋不轨,阿爹本着救人之心,从背后一把掏出了你那师弟的心窍,这才保住女姑娘的清白,放她走路。”
南锦俦那同窗的师弟唤作净无暇,是他师尊当年亲赐的名,寓意非凡,而净无暇也没辜负师傅的一片良苦用心,数年以来洁身自爱,身上从不沾半点尘埃,手上也绝没染过半寸污秽。他怎能相信青蛇的一面之词?心头只觉荒谬,摇头道:“这不可能,我与无暇一同修行的时日不短,他是什么人我很清楚,绝不可能干出这种勾当,你休想诽谤于他!”
他最后几句话说得太冲,青蛇性子原本便暴躁易恼,他这么一说,立即横眉怒目,冷笑道:“只能说你愚不可及,终没看透你那好师弟的真面目罢了。就算是下界俗世里的凡夫俗子,都还晓得何为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南锦上仙是天宫中得道的正神,竟修得一塌糊涂。”
她好一通贬损,贬完了才道:“阿爹在那之前同净无暇素未谋面,亦不知他是何方神圣,我更是从没见过此人,何须诽谤?”
南锦俦依稀记得当年他身在搂月山中历练,玉淙浅一路并肩同行,二人惩奸伐恶,除暴安良,倒也逍遥自在。那日山中有怪兽作祟,南锦俦与之交手,居然不敌,而玉淙浅那时已失了内丹,身无法力,只得放出元神作战。
妖魔鬼怪的元神除了有些法力,其馀同凡人的魂魄皆别无二致,十分脆弱,也分外要紧,一旦有了什么闪失,后果严重的地步不可估量。玉淙浅情急之下,用力过猛,虽击退了怪兽,但元神震荡得厉害,终于病倒。
但他只是将魔兽暂时击退,并未除之。南锦俦孤掌难鸣,更加不是对手了,只好传讯给八重天,请求援助。
他师傅派出了数十名弟子出山相助,净无暇便在其中。同南锦俦会合之时,玉淙浅已昏迷不醒,被他安置在山下农舍之中,故此并未见过。玉淙浅醒来之时,外出寻心,就在屋外对面瞧见了净无暇干那勾当,立即出手,一招掏心。
后来他便给南锦俦捆了带上八重天,本是要交由师尊发落,但南锦俦恨极了他,决意亲自处置,首先便拿专门对付妖邪的锁魔链将他四肢都缚住,叫他无可遁逃,再痛加折磨。
玉淙浅给他整治得死去活来,苦于净无暇死时他身旁并无别人,无法证明事情的始末。他百口莫辩,本想自散元神一了百了,却又忽然听到黑暗中有人说话,是南锦俦的另外两个同门,藏在角落里鬼鬼祟祟的商量着什。他被囚禁之处非常隐蔽,那两人并不知他在这里,就听见他们说净无暇色迷心窍,不肯配合他们,活该枉死。又说他一死,少了个帮手,除掉南锦俦便更加渺茫了云云。总而言之,字字句句都是对南锦俦不利的。
玉淙浅虽有苦难言,但他不容旁人戕害南锦俦,有心探个明白,但身不由主,于是取出精血,造出了玉玲珑,让她去将此事查明。妖魔的精血与旁人不同,乃是精与血的混合之物,玉玲珑确实是他的亲生骨肉,他若非无计可施,也不愿出此下策。
玉淙浅是修行了数千年的妖,修为高深,玉玲珑一诞世便有他身上的部分修为,最后不辱使命,总算将此事查明了。
原来南锦俦自拜入八重天后,深得师尊厚爱,对他寄予厚望,有心让他继承自己的衣钵,所有法术的倾囊相授。他那些同门没得如此待遇,个个都嫉妒得如痴如狂,想方设法的要将他除之后快,净无暇当然也是这般想法。此前搂月山一行,他们便想借助那怪兽之力将南锦俦除了,还准备好了一件神器,可杀人与无形。他们的计划是,趁南锦俦同那怪兽斗得如火如荼不可开交时,由他身旁最亲近之人以此神器忽施突袭,他势必非死不可。净无暇同南锦俦的关系最为密切,他是最合适的人选。大家便将凶器交了给他,谁知他却临时色心起,没同大家入山降妖,反而同山下的一个民女颠鸾倒凤起来,最后给妖魔掏了心窍,真是死不足惜。
玉玲珑查明真相,回来报于父亲。玉淙浅听了大怒,觉着自己并没杀错好人,更犯不着为了这些宵小自毁元神。何况这些人都是南锦俦的同门,南锦俦自然无所防范,极易遭人背后捅刀,他要将此事原原本本的告知给他,让他防范于未然,便弃了自杀的念头。
理清来龙去脉,青蛇所以能够降生,主要是因她阿爹要盼她来查明这桩事,这事只与南锦俦有关,故此,她说自己的出生也源自于他,也说得过去。
南锦俦始料未及,审视青蛇片刻,想起当年和自己同修的那许多师兄弟,后来也确实联手加害自己,最终未遂,料来青蛇所言多半属实,但不管怎么说,净无暇确是死于玉淙浅之手,这是铁定的事实,但转念一想,如果当年阿浅并未杀他,净无暇藏得那般深沈,想要算计自己,简直轻而易举,自己太半已丧生于他的暗算之下,哪里活的到今天?
想到当年自己那般折磨于他,真是悔不当初。
玉玲珑瞥到他一脸愧疚自责的形容,嗤之以鼻:“假惺惺。”
南锦俦不知说什么才好,心中难过至极,他从前认为阿浅盗了自己的九曲玲珑心,一直怀恨在心,誓要杀他雪恨,并夺回心窍,这才甘心,谁知随着往事件件揭开,自己竟欠了他这许多,又岂是一颗九曲玲珑能抵得上的?
他摇头晃脑,竭力抛开这些纷乱的思绪,一瞥眼,见到了杨高峰双目紧阖,安安逸逸的窝在杨巅峰怀中,杨巅峰低眉垂目,正含情脉脉的瞧着他,心中一动,问道:“巅峰,有桩事我奇怪了很久,一直想问你来着,只因涉及你的隐衷,一直难以启齿,今天我忍不住了,非问不可,就不知你肯不肯如实相告。”
他这不问而问,杨巅峰当然也听懂了弦外之音,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上仙想问的是,我与高峰并非孪生兄弟,却为何相貌一样。”
南锦俦道:“正是。”看来杨巅峰是准备说了,不禁两眼放光,满怀期待。
青蛇一向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时也将目光转了过来,有心瞧个热闹。
杨巅峰仰天思量半晌,才道:“我本是天逐国太子,身在帝皇之家,我母亲正是皇后。父皇后宫佳丽三千,日日都在勾心斗角的争宠,母后给贵妃害死。我为替母报仇,从外头学了一身仙法,作法害死了贵妃,父皇大怒,下令将我斩首。高峰是我的贴身侍卫,为保我活命,将我捆了起来,请了一位高人,将他改头换面,把面容换得跟我我一模一样,准备替我去受刑。总算丞相最后找到证据,揭发了贵妃当年谋害母后的种种罪行,又与许多大臣求情,父皇这才息怒,饶了他的性命,但一张脸却变不回来了,一直是现今这个模样。后来天逐国灭,举国皆亡,因我们俩身怀异术,才得幸免于难。我从小便喜爱修行,见覆国已然无望,只好带着高峰上八重头求仙问道。”
事情已过了不知道多少时光,他挑挑拣拣的说着自己的一生,却是轻描淡写,已不将这些陈年往事放在心上丶饮以为恨。
一路闲聊,不知不觉已到了八重天,南锦俦停了竹席,杨巅峰负起高峰,同他告辞,便即御剑上天。
他这一走,就剩南锦俦与青蛇二人了,相对无话。
其实南锦俦有许多疑团想要咨询,但玉玲珑一与他照面便面若冰霜,只道:“稍后到了东海,将阿爹的元丹取出一瞧,什么事都明白了。”
南锦俦又问:“你之前口口声声要替父报仇,而今怎么背道而驰改变主意了,不但不杀我,还领我去取你阿爹的元丹?”
青蛇心直口快:“只因先前你本可将我除了,永绝后患,不过你并没有那么做,可见你对阿爹还是有些情分在的,只消你有半分愧色,阿爹就不算白白为你赔了性命。况且我经过深思熟虑,也想通了,阿爹之死,就是想你能够活命,不至于丧生于天劫之下,我若将你杀了,便是违背了他的心意,九泉之下,想必阿爹也不愿我这么做。”
二人日夜兼程,数日抵达东海。
青蛇果然所言非虚,南锦俦在云端之上便遥遥望见,那一眼看不到边际的东海已今非昔比,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白茫茫的一片,直绵延到海天尽头。人还没到,寒气已扑面而来,透骨冰凉,丝丝入肺。
二人降在东海之滨,青蛇朝冰面一指:“阿爹的元丹,以及你那颗心窍,都在海底。”
南锦俦闭嘴双眼,放开神识,穿过冰面潜入海底,只见万丈冰层之下,一颗蓝色的圆形冰珠并着一只人心,静悄悄的沈在那里。冰珠内妖气滚滚,正散着幽幽蓝茫,释放出源源不绝的寒冰之力,却没波及到它旁边的心脏,那心脏表明裹着一层冰霜,却还在突突而跳,十分鲜活。
南锦俦的神识一来,立起感应,胸中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震荡。他晓得,那便是自己的九曲玲珑心了。
收回神识,南锦俦只觉头晕目眩。神识离体,原本就耗仙力,又受海下寒冰之气侵蚀,险些动摇根基。
青蛇早知他会看到什么,不予理会,径自捏出法诀,划开冰海,破出一条道来,直通海底深渊。她与玉淙浅一脉相承,阿爹所有的本事,她也会个几成。二人同源同总,血脉至亲,元丹当然不会阻碍她施展法力。
青蛇开好了路,道:“你自个儿下去拿罢,取到之后,阿爹的元丹是他在这世上唯一一件遗物,你要妥帖保管,我告辞了。”说着转身就走。
南锦俦连忙拉住:“怎么这就走了,怎不随我一同下去?”
青蛇挑眉:“难道你担心我趁你深入海底之时突然关闭通道,将你活埋海下?”
南锦俦摇头:“不是,我是想着,万一你阿爹怨恨于我,不让我碰他元丹。”
他临时畏缩,青蛇大感意外:“倘若是这样,阿爹当年便不会为你扛下三万馀道天劫了。也罢,阿爹的元丹搁在你这里我也不太放心,就随你走一趟。”
二人直奔海底,来到元丹之旁,南锦俦竟没理会自己的心窍,当先一把抓向那颗冰珠,哪知微有接近,立觉掌心刺痛,满往后缩,只见手掌已给冻成青紫之色,不听使唤,寒气顺着手掌疾速上升,若漫到胸口,便有性命之忧,忙运仙力相抗。这是妖魔元丹自卫之力,若非南锦俦仙法卓然,只这么一抓,顷刻间便要死于非命。
青蛇不去理他,口中念念有词,随手一召,那冰珠晃了两晃,居然飞到她手中,安安静静的躺着。
南锦俦刚想去拿,青蛇道:“且先别忙,我要施法令它稳定下来,不再排斥外人,这才给你。施展这个术法要些时辰,你先取回心窍罢。”
南锦俦使出召唤之术,要待拿回心窍,哪知九曲玲珑心受其感应,居然抵触他的仙力,不肯回到主人体内,看来青蛇说的不错,这心窍离体多年,已修出了自己的神智,并不听从他的指令。南锦俦加大力度,那心窍忽然一振,从他们来时的那条通道飞了出去,霎时不见踪影。
青蛇见南锦俦眼睁睁望着心窍逃走,却岿然不动,奇道:“怎不去追?”
南锦俦惆怅道:“罢了,它已不再是我身上的一部分 ,走就走了。即使没有它在,这么多年我也过来了。”
“可他是你身上的一块肉啊,你怎能割舍得下?”
“……”南锦俦无语片刻,不再理会它,问道:“好了没有?”
“行了。”青蛇将冰珠放在他掌心:“现在试试。”
南锦俦适才吓了一跳,生怕一个疏忽又重蹈覆辙,小心翼翼的接过,并无异样,看来青蛇施过法后,元丹已不再排斥外力,忙紧紧握住,闭了双眼。
天地变换,翻江倒海,情景已不在东海之底,却是身处一片崇山峻岭之中。
此时天昏地暗,正是三更半夜。他看到一个人首蛇身的妖精隐在林间,那妖长着一只青色蛇尾,上身□□,全是发出熠熠生辉,散着莹莹白茫,瞧不清面目,十分诡异。他盘踞在树上,眼光时不时往树下大道的一头瞧去,在等着什么人。
南锦俦心头奇怪,虽都是蛇妖,但他似乎并未见过这个,不知同玉淙浅有何关联。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那妖精等的人终于从道路那头缓步而来。
南锦俦仔细去看,大惊失色,只见来者布衣青衫,是个男人。那人长身玉立,身材高挑,一副面目分外妖娆,涵烟眉入鬓丶瑞风眼流波,不是玉淙浅又是何人?
他虽相貌姣好,但此时却垂头丧气,一副颓废形容,不知有什么心事。
藏在暗中的蛇妖见到他来,喜形于色,立即卷起一股妖风邪气,将玉淙浅裹了起来,却没伤他。
玉淙浅大骇,想要施展功夫对抗,哪知法诀掐到一半,身上却无灵力可用,他一楞之间,大喝一声:“何方妖孽!”
蛇妖在外头悠然自得,声音缥缈:“我听说你是水月天的弟子,因历练之时丹田破碎,一身修道行毁于一旦,再也不能修行,不知是真是假。”
玉淙浅一听此言,沮丧更甚,但脸上毫无惧色,语气仍然高昂:“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蛇妖单刀直入:“如果并无此事,那留着你也无用,我一口将你吃了;如果属实,咱们不妨做一笔交易。”
玉淙浅竭力想要摆脱他的钳制,三试无果,只得妥协:“什么交易?”
蛇妖道:“你将脸上的皮撕了给我,我为你修覆破损的丹田。”
玉淙浅本是水月天的子弟,因历练之时元丹炸裂,致使丹田损毁,一身修为散得涓滴不剩,再也无法进修,因此给山门赶了出来。他眼下就盼着丹田能够恢覆如初,但他十分机警,面临这样的诱惑,仍然防备:“当真?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蛇妖哼了一声,不以为意:“你不要高兴得太早了,咱们倘若交换,谁也不知是福是祸。你仔细考虑一下,确认要换的话,我们就约法三章,你那张皮一旦给了我,便再不能反悔,我要怎样使用你也不得过问,今后酿出了什么祸事都怪不得我。”
他一本正经,不似作伪,玉淙浅心动了,却还有所顾虑:“我若将皮送了给你,我岂不是成了个没脸没皮的浴血怪物?”
“……”蛇妖无语片刻,道:“放心,你将皮撕了给我,我会施法让你立刻死肌重生,再长出一张完完整整的脸来,只消耽搁你半晌时辰,绝无后患。”
玉淙浅终究没能抵受得住,点了头。
待他们俩完成了这笔交易,南锦俦才恍然大悟。
原来真正的玉淙浅另有其人,便是水月天那个丹田损坏的弟子,后来玉玲珑她阿爹与他做了这笔交易,这才成了他认识那个阿浅。
似他这般根正苗红的妖,修行过了百年便能化形,第一回 化成的形容便是今后一生的形容。妖魔变化多端,但无论怎么变,除了原形之外,第一回化成的模样就是其真面目,故此,一般妖魔化形都慎之又慎,只因一旦化成,今后难以改变,玉淙浅大约就是当年化形之际忒过潦草,化得并不如意,但以变幻之术化出来的形容极易给人揭穿,这才想要通过与凡人交易进而改头换面。
依照南锦俦的记忆,这个真正的玉淙浅因是他同母异父的亲兄长。当年他阿娘有两任丈夫,第一任没几年便患病去世,他膝下只有一个儿子,便是玉淙浅了。他身死之后,阿娘一直未曾改嫁,一个人含辛茹苦的将玉淙浅养育成人。后来一个水月天的仙君途径阿娘之家,将他收为门下嫡传弟子。阿娘望子成龙,便准了他去,哪知这一去便遭逢不测,辛辛苦苦修出来的丹田一朝化为乌有,发肤也给妖魔夺了去。
此处过后,情景立时一转。
南锦俦已置身于一座高峰之巅,周遭云封雾锁,阴霾遮天,苍穹里电闪雷鸣,霹雳压顶而至。他看见玉淙浅站在断涯之旁,周身妖气肆虐,雷霆一道又一道的劈在他身上,原来正在渡劫。
妖魔鬼怪渡劫与凡人飞升又有不同,只因妖属异类,修炼成人乃逆天而行,天劫也远胜凡人。
待渡到第一百三十六劫之际,玉淙浅支撑不住,原形毕露,蛇尾露了出来,啊哟一声,歪了下去,正逢第一百三十七道雷霆已从天而降,他却已不及抵挡,看来这一道雷要硬生生栽在他身上了。似他这种妖魔,皮糙肉厚,但天威浩荡,摧枯拉朽,劈在身上也要令他皮开肉绽。
玉淙浅吓得花容失色,南锦俦也大惊失色,忘了眼下是身处阿浅元丹的回顾之内,忙过去伸手相护,哪知竟有人比他更快,斜刺里钻出一人,扑在玉淙浅身上,适逢雷霆落下,不偏不倚击在那人背上,就听一阵似琉璃碎裂之声响过,汇聚在苍穹中的乌云逐渐散去,似火烈日显露而出,这一劫竟如此过了。
南锦俦一番端详,看清了将玉淙浅护在身下之人的相貌,忘了这回顾之中的人都是幻影,听不见自己说话,脱口大叫:“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