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玉淙浅抗下最后一道天劫之人是个中年妇女,正是南锦俦在凡世中的生身之母。
在南锦俦的记忆中,他只知阿娘原本姓玉,生于梨花村,是个普通的乡间民女,嫁的丈夫在儿子分娩不久便忽患恶疾暴毙而亡,又家道中落,亲戚们都不愿帮衬,她一个妇道人家,要将一个刚从娘胎里出来的幼子养育成人,真是难于上青天,但一个人费尽了千辛万苦,终于还是将玉淙浅拉扯大了。
后来玉淙浅拜入水月天修行,南母便只得孤苦伶仃的,不知是哪一年的半夜,在荒郊野外被一个喝醉了酒的壮汉当场侵犯,直到禁受不住,晕了过去,待日后再醒来时,身边已空无一人。由于事发之时是在深夜,她也没看清那人的相貌,这件事只好不了了之。
月馀之后,她发现自己已有了身孕。她本想不要这个孩子,可是玉淙浅不在,又想有个人能够陪伴自己,踟蹰再三,终是决定留下这个孩子,十月怀胎,将南锦俦生了下来,母子俩相依为命。
而南锦俦降生之日,真正的玉淙浅卸甲归田了,却是拖着满身伤痕回来的。
他丹田损毁,水月天没设法助他恢覆,反而卸磨杀驴,将他赶出山门,他也颇也骨气,既然被扫地出门了,也就不再回去,一个人在外散修,闯荡江湖。
不日撞见大妖杀人害命,他路见不平,决意仗义除魔,结果除魔未遂,反给那大妖一掌伤了元神,回天乏术。
他将死之馀,挂怀家中母亲,撑着最后一口气回到梨花村,刚跨进门,还没见到母亲最后一面便已咽气。南母和南锦俦酉时末才从地里回来,见到儿子的尸首,哭得呼天抢地,最后将儿子埋到他父亲坟前,真正的玉淙浅这一生便到此为止,这时南锦俦已有十五岁了。
这一年南母已近五十高龄,一朝白发人送黑发人,因悲伤过度,积郁成疾,大病了一场,南锦俦没日没夜的候在床前照料。
可悲惨的是,南锦俦夜间给母亲熬药之时,不慎给毒蛇嗜中,立时疼痛难当,呼吸困难。南母的病刚有所好转,没想到儿子便又遭了大难。
这时家中银两已尽数用来给南母抓药了,再也无钱去看大夫,南母问了南锦俦是给何种毒蛇所咬,南锦俦如实说了,原来是一种喜居于荒山的过山风毒蛇,一旦给这种蛇咬了,活不过一天半日,南母大急,无可奈何之下去同邻居借钱,但邻居却说这种毒蛇出没之处,附近必有解药,是一种白叶红筋开蓝花的草药,只消能找到,洗干净熬药服了便好。
南母心急如焚,苦于借不到钱,无计可施,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上山去采草药,恰逢蛇妖渡劫,她一间蛇妖那张同自己已故儿子一模一样的相貌,惊得呆了,以为儿子并没有死,仍好端端的活着,就在自己面前。但她还没呆够,眼见天雷便要落在玉淙浅身上,一时间就忘了家中次子还在等着她回去救命,不顾一切的扑了过去。
她只顾着护儿子平安,直接将那触目惊心的一条蛇尾视而不见。
区区肉躯凡胎,哪有能耐受天劫一击?南母本来必死无疑,但许是命不该绝,又许是意志顽强,只呕了一大口血,居然未死。她明明已见到那一截蛇尾,非但不惧,还伸手去摸他的脸,喊他阿浅。即使她心知肚明,她的阿浅早已不在人世。
至此,南母便得了疯病,将蛇妖视为自己的第一个亲生儿子。
直至此时,那个将元丹沈入东海,替南锦俦承受天劫的玉淙浅才真正与他有了交集。
玉淙浅成功历劫,大喜过望,却听南母一直称自己儿子,疑云大起,一时不知道怎么回事,告诉她自己是在深山老林修炼的妖怪,并非是她儿子,南母已然疯魔,哪里肯听?竟骂他是不肖子,背井离乡这么多年,居然不认亲娘。玉淙浅无奈之下,只好勉为其难的喊了声娘。南母一听,心花怒放。
玉淙浅又问她何以来此,南母这才想起来自己上山是干什么的,如梦初醒,一边拉着他拨开草丛,一边说他弟弟身患重病,急需草药救命。玉淙浅在山中修炼,知道在自己洞府门口便有这么一味草药,于是回去取了来,跟随南母回到家中,将草药煎熬成汤,喂给南锦俦服了,这才解除过山风之毒,救回他一条命。
南锦俦给过山风咬中左腿,初时痛不欲生,后来竟然全身瘫痪,昏昏沈沈的睡了过去,待觉提起来几分精神时,睁开双目,第一眼见到的便是玉淙浅,那张同他兄长一模一样的面容。
其实,仔细看来,还是能轻易看出此玉淙浅非彼玉淙浅的。他这一生只见过兄长一回,且还是一具死尸。因玉淙浅虽有修为,终究还是个凡人,以凡人之躯走南闯北,饱经风霜,容颜已十分沧桑,面容黝黑,满脸虬髯,兼之经常与妖搏命,体型非常魁梧,看上去就是一个彪型大汉。
但后来这个玉淙浅就不一样了,虽说都是同样的涵烟长眉丶斜飞辱鬓,亦是同样的瑞凤美目,但他身材纤长,似女子般妖娆风华,眼瞳也是有别于凡人的紫青之色,更增深邃,似乎能将人的三魂七魄都吸了进去。叫人望之生凛,过目不忘,看了一辉便忍不住再看第二回 。
南母见爱儿终于得救,喜形于色,给南锦俦说这是他哥哥,是他从外头带来灵丹妙药,这才救了他一条小命,兄弟俩今后要情同手足,互相扶持等云云。
南锦俦乍见玉淙浅,本来颇有好感,听阿娘这样一说,立时转为厌憎。因他觉着南母分明亲眼目睹玉淙浅凉透了的尸身,最后也是二人一齐动手挖掘坟墓,将人埋入黄土之中,阿娘怎会突然神志不清?定是这妖怪冒充自己兄长,要来害人。
他心头这样想,当然就不待见玉淙浅,南母见状,十分不悦,将他重重训斥了一顿,尽是数落他的不该,说兄弟俩应当和睦才是,不得对兄长不敬,南锦俦非但没能受教,反而更加排斥玉淙浅了。
南锦俦将他拉到埋葬玉淙浅的土堆之前,说出真正的玉淙浅已然死了,叫他不要冒充一个死人。玉淙浅这才想起当年和水月天的那个小子做换皮交易的往事,他将实情悉数告知,并决意暂留南家,与他一同照料南母,已报答她替自己扛下天劫之恩,南锦俦将信将疑。
玉淙浅一来,务农耕田等诸般琐事当然就由他来忙活,南母也就不用早出晚归了,在家中调理身子。玉淙浅做事牢靠,又有一身用不完的力气,旁人需干十天的量,他不出一日便能办成。他年轻力壮,又将南母照料得无微不至,深得她的喜欢。
南锦俦身怀九曲玲珑心,此心虽是神物,但开窍甚迟,尽管南锦俦已在贫困之家长到十五岁,心智仍不如同龄之辈,性子跳脱急躁,彪悍顽劣,一有清闲,被要找事。挖蜂窝掏鸟蛋丶偷鸡摸狗等诸如此类之事不胜枚举,闯了祸都是玉淙浅来收拾。
玉淙浅承欢于南母膝下,竭力尽孝,三人共享天伦之乐。
只是,没过多久,一位八重天的仙君途径此地,看出南锦俦身怀异样,造化不凡,说要给他个机会,瞧一无仙缘。
南母当然反对,玉淙浅便是前车之鉴,就是因为求仙问道,才致使他年纪轻轻便夭折了,这次说什么也不能让南锦俦步此后尘。但南锦俦却不以为然,他觉着做凡人无甚出息,听说自己竟有仙缘,两眼放光,满心向往,但又放心不下母亲,也不愿违拗母亲的意思,不禁左右为难。
那仙君告诉他,八重天挑拣弟子非常严格,需通过门规试炼方能入门。此去向西三千里,有一道天梯,那是从凡间通往八重天的唯一途径。凡人想上天,唯有爬梯而行,天梯再过几天就会开放,若他能在两个月之内爬上天梯,抵达天门之前,就算过关,便能进入八重天修行,说完给了他一张舆图,径自去了。
自此之后,南锦俦也疯魔了,日日夜夜对着那张地图钻研路径,心驰神往,恨不得插上翅膀飞上八重高天,但实在割舍不下母亲,一再犹豫,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眼看时间越来越少,整日愁眉苦脸,忧心忡忡。
玉淙浅看在眼里,一个夜晚,趁南母熟睡之后,溜进他房间,告诉他自己可以三天之内就送他到八重天,让他安心修行,自己定然照顾好母亲,叫他放心。
南锦俦虽起初对他颇有敌意,也知他并非自己兄长,但亲眼目睹他与阿娘在一处时母慈子孝的情景,听他这么说,真是喜出望外。玉淙浅再三保证,一定会将母亲照料得妥妥当当,万无一失,他只管踏踏实实的潜心修炼,不必有后顾之忧,等他修行有成,便回来探望阿娘。
南锦俦只听得心驰神摇,一再警告他如果没照料好母亲,回来唯他是问,玉淙浅笑着答应,带起水壶干粮,提了包袱,便携着他上了云端,即刻起初,一路腾云驾雾,不过一夜,便到了天梯所在。这天梯是九重天上诸神留下的遗迹,神圣不可侵犯,妖魔鬼怪是万万碰不得的,一旦沾上了上面的仙气,非伤筋动骨不可。他仍是腾着流云,飞上了八重天天门之前,与南锦俦告别之后,就即回去。
南锦俦记得,他在八重天修行了两载便法力大成,到了照灵境界,回乡探望母亲,但千里迢迢来到家中,只见到一堆断井颓垣,整个梨花村也成了一地废墟。他大惊失色,扒开一堆断璧碎瓦,在下面挖出了一具骸骨,正是阿娘的尸首,而玉淙浅却已不见踪影。
他当然记得,那年玉淙浅将他送上八重天之前曾信誓旦旦的答应过他,要照顾好母亲,不会容她有半点伞失,然而……自此,他对玉淙浅恨之入骨。
南锦俦睁开眼睛,表情覆杂。
青蛇问道:“你看到什么了?”
想起当年恨事,玉淙浅的脸色不甚好看:“看到你阿爹出尔反尔,明明说好了要照顾好阿娘,等我回来再一家人团聚,哪知他竟然……我回来之时,只得到阿娘的死讯。这也罢了,阿娘逝世,他好歹也要将她尸首埋葬,入土为安才是,怎能如此……唉。”
青蛇当然晓得此中缘由,道:“怎么,你对阿爹不满么?非上他不守信约,实在是……总之这件事另有别情,你再往下看,自知因果。”
南锦俦再度握紧元丹,依言回顾,待看到接下来的情景时,忽然心头大震。
原来玉淙浅将他送到八重天后,立即回到家中,迎来的就是南母一通质问,为何南锦俦忽然不见了。玉淙浅据实以告,南母大发雷霆,摔了不少锅碗瓢盆,哪知她这一气,怒火攻心,竟又病倒了。
但这个病非常奇怪,玉淙浅已点石成金之术得了些银两,去请了郎中到家中来为母亲诊治,那大夫的医术远近闻名,竟断不出南锦所患是何病症,只说她呼吸细微,已命不久矣,他要做的便是准备棺木,料理后事,节哀顺变。
玉淙浅骇然,他虽修炼多年,可是妖魔鬼怪的法力对济世救人之道毫无裨益,不能为南母治病,他又不谙岐黄,只看得出阿娘这个病有些蹊跷,不同寻常,却无力回天。
他四处找寻大夫,这些庸医断出来的结果皆不约而同,都诊不出南母的病症,与此同时,有一位邻里家中也有人得了相同的病症。他过去一瞧,情况当真同南母一模一样,这家邻里平素对南家多有照拂,他有心相助,只是心有馀而力不足,哪知一回到家中,南母竟然双腿一瞪,一命呜呼了。
玉淙浅这一吓真是非同小可,只觉自己已魂飞天外,在榻前候了几个时辰,不知如何是好。
他并非真正的玉淙浅,但南母将她视若亲生,关怀备至,虽说都是因为他那同玉淙浅极其神似的外貌,无此外貌未必有这样的待遇,可毕竟也是真心实意,就算没答允南锦俦,也非救回阿娘的命不可。
他开了法眼,竟看出南母只是惨遭横祸枉死,并非寿终正寝,还有阳寿未尽。于是去了阴曹地府,在黄泉路上从阴差手中夺回了南母的魂魄。
妖魔越界,干扰阴差执法,实乃大忌,为天规条律所不容。他才将南母的魂魄从奈何桥上带回,放到体内,天兵天将便已下界,将他押入无间地狱,要受冰封之刑。
南锦俦从八重天回来之时,他已身在无间地狱,至于南母,即使给救了回来,也是孤苦伶仃,亲子义子都已不知去向。她一生悲苦,大起大落,没享几天福报,最后便郁郁而终。
但南锦俦同玉淙浅的缘分并没有到此而止。
无间地狱这个地方,是战神刑天用来镇压那些犯了天规的妖邪之处,但世间妖魔不计其数,单凭战神一人之力,如何镇压得住?于是天君颁下旨意,九重天上各路上神应劫陨落之际,须将自己的法器填入无间地狱,一来相助战神镇妖,二来,本神陨落,法器便成了无主之物,搁在天宫也无用武之地,不如放入无间地狱,各处洞天福地的有道之士尽可前去取来使用,也算是造福苍生。
既是上位之神的法器,无一例外,都是稀世奇珍,人人皆梦寐以求,前赴后继的仆向无间地狱。当然了,神器都是有灵性的,有自择新主的习性,这些法器在九重天待得久了,见多识广,没几个看得上凡夫俗子,于是有道之士们的梦寐以求就变成了求之不得,一个个都空手而归。久而久之,妄想拿到神器平添虎翼的人也就越来越少了。当然了,天君此举的本意原是要赐福下界苍生,倘若将神器放下界却不让人拿,未免多此一举。于是再颁一道天旨,令神器们不得妄自尊大,只消遇到稍微有点机缘的凡人,便将终生托付于人,同新主一齐再登仙界。
后来有个不晓得来历的凡人统计了一番,发现只有修为到了照灵之境,方有几率获得神器的认可,只因历来从无间地狱中取到神器之人都是照灵以上,玄幽之下便空无一人,至今没有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