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浴室出来,黄朔烨打量着身上的睡衣。是江岩拿给他的,却不是江岩平日里会穿的风格。
这身衣服宽大,上面还有着摇滚元素的印花。不止衣服,在浴室里,还有两份毛巾和牙刷。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一点燃烧的星火,带着飘絮般的烟气。
江岩比他先洗漱完,现正坐在床边抽烟,看他逆着光走过来,问:“你什么时候发的微博?”
是指刚刚饭桌上拍照发微博的事。
黄朔烨不客气的上床躺在江岩身边,看江岩朦胧的侧脸,所有棱角都柔和,狭小空间的平静下暗流涌动。
做出无所谓的模样,答道:“觉得我把菜烧的太好了。”
然后又装作不经意,但紧盯着他的面目表情,把心中疑问抛出去:“我穿的衣服不是你的吧?”
“不是,是方堃的。不合身吗?”
那不止睡衣,连浴室里另一份洗漱用具都是方堃的
意料之中的回答,黄朔烨再开口,声音有些发闷:“还行。”
沈寂中,没有光源存在,现在可用的最靠谱的就嗅觉,满鼻都是烟味,夹杂着橘子味。是最常在江岩身上闻到的气息,始于那瓶橘子味的橙色沐浴露。
黄朔烨觉得江岩应该是喜欢吃橘子的,不止表现在发色和沐浴露上,他第一次进这间房时,还注意到床头柜上有摆一瓶橘子味的香水。
只要是和江岩在一起,就忍不住思绪飘忽,随他一言一行游走。
他在想什么?他家怎么只有他一个人?方堃怎么和他关系那么好?睡衣都留着。
按自己以往的脾性来说,是不会在乎这种“小事”的。但对于新奇人丶事的好奇就像薛定谔的猫,你不能只凭感觉和猜测来判断事实,你需要的是去证明和了解真相,即使事实可能并不如愿。
黄朔烨明知故问:“怎么还不来睡?”
“烟快抽完了,等会。”
“哦。”
没过多久,房间里唯一的光源被掐灭在烟灰缸,最后一丝烟被风扇吹开,彻底无影无踪,也无迹可寻。
江岩掀开薄被,躺下。想起那些私信,黄朔烨又是个社会经验丰富的富家子弟,问:“你说……如果有人联系我,要我做推广和商业模特,可信吗?”
“你从哪看到的?”
“平台私信上。”
“当然可以,”黄朔烨看向身旁的的人,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环境,能发现江岩也在看自己,瞳色分不出深浅,“要不你再等两天?能有更多选择。”
在事情还没定下前,一切都是秘密。
眼前有一个未知结局的机遇,江岩决心要用力抓住,进入新的生活。
“你是不是睡不着?”
在第三次感觉到黄朔烨侧过头看自己的动静,江岩翻过身,面对他问。
第一次和江岩同床共枕,黄朔烨实话实说:“有点。”
睡到中午才醒的江岩理解他,把身子转正,表示:“我也有点。”
“那我们聊会天吗?”
“聊什么?”
刻意的聊天难以开头,黄朔烨一下被哽住,还是江岩先开口。
他问:“你中午和枫枫是怎么回事?”
黄朔烨把事情经过事无巨细地说来给他听,只说到一半,注意到江岩带有笑意的眼睛和弯起的嘴角。
“你笑什么?”
笑枫枫口中的故事经过版本和黄朔烨不一样。但这是不会告诉他的。
江岩收敛笑意,说:“嗯……笑你们宠着枫枫。”
被这样讲一点也不奇怪,黄朔烨就接这句往下说:“他比我小五岁,我都懂事了,他还在玩泥巴,所有人都宠着,关照幼小的鼻涕虫。”
夜聊会让人忍不住说太多,黄朔烨说,江岩听。
“他小时候总是被同龄人人欺负,然后哭着回家要我们给他出头,后来没人敢欺负他了,他就被夏沄欺负。再后来,他还做了夏沄的舔狗,你说贱不贱?”
“嗯,确实挺贱的。”
江岩听的认真,黄朔烨想互换身份,改他说,自己听。
这间屋子只有江岩独居生活的痕迹,黄朔烨在进门时就注意到,方堃留下的印记不过尔尔,不值得一提。
于是问:“你父母是在外面工作吗?怎么你家就你一个人?”
但江岩的反应有些和黄朔烨想象的不一样。他半张着嘴,片刻后把嘴唇抿紧,没出声。
怎么回答呢,两种家庭的天差地别,只要说了,江岩就又会被代入“可怜的小孩”的身份。这种身份伴随了他的学生时代,周围人对他或远离或怜悯或耻笑,而这种事本就不应该被外人知道窥测的。
但看见黄朔烨,他面色如常,眼睛明亮。
从上次海滩上回来,江岩本能的反应告诉他,黄朔烨不会和那些人一样的,这给江岩的倾诉开了很好的头。
“他们已经死了。”
“在我十三四岁时候,吸毒,开天窗死的。”
江岩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但黄朔烨还是听出来他的声音有轻微颤抖。
黄朔烨不想这样的,他原本只想用唠家常的语气接近江岩,而不是勾起对方的伤心事。
他往前凑了一点,在被单下,轻轻钩住江岩的小指,离他更近一步,缓声说:“对不起。”
江岩不爱听这种道歉,因为已经晚了,一切不好的事已经发生,也已经被提起。说话语气和第一次语言冲突大径相同:“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你又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他接着自顾自的说,像是泄愤,说他的父母本来不是这样的,明明是多温馨幸福的小家,却一朝被朋友和毒品所害,引发一系列痛苦的开端。
江岩的童年被无情拨走,儿时快乐已经消散,被来自父母和外界的疾苦吞噬。
越说越冷静,江岩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毕竟这过去太久了,久到没人提丶没有事情刺激,他也不会主动想起来。
过往儿时的记忆朦胧,层层剥丝抽茧,扯得神经作痛,被一根线拉回,现在再说,才慢慢回忆起当时的更多细节。
时隔今日,唯有一幕,他仍旧记得清楚,是被尖锐的小刀缓缓且深深刻在记忆里,露出血肉,渗出红泪。
他颤抖着身体,蹲坐在沙发后的角落,眼泪无声的掉,却只敢悄悄用衣袖擦去,因为情绪激动的哭泣导致呼吸困难,大口喘着气,时不时打出哭嗝。
面前是癫狂的母亲,翻箱倒柜寻找毒资,嘴唇上下轻颤,行为与语言完全不符。
“岩岩不要怕,妈妈找到东西就来陪。”
“岩岩乖,等会妈妈就给你做饭吃。”
“岩岩不要告诉别人,妈妈只是有事。”
岩岩……岩岩……
哪里需要告诉别人?这桩事在街头巷尾已经传开,不止两个瘾君子,连见到背着书包放学的江岩,都是绕着道走,用怜悯的目光注视他,脚步却没有丝毫靠近,越走越远。
江岩回忆那时候自己几岁?大概是十岁开始的吧,明明立志要做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可眼泪总是止不住的溃堤。
没人知道死去的人到底会不会生出悔意,但就江岩而言,他知道的是,所有的苦痛都由活着的人背负。
这件事在弄堂并不算秘密,却是他唯一一次提起。
说完,江岩有些后悔了,黄朔烨和别人不一样又怎样呢,他们认识了总没太久,不应该给别人感受到太多这种负能量的。都怪自己忍不住。
就这样沈默着,江岩想翻过这篇睡觉,但黄朔烨噤哑了一会,从只钩住小指转而包住他的手,指腹相撞,掌心温热,传递着力量。他双眼依旧看着江岩,说:“每一天都是可以美好起来的,我会带你去找那种美好。”
可能是这句话能让人安心,也可能是下午染头发太劳神,江岩任黄朔烨握着自己的手,疲惫感缓慢从骨子里冒出,他闭上眼睛,用喉间发出的声音回应:“嗯。”
没有精力去思考黄朔烨这番听起来带着别扭的话,头既然已经靠上了枕头,就应该要睡了。
黄朔烨觉得同床异梦在某些时候也算是件好事,至少江岩没看出他藏的笨拙的心意。
梦里有一片破旧的花园,花开的残败。
黄朔烨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更往里走,听见抽泣的声音。远看过去,一个小男生坐在石凳上,双脚腾空,背着一个黄色的书包,帽子也是黄色的,不过从头上掉下来,靠挂绳搭在他的脖子上。
这身装扮看起来眼熟,越走越近,才想起来,眼前这个男孩和他在置物架上看见的江岩小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只不过照片上他笑得灿烂,不像现在这样,满脸是泪,眼睛红肿,是个小可怜。
他在小孩面前蹲下,拿出手纸要给他擦眼泪。小孩看见他,像抓住最后一丝稻草,双手紧紧攥住黄朔烨的衣服,打着哭嗝
含糊不清地说:“哥哥,我爸爸妈妈不见了。”
说着说着眼泪就又流下来,黄朔烨耐心地把他的泪水和鼻涕擦干,说:“没关系,我会帮你找他们的。”
如果没找到,我也会一直陪着你。
黄朔烨重新更正了对江岩的认知。
他好像有很多不好的回忆,但永远不会轻易表露出来,旁人只能靠只言片语的分析和猜测拼凑出来一个故事。
还好看起来已经在慢慢脱离这种悲伤,从回忆里剥离出新的自己。
只有江岩知道,自己是有多容易受到回忆影响。
想要彻底与过去say goodbye,需要的是一个人的带离。
18:02: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