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每天气温最高的时候，滚浪把城市包围，蝉鸣和热风叫人心燥。
一下从出租车的空调中脱离出来，江岩觉得浑身都透着一股除了燥热之外的无力感。
在江岩面前摆着的，是赤裸的感情和生活的沟壑。
当梳理起一切最近生活中发生的改变，江岩重新感受到被忽视的，在刚开始认识黄朔烨一行人时，没对任何人提起过的自卑。
家庭远不是不美满可以形容的，在偌大繁华的上沅市只有一间位于老弄堂的小屋，哪怕是最起码的学业，也只维持到高中。江岩甚至有那么一会觉得黄朔烨瞎了眼，居然会如此想不开的喜欢自己。
在黄朔烨说出追求的那番话后，江岩不敢保证之后是否会有一个能让两人都满意的答案，现下只想做只鸵鸟，掩耳盗铃。
明知道不会，可仿佛身后仍有黄朔烨紧随，江岩克制住想回头的冲动，低头看自己将要踩过的路，步步轻浮，并不有力。
不远处，咿呀咿呀的歌声隐隐传来。
清透的男声夹杂着婉转动听的丶带有四十年代独特风情所奏出的旋律。
“天涯呀海角
觅呀觅知音
小妹妹唱歌郎奏琴
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
熟悉的歌曲，江岩并不陌生，住在隔壁的老奶奶很喜欢这首歌。当她拿着小板凳坐在家门口时，经常会用孙女给买的收音机放着老歌，其中最常点的，就是这首《天涯歌女》。
很多这样的时候，于是不知不觉间，曲调钻进人的心里，就似回到了上个世纪的上沅市，也是在这样的市井地方，卖唱的歌女情意如细流涓涓，在与情郎片刻的温存里，以低唱化解愁思。
不止歌曲熟悉，歌声的嗓音也很熟悉。
江岩擡头望去，老奶奶阖上眼睛，手中扑动着大蒲扇，在她的身边，是同样坐在小板凳上的原元和方堃。
原元举着手机播放原唱，方堃也学老奶奶一样，闭目吟唱。
当江岩走在家门口停下，曲也尽。
听众丶歌者和工作人员都相视而笑，而后注意到身侧站着没动，一直在打量他们的江岩。
江岩并不意外方堃会出现在这里。
当方堃来这，家里却没人时，他经常会和老奶奶唠嗑，谈天谈地，把老人家哄得笑不拢嘴。
但原元怎么会在这？难道是黄朔烨找来的说客？黄朔烨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吧。
江岩还在神游时，原元先一步站起，拍上他的肩，开心从脸上衍生到语气，“江岩？你怎么也在这？”
“我回家。”江岩奇怪道，又指了指家门，说：“这是我家。”
原元的讶异看起来比江岩更甚，张大嘴，“这是你家？方堃说带我来个好玩的地方，没想到是你家。”
江岩瞥了眼原元身后眯眼笑的方堃，没心情多说话，从口袋中拿出挂着哆啦A梦的钥匙开锁，“先进来吧。”
原元和老奶奶挥手告别：“奶奶，我先去朋友家啦，拜拜。”
“去吧，乖孩子。”
原元和方堃一样，都招这个年迈的老人喜欢。
方堃也学着和奶奶告别，在进门前张望了周围好一下，没看见想看见的人，八卦的凑到江岩耳边，问：“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
“操了。”江岩的心火顿时有了发泄的途径，一拳锤到方堃的后肩，嘴上狠道：“你给我谨言慎行。”
拳头没收住力气，疼得方堃捂住被锤的地方，蹦跶着向后退，离江岩几步远，怨道：“问问都不行了啊？”
过了一阵，痛劲过去，方堃才放下手，贱兮兮的没生气，拿出烟盒给自己来上一根后，随手递给江岩。
烟盒上，江岩注意到薄膜被全部撕去，眼尖的认出这是自己昨天落在酒吧的烟，“你真的有病吧？烟都要用捡。”
“你自己放在卡座上不要的，我还不能省点烟钱了？”
“那我下次灌点敌敌畏进去，给你省烟钱。”
随意唠嗑几句，话题算是翻篇过去。
初来乍到的原元没有丝毫见外，换了鞋就卧在沙发上，没提半分工作上的事，仿佛与他并不相关。现在眼睛半眯不眯，和几分钟前陪老人家的精神模样判若两人，嘴上念着：“有点困了，想睡午觉。”
原元和方堃一起在酒吧打了通宵，早上吃过早餐后就到江岩家口蹲守着，原本并没有感觉到困意，但一躺下，才知道瞌睡是来无声也挡不住。
方堃没再和江岩大眼瞪小眼，径直走去，拉着原元往楼上客房走，说：“那就睡，我也困了。”
客厅就只剩下江岩。
中指与食指间的细长烟草还在缓慢燃烧，烟雾渺渺上升。江岩不愿再为黄朔烨一番言语困惑，试图用动漫麻痹自己。
手指在手机页面下滑，画面跳转至之前看的锦衣卫动漫，江岩一下想到黄朔烨。
行，江岩转而退出，点进游戏。
游戏却索然无味，扬声器传来队友送死后恼羞成怒的嚎叫，被对手一路推到水晶前，五人组队，除江岩没选择外，其他人都选择投降。
“啧。”事事不顺，江岩干脆要像原元一样去上床睡觉。
黄朔枫的电话适时拨来，江岩在退出游戏前，随手接起。
黄朔枫心情不错，他也在游戏中，见江岩还在开局，打个电话来，“哥，游戏打完没有？”
“刚打完，怎么了？”
“一起开黑啊，我好无聊。”
江岩还记得前天，黄朔枫发朋友圈，写着：告别高二的暑假，正式迈入高三，“你不是开学了吗？”
“开家长会，放假，现在在我哥这呢。”
“那你怎么不去找夏沄？”尽管还没认识夏沄，但黄朔枫喜欢缠着夏沄，江岩还是知道的。
提到这个，黄朔枫的声音听起来沮丧不少：“姐姐和渺渺姐去看电影逛街去了，不让我找她，说有事等她玩完再讲。”
夏沄如何，江岩并不在意，脑中循环播放着黄朔枫说的那句“在我哥这呢”。
江岩把烟蒂摁灭，忍不住问：“……那，你哥在干嘛？”
“我看看啊，”那边动静停下来一刻，又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我哥在……在房间里，关着门的，但他回来的时候，好像心情不太好。我喊他，他都不搭理我。”
“行吧，上号。”
江岩长叹一口气，悄无声息间，社交圈已经全与黄朔烨挂钩。工作丶朋友和游戏，都充斥着他的气息。看不见，摸不着，但总会时时想起这么个人。
江岩不禁想，以前的生活是怎么过的？除去读书的日子，一年多以来，每天都是没有目标和烦恼的吃吃喝喝睡睡，陪方堃唱歌丶在“roll”酒吧兼职丶偶尔出去吃饭或玩乐。
不算充实，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麻木，所以时间的流逝总感觉和现在相比，格外快些。
自打和原元一群人相识后，每天都是崭新且不一样的新生活，还拥有为之奋斗的目标。
整个下午的时间，江岩都陪着黄朔枫在虚拟世界中度过。
方堃醒得早，不过睡了四五个小时就下楼，一屁股在江岩身边坐下，口中含着烟，为自己提神，安静的看江岩玩。
江岩斜睨方堃一眼，以对方堃的了解，知道他有话要说，偏偏自己不先提起。
等到江岩两把游戏结束，方堃抢过他的手机，冲黄朔枫嚷嚷一句“枫枫，江岩有事，先下了。”
然后果断关上手机，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八婆之心，挑着双眉问：“怎么样了？”
怪不得方堃八卦，当初追江岩却被打的事，一直以为他是直男，现在再看江岩对黄朔烨的态度，哪能和自己的惨样比啊。
江岩势做不懂，不想说这个，“什么怎么样了？”
“哎呀，你和黄朔烨呀。”
江岩不说话。
“怎么？一副困扰红尘的模样，哥来给你开解开解。”
江岩冷冷的笑，“你说啊，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方堃情圣附体，见江岩接茬，坐直身体，一脸正色问：“你讨不讨厌他？”
许是被方堃这副模样感染，江岩居然也端正了态度，回答：“不讨厌。”
“他对你是不是比较特别？”
话说到了点上，江岩思考了一会，“是。”
“哪特别？”
提到这个，江岩不看方堃了，有些泄气的恹样，“说不出来，不止他为我做的这些事。”
作为彼此最好的朋友，方堃秒懂他的意思，尖锐的又问：“那你喜欢他吗？”
江岩沈默不语。
方堃伸手捞过江岩的肩，语重心长道：“那你也别那么抗拒他，也先别总觉得欠了他的。坦荡一点，合得来就在一起，合不来就趁早说清楚。你都说了他有些特别，不是吗？”
和上午，黄朔烨说的话对上了，但江岩现在才彻悟过来。
是啊，对黄朔烨从来没有讨厌过，现在不知如何面对他，只是因为接受了他的好意。
尽管黄朔烨想要的是江岩相互的喜欢，可感情的事情不能强求，江岩大可以把黄朔烨的好意暂时搁置在一边， 磊落真诚的面对这个问题，再来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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