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短时间内出现两次未解之谜,江岩围绕第二次刺激陷入心神杂乱的凝思。
换做其他任何一件事,大可不必恍惚,但涉及到从未想象过的盲点,他没法忽视,心中的疑云一重接一重,弥散不开,云内暗雷轰鸣,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不太妙,江岩深呼吸,遏制浮于表面的不镇定。
想把蒙着他的鼓暴力锤烂,渴求马上知晓答案,向每一个相关的人求证,尽管他们已经给过江岩“答案”。
然后潜意识里渴盼是杨修只在打嘴炮,或者是一己之见。
如果真的有着可耻的内幕,至少别这么直白地从外人口中让他知道。
警觉的方堃觉得必须跟上两人,走前把自己的手机和江岩的吐司塞给黄朔枫,半真半假地说:“我们有点事,马上回来。你先留下等店员报号取餐,找个地方坐着。”
黄朔枫乖巧点头:“知道了。”
公寓步行七八分钟,从穿过喧嚷的人群,有认出杨修的人想上前合影,到按照红绿灯的指示到达小区门口,一路上没有人停下脚步开口打破沈寂。
电梯匀速平缓,杨修站在最前方,只有了解江岩的方堃注意到他的失神。
方堃也不太懂杨修和江岩说的话的意思,捏了捏他手腕,江岩带有迷惘的眼睛怔怔看过来。
他无声地用口型说:“稳住。”
稳住,江岩默念,舔了舔唇,重新板正身体,矫饰自身的揣揣不安。
在进公寓前,杨修解开密码锁,说:“就在这等着,省得弄脏我地板。”
江岩没理,自顾自踩进去,方堃识趣,不关门丶不进去,但站在门口等他们完事,谨防发生什么意外。
“啧。”杨修白了眼他,没制止。
越到要摊牌,杨修越是烦闷,徒增了一大麻烦不说,饭局上知道了一桩事件的隐情不说,还好死不死的觉得不能不让江岩知道。
他反身在电视机旁的壁柜里翻找,江岩在他身后幽幽地问:“你他妈就这么对我有意思?”
“傻逼,”杨修毫不客气地回,转身将手中的绸布丢给江岩,“真不至于,那天只是想逗你玩玩才拿的。要还给你又没门路,给别人又不放心,你别太自作多情。”
江岩把绸布揭开,确认里面的东西完好无损后,放进裤子口袋里,拉上拉链,猛然握紧拳头对着杨修面部使出一拳。
什么狗屁理由,给别人生活造成这么大的麻烦,却只轻飘飘一语带过,连句道歉都没有。
但这不是江岩动手的理由,他的心智已经被打乱,不具名的火在灼烧,在事前就迫不及待地要宣泄,对接下来杨修将告诉他的话,本能的想拖延。
杨修被吓了一跳,上一秒挺正常的人突然发疯,给没反应过来的他又来一下。
有歉意不代表能白挨打,杨修低骂,躲开下一记拳前朝江岩腹部踹过去。
谁都不服,谁都有气,但杨修不至于失去理智,忍着江岩几回,竟很快被他压在地上。
门口的方堃听见声音进来,见到里边一时搞不清状况,云里雾里的就快步去劝架。
“江岩你给我冷静!冷静!枫枫还在等我们回去!”
方堃吼江岩,把他拽开,趁着慌乱朝杨修踢踩几脚。
杨修从没这么狼狈的被驳过面子,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几块红,嘴角渗血,江岩拳拳针对他脸,摆明是故意的。
他指着门,胸口剧烈上下起伏,维持最后的镇定,嘶哑嗓子喊:“滚。”
方堃要走,这回拽不动江岩了,只能做个和事佬:“别气,兄弟,有话好说,你不是还有事要和江岩讲吗?”
总算点题,但杨修不买账,压不住气:“滚你妈的,我不说了!要知道就自己去问,问你男朋友!”
等到两人走到电梯口,杨修居然又追出来骂:“我他妈什么都没对你做,你就烦我烦得跟我杀了你妈似的,你那男朋友对你做了什么你知道吗?傻逼,好恶不分!”
杨修起初忌惮着肇事者的背景,只打算暗暗告诉江岩,此刻气急败坏,彻底恶语相向,不在乎江岩最后是否会跟黄朔烨提起自己名字。
江岩脸上出现新的裂缝,哑口无言。
走出小区,在一处公交车站台停下。
方堃跟着江岩停,站在那过了将近十分钟,江岩终于说话了:“你晚些会不会去找原元?”
“啊?”
江岩瞥他一眼。
“我今天……”
江岩打断他:“会也只准明天再去。”
拦下一辆出租车,江岩留下句:“回去陪黄朔枫,什么都别和他说,哄着他今天别回沿临江。”而后扬长而去。
逃兵做不了一世,江岩脑子里蹦出很多人的面孔。
有刚刚翻了脸的杨修丶摄影师欧露丶经纪人于南知,还有回归老本行的石娜,林林总总。
总有人的嘴是漏风的,既然杨修知道,那肯定不止他知道。
在找黄朔烨前,江岩没脸去见于南知,而是从原元口中求证,绝对得到更多消息。
原元在沿临江,开门时只把门拉开不宽的缝,见来人略显惊乱,看江岩的脸色怪异,问:“怎么了?”
门口不是谈事的地方,江岩进不去,反问:“有话要问你,去不去黄朔烨的公寓?”
原元摇头:“不出。”
“那我进去了。”
江岩直接推门而入,原元没料到他会这么强势,紧跟在他身后,冲在场第三人说:“你先去房间。”
一个从未见过的男生在客厅,往这瞄了两眼,安静的进了主卧。
原元瘫坐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问:“你干嘛啊?衣服上那脚印怎么回事?”
江岩回得很快,语速也很快:“你应该猜得到。”
直奔主题,江岩不加任何掩饰。
原元被问住,明显与眼下事态不符的几种可能性打转,不解地与江岩对视。
“黄朔烨。”江岩提示。
闻言,原元脸色骤变,焦躁地别开头,给江岩看明白他的心虚。
江岩给足他面子:“三个问题,你答完我就走。”
鸦默雀静。
“是不是黄朔烨?”
“……是。”
“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先……”
“我只要答案。”
“半年前,三月开始。”
掐着指头算,就是戒指掉了那次,打杨修这波不亏。
“最后一点,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原元急得站起身左右踱步走,烦躁地揪自己头发,受不了一问一答,崩溃地全盘托出:“我没做啊!他那天给我打电话要我停了你的所有日程,我拒绝了,没坑你!结果他转头就亲手去办,我出声不管用了江岩,没辙!怕你知道了和他会掰才不敢说!”
从侧面来说,原元也是受害者,砸进去的钱不知道有没有收回本,哪怕就算他不缺物质,但于他而言更为宝贵的精力也付诸东流。
再则,原元选择了和当时江岩决定隐瞒方堃在外偷欢同样的做法,为了各自的朋友,装作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尽管如此,江岩依旧决定不会和原元说方堃的事,影响太大。
“不怪你,原元,谢谢你。”
谢谢原元给了两次工作机会,谢谢原元肯说这么多。
江岩得到答案,回到和黄朔烨同居的地方。
是的了,其实疑云可以马上拨开,答案一点也不难猜,甚至有迹可循,只要江岩愿意去想,去相信那个可能性。
在此之前,江岩被烟雾弹麻痹,失了去对这件事独立思考的能力。
方才潜意识反映出正确的心中所想,那只不过是一部分,剩下的部分江岩把它藏在侥幸里,像在对赌,赌注说不清是什么,但意义重大。
侥幸破灭,结果被直白地宣告,庄家冷笑一声,事实毫不意外的绊了江岩的脚,他面朝下摔倒在地,输得没有一点脸面,输得血本无归。
东窗事发,黄朔烨很快回到了沿临江。
原元在江岩走后立马给了他打电话,开口即是一句:“黄朔烨,你完了。”
彼时黄朔烨在回家的车上,蹙眉问:“你在说什么?”
“江岩知道你干的好事了。”
完了。
这件事黄朔烨叮嘱过要保密,怕的就是被江岩知道。
屏气慑息,黄朔烨回:“……他人呢?”
“他走的时候我跟出去看,回了你那……”
“知道了,”黄朔烨挂断电话,喊司机,“冯叔,去我沿临江的住处。”
江岩趴在茶几上假寐,黄朔烨看不清他的脸,以为真的是在睡,想抱他去床上,目光一斜,看见地上摆着两个打开的行李箱。
它们陪着江岩从弄堂搬东西过来,又要准备被带走。
东西装得不多,而且散乱,各季的行装丶两本相册丶随手放的皮夹,里面是各类证件,显然装到中途后停下,等待下一轮整理。
是江岩不想待在这了,没法和黄朔烨继续下去。
想收拾东西,但生活里点点滴滴凝结,不是简单的几个行李箱能装下的。
有两枚在他身上的戒指,有为他准备的DIY美甲工具,还有黄朔烨悄悄给他买的车,其实他早就知道了,在一次拿错手机看到车行消息后……许多许多。
江岩胡思乱想开始后悔,就该让方堃跟着他,能多出双手拿东西,能把江岩从情绪拉扯中捞出来,不至于对着一堆回忆进退两难。
又认为应该再等黄朔烨回来,刨根问底,再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矛盾,江岩想知道更多,可不想见到他,但假若只是隔着电子屏幕,永远说不清楚。
黄朔烨脱了拖鞋,光脚踩在地上,以免发出脚步声吵到江岩,尽量压制响动,把这些东西放回原位,掩耳盗铃给他一个人看。
没敢去碰江岩。
江岩缓缓撑直身子,只看黄朔烨的脸。
想他回来这么早,应该是原元和他通了气,想问问他是怎么做到的,面上可以云淡风轻。
怒火中烧在杨修那已经使过,现在只觉得疲乏,为接下来的博弈。
即使黄朔烨馀光窥见江岩没睡,仍是在盘整。
“有意义吗?”
东西全部回归覆位,江岩率先开口。
黄朔烨想走近他,却被满载黯然的眼神逼退,低声说:“你先别生气。”
“你是看出我在生气吗?”
绵长的沈默,大到宽绰的住处缩小成一个只圈住江岩和黄朔烨的圆,逼仄幽暗。
黄朔烨想打破这个圈,“谁告诉你的?”
“你凭什么要我告诉你?”
“……”
“你太自私了,黄朔烨。自私在只愿意和在乎自身所感所想,对他人的付出一概不见,仗着有优异的出身,自负的随心所欲。”
江岩在假寐时打好草稿的措辞,一字一句,把他们的问题说得很清楚,他问:“黄朔烨,你能改吗?”
一个正常人都会抓住这个最后的机会,说“会”,好死不死,黄朔烨开不了口。
他从小到大都不是一个会
说谎的人,说谎的次数寥寥无几,而其中的原因,大多是因为黄朔枫小时候太调皮,他主动为弟弟顶锅。
这个好习惯让他说不出话来,他想挽留,但眼下只是看着江岩,看他等待不到答案,眼里愈加失望的神色。
江岩受不了了,他说:“黄朔烨,我们就分了吧。”
黄朔烨接话很快:“没到这一步,江岩。”
“你要是喜欢,”知晓了事情的严重性,黄朔烨呼吸急促,身体僵硬,本能地要挽留,“就接着做,我再也不会这样了。我错了,江岩。”
突然不想再争了,没有意义,黄朔烨从未真正会为他的错误忏悔。
黄朔烨片面的认为是江岩因为工作而闹别扭,实际真正理由,就是江岩所要黄朔烨改的地方。
江岩站起,笑出一声:“你岂止不会改,你到现在,压根不知道错在哪,压根不会考虑我。和你在一起,活该我跟个笑话似的,任你摆布。”
江岩重新去收拾东西,每放进来一样,黄朔烨就放回一样。
跟着江岩在几间房内进出丶在柜子里翻找。东西多,江岩从用手拿改成夹在臂弯里抱住,黄朔烨就拦住他把东西抢走,动作迅捷却慌乱。
没用,打不消要走的念头。
意识到这点,黄朔烨握住江岩的双手,像抓住最后一丝希望,试图让他回心转意,咬紧牙嘶声说:“不分,江岩,不分。”
江岩看他发红的眼眶,眼波流转,利落地抽出手,“轮不到你同意。”
“那你就先别走。”
“我和你不能再处在同一空间里。”
全是软刀子,凌迟般割在黄朔烨身上,也可能是强酸在泼,整个心被泼得稀巴烂,腐蚀发出焦臭味。
明明黄朔烨才是做错事的人,江岩只会把他更痛。
总会有破绽,黄朔烨慌不择路地说:“你别走,我走。”
江岩动作一滞,黄朔烨乘胜追击:“你在这睡个好觉,我走,不打扰你,明天再说。”
怕江岩要继续说出伤人的话,急忙穿上鞋,关门时悄悄看他蹲在行李箱前,却一动不动。
江岩不会蠢到明天再说。
夜长梦多,他无谓黄朔烨的挽留和承诺,怕的是要自己生得贱,在被他劝回心转意,又和好。
所以当黄朔烨从原元的住处回去,里面已经没有江岩在了,连带江岩要带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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