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入锁眼,扭转“咔嚓”一声,打开。
黄朔烨松了口气,在他来之前的半天时间里,这扇门没换锁。
他左手提着东西,多数是生活用品,还有餐食。
弄堂太久没回,江岩突然的住进去,里面缺的东西太多,再者,也给黄朔烨一个上门的理由。
趋于平静的撕裂争吵里,没有人好过。
黄朔烨脑子乱。
一宿未眠,想不明白江岩的反应怎么这么大,同样没睡的原元怨他咎由自取,又在为如何在江岩面前讲黄朔烨的好话打草稿。
没必要闹到这一步。
黄朔烨在做那件事的时候想象过被江岩知情后的场面,可能会比他们第一次吵架要更生气,可能要求把一切回归正轨,也可能只是算了,不舍得和他浪费时间在争吵上。
也许江岩之所以会闹脾气,怒火是来源于不坦诚的隐瞒。
打点好手里的东西,餐食摆在桌上,黄朔烨听见卫生间里抽水的声音。
扭头看,是方堃。
方堃一点也不意外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家夥,自顾自用纸巾擦手,丢进垃圾篓里。
黄朔烨放低声音问:“他呢?”
“楼上,房里。”方堃越过他坐在沙发上,“你真有能耐,我见着他的时候,他居然在流鼻涕掉泪珠。”
其实没有,方堃故意夸张化。
那时方堃在沿临江门口等人出来,江岩有吸鼻子,下睫处痒就伸手去抓,碰巧被他看见,倒是眼睛确实湿的。
方堃没话说,是很无语的状态。谈恋爱真能扯出这么多事来,黄朔烨还不如江岩以前的那几个互为消遣的女朋友。
他伸出食指点点玻璃茶几,黄朔烨闻声看去,上面摆着有两个熟悉的东西。
认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江岩明明说有空要去存定期,拖了几个月,现在应该是好好放在保险柜里才对。
方堃把他滞涩的表情收入眼底,继续补刀:“他要我把你给的钱代还给你,正好你来了,拿起走吧。”
不止要从同居的地方搬离,江岩在各方面践行他所要达到的目的。
黄朔烨默不作声,上楼找江岩。
江岩蜷起身子背对着门,身上盖着条薄薄的毛毯,自他们上次留夜后一直没有换的厚棉被,在他腿边随意堆成一团。
他睡得浅, 轻易被耳边悉悉索索的床铺摩擦动静闹醒。
黄朔烨蹑手蹑脚地爬上床,以同样的姿势侧躺,面对着江岩的背,一只手轻轻扯住江岩的衣角。
耳后熟悉平缓的呼吸,熟悉到不需要开口和伸手去碰,就知道是谁。
江岩睁眼,看窗户外黄红老旧的砖瓦丶平行但交缠的黑色电线,听别家孩子骑自行车的嚷嚷,摁响的车铃,还有空调外机在聆听下放大的轰响。
和沿临江相差甚远,这里绝不会有细致周到的物业,楼房只有两层高,没法观察夜晚依旧明亮的上沅市,想看到江水只能乘坐半个多小时的地铁。
就算黄朔烨以前可以暂时放下沿临江的舒适生活,也不能代表他可以理解在弄堂生活二十年的江岩。
敛下眼,江岩先打破并不寂静的表象。
“你来干什么?”
“给你送点东西。”
“送到了就可以走了。”
“还要陪你睡,你再多休息会。”不提自己,抓住江岩说话声音的有气无力,黄朔烨争取留下来的机会,字斟句酌。
江岩徐缓撑起身,盘腿坐起,依旧以背示人,问:“你觉得你说话还好使吗?”
黄朔烨的手跟着他的动作举起来,把江岩后肩给扯露下一片肌肤。
定睛在那,黄朔烨说:“我只要一次机会。”
他的祈求听起来过于真挚,江岩些微侧脸,用眼尾扫他,真的给了一次机会:“你能不能改?”
相同的问句,与课题以及实习相比,简单到只要一点头,就可以解决掉这次危机,但黄朔烨仍是张口结舌,萎顿的等待审判。
江岩说他不知道错,他是不知道,不敢问,平铺直叙的话对他来说要命的隐晦。
所以才困惑该要改什么,考虑改的话需要什么。
错失机会,几分钟后,江岩禁不住拉锯,以平静疲乏的气音说:“没得说,黄朔烨,我们真完了。”
不愿意到这一步,却已经到这一步。
矛盾仿佛化身成两头成年大象,它们有着粗壮结实的身体,体内是不歇的澎湃力量,现在那股力量背道而驰,钝钝的各自朝反方向前进。
手中布料抽离,江岩穿上拖鞋,把拒绝交流表态得明明白白,生怕会后悔收回出口的话,“你在这就我走。”
脚步声渐远,楼下方堃的声音放大响起:“你就空手去我那?”
连共处一室都难,黄朔烨用那只手掩住脸,以叹气的形式,难堪丶无奈,情绪糅杂一起。
江岩被逼到家都不愿待,黄朔烨做不到继续安心地待下去等他回来,很快给他发消息:我走了,回沿临江。
远远不够,手指悬在键盘上良久,敲下:会想你,过几天再来找你。
江岩回得很快:等你知道错在哪,再见面。把我家钥匙还给我。
黄朔烨咬唇,思想一番苦苦挣扎,钥匙最终留在玄关处的鞋柜上,没卑鄙的悄悄去配一把。
黄朔烨回头环视这个地方,目光停留于在餐桌,文字很难代替语言,给江岩最后发了段语音:给你买了菠萝油,还有那家店其他吃的,虽然放凉也行,但你还是早点回来好些。
或许他们之间需要给对方独处的空间。
再见面的前提,力有不逮,胡乱揣测无异于火上浇油。
黄朔烨只能等,等想明白之后,再向江岩讨要一个机会。
在和好前,黄朔烨和第一次吵架一样,会给江岩发消息,他们依旧有对方的联系方式,江岩没有删除拉黑,江岩没有改手机号码,却始终不肯回应。
甚至是原元丶顾渺渺帮忙求情,江岩给的最多的是四两拨千斤,敷衍过去。
直到有天,黄朔烨给江岩打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江岩那边只有笔尖摩擦画纸的声音,可能是在画画,交织了翘首以盼在这通电话里面。
从得不到回应,到能对话,进展有质的飞跃,黄朔烨壮着胆问:“江岩,给我一点提示好不好?”
一声叹息后,江岩更加残忍:“你应该要做个懂分寸的前任,别总死缠烂打。”
——在你想通前,我不想回头,会重蹈覆辙。
江岩狠下心单方面强硬的结束,使黄朔烨彻底失去求得原谅的勇气。
黄朔烨人生中求和的勇气已经尽数挥霍在江岩身上,也习惯自我麻痹,他们总会和好的。
黄朔烨停止付出行动,江岩还在等。
夏季的太阳总是热情又漫长,临近七点钟,落日还没有完全离开。
与夜晚交际时最后的亮光洒在弄堂里丶江岩回家会踏过的青石板路上丶照得他的瞳色看起来更加浅。
风吹起,好像吹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把他的记忆更加拉到从前。
江岩从衬衣口袋里翻出钥匙开门,钥匙圈上还挂着那个哆啦A梦的挂饰。蓝胖子的笑容连弧度都没有变过,但从身体上各处掉的漆和缺了半边的脚能看出来,它陪了主人很久,是从儿时到成人。
屋内没有光亮,没人等他。
江岩眸色更暗了几分,能感觉得到现在自己的情绪很低沈,说不出来的空落落,明明出门时心情还算平心静气。
可能是因为回家路上看见有小朋友摔了一跤,妈妈跑过去要抱她,爸爸在一边鼓励她要自己站起来。
在忍受孤独的时候舔舐伤口说不出是好事坏事,可能舔着舔着就好了,可能舔着舔着,伤口更加溃烂。
江岩回忆不起来,忘记以前没有同样没有黄朔烨的日子,是以什么方式度过,忘记以前打开家门,心理历程是什么。
他总会觉得突破空间的受限,他站在熟悉的地方,就能看见过去在那发生的事。
透过肯德基的落地玻璃窗,江岩黏在妈妈身边,晃脑袋,不想听因为看动画片而不写作业的批评,爸爸举起餐盘,往这边走来,赏江岩一个弹脑蹦儿,说这是江岩不乖的教训。
后来黄朔烨取代他们的位置,家里重新有了能陪伴江岩的人,所以父母的存在,不再重要了。
黄朔烨贴的对联还在门上,那时他们接了很久的吻,但喜气没有连绵很久,已过半年,江岩觉得他的运气已经殆尽,没有值得内心重新愉悦的事。
总之,江岩想离开这里,至少先去没驻足过的城市散心,或是其他能引走注意力的事,也许能从失恋的颓丧里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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