钝痛带来的没精气神骗不了人,自内而外,恹恹的模样被方堃看在眼里。
“我有点想谢喻。”
饭吃到一半,江岩撂下筷子说出这句话。
方堃端详他半晌,一声不响地拿过他包里的身份证,在平台上火速下单就近时间到达谢喻所在城市的高铁,而后截图发给他班次和时间,拍桌怒道:“滚,赶紧滚,少在这带偏我的积极向上。你要想赴死,那也是谢喻的事,不是我的责任和义务了。”
想谢喻和想跟谢喻见面是两回事,江岩知道他的意思,并不回绝,坦然接受这份安排,心中另有打算。
谢喻一定会看出他的异样,徒增一人担心,不如先让江岩自我消化,度过这个期间。
距离上沅市一个小时的高铁路程,到达谢喻所在城市的前两站,江岩在乌观市下车。
在民宿简单安顿下后,江岩有预谋已久的事要做。
希望流星能开启新一篇序章。
不是件随意的事,毕竟那个印记需要伴随一生。
早在半月前,江岩就已经找到久闻盛名的纹身店,开始在微信和纹身师沟通,从草图到定稿,敲下最后约定的时间。
奇卡诺花体字‘meteora’,转印覆盖了大半的左手小臂。
江岩手自然垂放在皮垫上,低声说:“一次性纹完吧,我不想明天再来了。”
于是从傍晚做到深夜,历经六个小时,才完成工程。
没有痛感,只是像蚂蚁啃咬,肌肤跟着仪器皮肉微震,轻细入骨的麻。
纹身师叫季诚一,是个脖子连带脸上都有纹身的人,身上大大小小的更数不清,右耳耳洞扩了一厘米,浑身不好惹的外表,交流却意外的融洽。
他舒口长气,伸了个懒腰活动筋骨,毫不见外地坐在江岩身边,从兜里拿出烟盒,冲江岩递过去。
江岩缓慢地摇头,还沈浸在左手小臂的酸软感中,以及现在暂时不愿意想起来的事。
季诚一边点烟边笑,说:“你看起来不像是没有烟瘾的人啊。”
江岩覆在纹身处薄膜上的手稍稍向下使劲收力,面上没有破绽:“我对象不让。”
“能理解。”季诚一吐出口烟,点头附和,“你这样看起来也真不像有对象的人,我见过的情侣大多数都……。”
“没在一起了。”江岩擡首看他,打断。
季诚一楞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江岩会这样说,不过很快了然江岩的意思。
一般人不会先把对象作为前提,而后才解释已经分手。江岩在纹身前的交流和刚刚几句话前,没主动提起过这件事,最好猜不过,多半心里还有些隐伤。
“哦,这样啊。”话题戛然而止,季诚一识趣地打止。
想再覆述一遍护理事项就回去,有人抢在江岩前说话。
“季诚一一一,去不去吃海底捞?——欸,帅哥,你还在啊。”
负责穿孔的女生边跑边喊,双手扶住门框,露出上半身,冲里面探头探脑,说。
“刚刚才结束他的图,去,等会,”季城一冲她擡下巴,点头,又看向江岩,“在微信里聊天时,你好像是顺我的空当才预约,那现在应该没事,对吧?”
江岩点头:“嗯,没事。”
“那一起去吧,互相做个伴。”季城一站起身,走到桌台旁弹烟灰进江岩一直没喝的纸质水杯里,邀请他。
江岩下意识拒绝,偏偏民宿在海底捞的附近,推不过生拉硬就,周围又满是陌生的街景和行人,江岩只能跟着他们步子走。
在座都是纹身店的工作人员,谈天说地,聊各种有趣或者奇葩的事,少对同桌不该出现的客人聊天。
一是不熟,二是江岩看上去并没有想聊天的欲望,直到有人突然说——
“欸,帅哥,你长得好眼熟啊,我们是不是见过?”
一个女纹身师把焦点引到江岩身上。
江岩彼时扶额在看窗外,旁边季城一手肘推了推他,才回过神,把这句话当故意为之,敷衍应道:“应该不会,我是上沅本土人,以前从没来过乌观。”
其他人也以为她是想搭讪江岩,揶揄她:“哎哟,直接一点,乌吞吞的,你这招好老套。”
女纹身师拍掌:“真的觉得眼熟!啊,我想起来了,你是个模特吧?好像还上过热搜,代言了好几个牌子。”
一语中的。
热闹的场面安静下来,他们全部上下打量起江岩,判断刚刚的推测是真是假,甚至拿出手机在网络上搜索,求证。
季城一也说:“你就是吧,我去年还因为看你拍得好看,买了一箱子的衣服,不少是‘circle’的。”
江岩从未想过会因为以前的工作身份被认出来,被盯着一阵看,尴尬得别开头,只得承认:“我是。”
女纹身师用手托起下巴,“怎么现在好像都没看到你的海报和走秀消息了啊?”
穿孔的女生说:“纹身对你的工作应该没有影响吧?”
另一个男生说:“我记得你还有个有钱男朋友?”
“咦,你好八卦。”女纹身师戳他脊梁骨。
季城一踢了男生一脚,点评他们的问题:“只有阿孔境界高,知道关心人家的工作。”
频频踩中江岩的雷区,完美无误缺。
江岩垂头看用层层保鲜膜包裹住的小臂,一一回答:“最近半年没在做这个了,纹身对工作有没有影响不是我说了算,是有男朋友,现在没在一起。”
这是个提示,江岩在睡前告诉自己,他还有未完的要紧事。
一周后,江岩重新乘上途经上沅市的高铁,但这一次不是归路,而是作为结束的必要之行和新生活的铺垫。
方堃气江岩在下落不明的时间里杳无音讯,对登门致歉的人翻白眼,冷嘲热讽道:“哟,认识我呢?还以为你是野人,找不着家了。”
江岩笑着锤他肩膀:“完了,真是当野人了,来和你说事的。”
“先给哥好好表示诚意,妈的。”
说来,方堃的招确实有效,江岩分手的第三个月,他终于走了出来。
高兴不过十分钟,听完江岩的事,方堃愕然,好不容易对江岩状态的感观回到原点,难以置信地说:“你好像有病,真好像有病。江岩,恋爱脑不是绝症,可以治的。”
“跟你说了,和那人没关系,”江岩反驳,又意有所指地说:“少五十步笑百步。”
“无语,我哪来的五十步。”
“行啊,那你给我原元的地址,我还要和他谈谈。”
“滚滚滚,你自己去要。”
找原元谈话,江岩心很虚,但已经做好应对一切的心理准备。他在前几天用计算器简单算了算,现有的存款足够赔付给原元了。
江岩:在哪?
原元:[定位]
原元:你从外地回来了?
久违收到江岩发来的消息,原元惊讶之馀,不忘给黄朔烨通风报信。
不过江岩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原元放不下即将完工的设计图,打算完成后再联系黄朔烨,不想在那之前,江岩就杀到了画室。
画室只有原元一人埋首,其他同样规格的画架凌乱却有秩,江岩站定在原元对面,看旁边画架上的作品。
是画室中心摆放的独翅天使雕塑,因为时间的迁移,照射进室内的阳光走动,实物的阴暗光影已然和素描不符。
江岩出声,提醒原元发现自己的存在:“你告诉黄朔烨了吗?”
“啊?”原元猛地擡头,发现来人后,联想起未实施的计划,结结巴巴地回答:“没丶没告诉他。”
“嗯。”江岩点头,在尽量不碰到五花八门的绘画工具的的前提,找了张凳子坐着。
原元目光绕着江岩打了个转,没话找话:“你怎么不声不响地搞了个这么帅的纹身啊?”
“前几天弄得,方堃也是今天才知道。
“……”
沈默,原元想利用画架的格挡,遮住江岩的视线,在编辑好消息发送给黄朔烨前,江岩再开口。
“我想走了,原元。”
原元的手停住,“你说什么?”
江岩毫不避讳地看向原元眼底:“我想离开上沅,去其他城市。”
原元的第一念头是,黄朔烨完了。
他僵住,怔神几秒,随后急切地追问道:“要去哪?你非走不可吗?现在已经在给你安排行程了。江岩,黄朔烨他——”
江岩不想听见这个名字,插嘴道:“事实上,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而他怎么样已经和我没关系了。”
“……你为了什么?”
江岩抿唇,串联起因,不好意思说出来,但已经走到这一步,无法回头。
踌躇片刻,他说:“我和你签的合同,想解约了。”
“我过不了心里的堪,继续那份工作不下去,”江岩抿唇,犹豫了一会,继续说,“解约金的话,虽然合同上没写,可于情于理是我的过错,让你白费了心思在我身上。我算了算,那些工作获得的收入应该是赔付的了。”
原元站不到江岩的处境看待这件事,但被绕的五里雾中,疑惑地反问:“这难道不是黄朔烨的错吗?”
“可是我——”
“你是不是去意已决?”
江岩缓缓点头:“是。”
原元咬牙切齿:“那就别说是你的错,那分明是黄朔烨的错,轮不到你给我解约金,这钱,我会跟他讨。你也别说是解约,暂停工作而已,我随时等你改变主意。”
大力摔掉手中的笔,原元突然站起来,比江岩还有壮士割腕的气血,“你走吧,江岩。”
进展比想象中更快,江岩被他的气势和神态转变惊了一下,平静下来后,提出最后一点要求:“你别告诉黄朔烨,我不想让他误会,我是因为他才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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