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寂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落日熔金 > 第六十三章
    当黄朔烨再承受不住想见江岩的欲望,从忙碌的实习工作中脱身,已经找不到他了。

    最初希冀仍在,黄朔烨以为江岩不过是又去散心,他们会在可预见的未来和好,黄朔烨会道歉,然后不再轻易做会让他生气的事。

    他反反覆覆经过弄堂,期待发生一场“偶遇”,想象的画面始终没有出现。

    连续几个夜间蹲坐在江岩家对面,往楼上看,发现他家始终没有亮灯,黄朔烨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以为是停电,他左顾右盼,却听见隔壁奶奶家传出戏腔声,是在用电视看戏剧频道,还有映下黄朔烨孤影的盏盏路灯丶别家的光从窗户漏下。

    江岩已经联系不上了,走投无路的,黄朔烨给方堃打电话,不等对方开口,电话里嘟地一声结束后马上问:“江岩在你哪吗?”

    那头听起来满是困意:“什么啊,你是……黄朔烨?”

    “我在问你。”

    “哦,”方堃笑笑,“不在啊,怎么了?”

    “那他怎么不在家?”

    生怕黄朔烨急不死,方堃用满是嘲讽的语气说:“因为去别的地方了呗,躲你躲得远远的,多简单啊。挂了,晚安。”

    如果真的想找到江岩,依照黄朔烨的能力,方式有很多。

    毕竟当一个人生活在世界上,总会有迹可循,除去人缘关系的交缠不说,小到社交软件,大到身份信息的使用,无时无刻都在更新。

    可让他不敢付诸行动的原因,是终于明了江岩的决绝。

    自我麻痹失效,几月前的最后一通电话里,已经把话说的很清楚。合格的前任,应该当断就断,别再做这些烦人的事。

    没有江岩的日子不会没法过,借酒浇愁的事黄朔烨也做不出来,行尸走肉般回到沿临江的公寓,在浴室泡澡,暂时放空大脑。

    如果结局仅此而已,一时难以想清和江岩在一起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浴室温度过高,升腾的水雾使看不清周围环境,缺氧导致头晕目眩,黄朔烨疲缓地用浴巾擦干身体,挪动脚步到床上。

    天花板好像在旋转,连同求不了解的问题一起,把黄朔烨带到困倦里。

    在阖眼的前一秒,黄朔烨侧躺身体,馀光瞥见泛红的一道反光。

    原本是不起眼的小事,但黄朔烨鬼使神差地,凑近看。

    床头柜的台灯后,两枚粉色耳钉静静地躺在那里,不知道有多久。之前一直被台灯遮住,如果不是黄朔烨侧躺时伸手要关灯,可能还会停留在那更久。

    黄朔烨的圈子里,只有江岩才会戴那种圆润的丶流光四溢的欧泊石耳钉,张扬又低调。

    黄朔烨知道怎么会在这出现。

    那时他从书房出来,一进房间,就见江岩趴在地上往床底瞧,另一手打开手机手电筒,蹙眉张望。

    黄朔烨跟着到处翻看,问:“你在找什么?”

    江岩转移阵地,开始进击衣柜抽屉,“耳钉呀,粉色那个,不见了。我之前买了各种色的,都莫名其妙的掉了,这可是最后一对。”

    “那你上一次戴是什么时候?”

    “昨天,我两朝夕相处你怎么连这都注意不到?”江岩烦得话里带上怨气,边说边往伸手进挂好的外套口袋里,“你别找首饰盒啦,不在那,我倒出来看过。”

    黄朔烨看他一件一件衣裤这样翻找,觉得好笑,从他身后把人抱起,坐在自己腿上,而自己坐在床边,哄:“别找了,累不累?明天男朋友再给你买一对。”

    江岩泄气了半天,捞过黄朔烨的手环住腰,整个人身体往后倒,把所有的力放在他身上,侧头,脸贴住他的耳朵亲:“不够,得把各种色的都安排上。”

    眼下再看,是江岩随手摘下忘记放回首饰盒,他们粗心大意,黄朔烨时隔多日才发现。

    黄朔烨拿起耳钉,想去找江岩的首饰盒,几秒后记起这里没有首饰盒,重新把它们放进钱夹里,那个透明的夹层。

    随了江岩的愿吧,黄朔烨心里说,他也要搬离沿临江的。

    以后说不定连面都不会见到了,真的不会再听见有关于江岩的事,仅仅是如今,原元丶顾渺渺他们,甚至黄朔枫都会克制住想问他的话,尽量不提到这个人。

    直到——

    宽敞大气的办公室内,视野极佳,有两张并排的办公桌,样式不同,略微小的办公桌是新搬上来的,属于黄朔烨,办公室里也只有他一人在。

    因为父亲出差,临时安排他上来办公室代为处理事项。

    黄朔烨双手覆在闭紧的眼上,几分钟内,在温热的体温下稍微舒缓了不适。把手放下,再凝神望向办公桌正前方,墙上挂的一副风景画。

    虽然有种说法,是成年后近视度数不会增加,但黄朔烨认为需要去重新适配一副眼睛了。

    落在黄朔烨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父亲在这两年越来越放心黄朔烨做事,一些事项开始逐渐放手给他。

    但在上沅市屹立已久的家族企业没那么好打理,撇开业务能力不说,还有数不尽需要周旋和维护的关系。

    磨练两年半,黄朔烨对这件事说不上喜欢,说不上讨厌,倒是也希望能拥有一个假期,再在两年后黄朔枫结束学业,让他来体会体会,分担分担。

    “滴——”

    成沓文件旁的手机震动,黄朔烨拿起,刻意举得离眼睛远些看。

    来自夏沄的消息,是一个视频的网页链接,打开后有明晃晃的提示打开app,流畅又高清,没有app可以通过在safari浏览器打开下载。

    没等加载出视频内容黄朔烨就退了出来,那个视频没有标题,夏沄没头没脑的发来,八成是某个吓人的短视频,比如突然传出来的大脸僵尸,或者飞蹿至屏幕前的能吞象的蛇口。

    这种当他上了好几次,狼来了的故事早用来套在夏沄身上。

    消息很快再发来,夏沄像是急切得要确认黄朔烨的反应。

    夏沄:看看。

    黄朔烨:不看,在忙。

    夏沄:真不看?

    黄朔烨:忙。

    夏沄:是江岩的视频。

    ……

    怎么可能是他?黄朔烨心中咯噔一下,猛地僵直坐在椅子上。

    忘记是有效果的,起初每每想起江岩的时候,就一头扎进工作里,再后来已经养成习惯性的不去想这个人,只要思念稍有苗头,就会强迫性醉心于永远做不完的工作。

    父母好像有察觉到,母亲有段时间欲言又止,心疼写在脸上,父亲拍他的肩,意味深长地说:“有些事和生意场相同,需要把目光放长远,再得到或走出去的机会才会来。”

    因为夏沄的几句话,突现的名字,水龙头彻底关不住了,江岩的脸和困惑哗啦啦往下流,倾泄占领黄朔烨的大脑。

    江岩现在在干嘛?夏沄怎么会有江岩的消息?他们不是不熟吗?这个视频关于江岩什么?是好是坏?

    怔神的片刻里,夏沄的消息继续发来。

    夏沄:我和江岩不太熟,链接是渺渺发给我的,她不想发给你,就借我的手发了。爱看不看哈。

    夏沄的话和视频能解答疑问,不过直到几个小时后,黄朔烨回到家吃完晚餐,才攒齐勇气点开看,为此特地下载了app。

    是一个七分钟时长的vlog,前三分钟是江岩撑着下巴,与镜头对视发呆,后四分钟是脚下走的一段路,全在室外,伴奏是踩碎枯黄树叶的声音,擦肩而过行人的说话声,和马路上车辆鸣笛。

    模样没变,依旧俊朗,但更加温和,不再带有以前的丝丝戾气。黄朔烨记得他眼睛饱含笑意的模样,柔软但时而话硬的嘴唇。

    从链接进入网页,从视频进入个人主页,视频为数不多,只有十八个,时长最多不超过二十分钟,而且更新频率不定,有时连着几天更新,有时要隔几个礼拜,从去年冬天持续到今年的初秋,但基本可以掌握江岩的现况。

    用户名叫“扎扎主人”,才破四位数的粉丝,对于视频底下各样的评论,从来没有回覆过,好像视频只是他记录生活的一种手段,对产生的各类影响毫不在意。

    江岩在一家纹身店里做着扎图的工作,还是养了一只叫“扎扎”的小刺猬,和扎扎一样会用武器扎人,会提着装有小刺猬的笼子到纹身店,做到了陪伴宠物的初心。

    他手上的硬花体纹身是黄朔烨没见过的,含义同样不知道。

    而视频内容从不固定,会有工作日常,吃饭,走路,绘纹身手稿,千奇百怪。

    最近出现最多的是落日。

    只有一个视频里出现了他生活里的其他人,有男有女,应该都是纹身店的同事,在一起搞店里卫生。江岩拧毛巾的动作被人录下。

    镜头晃动模糊,江岩微微弯起嘴角,毛巾的水流进盆里,细长手指上的一圈黑色一闪而过,没给人机会看清。

    最近一个视频是拆快递,沈重的模板组装成个木质柜,用来放书和香薰,播放到中间段有人出境,是个脸上有纹身的男生。

    黄朔烨开始胡思乱想,自己二十四载人生路好像从来没有遇见过江岩这样的人。

    坚韧丶理智。他总是把一切负面情绪放在心里,好像永远不害怕孤独,对自己偶尔的撒娇总是不会让人嫌烦。

    黄朔烨心里明白江岩为了达到目标有多努力,但他不想江岩有任何一丝一点离开自己的可能性。所以他自私,故意的吵,幼稚的希望江岩可以放弃一切来抱抱自己。

    江岩那么理智的人是不会妥协的,他付出了太多努力来实现目标,希望黄朔烨会宽容一点,他希望江岩可以放弃眼前的一切,江岩需要他的改变。

    他没有,所以江岩确定和他分开。

    等到两年以后,黄朔烨终于想明白江岩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并且愿意改的时候,已经不能保证江岩是否需要他的改变,以及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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