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寂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迹象 > 第68章
    视频的清晰度很低,但也能看明白里面记录的内容。

    从视频里来看,似乎是有人在窗户在偷拍的。

    只见身着西装的纪森,站在凳子上,头伸进从顶灯垂下的绳套里,眼睛紧闭,毫不犹豫地将凳子踢掉,因为窒息双脚开始挣扎。

    纪柏惟瞳仁一缩,脸色逐渐苍白。

    这时,镜头开始晃动,有低低的声音在画外响起。

    “纪老师!”

    是程归的声音。

    向知榆听到这个声音心脏缩了一下。

    视频没有就此中断,剧烈的晃动过后,又恢覆了平稳,程归似乎往窗户那靠近了一点,看样子想进屋子。

    纪森还在挣扎,程归焦急的喊叫声接踵而至,在他就要翻进屋子里时,却见大门被一个人推开。

    那人微微佝偻着背,推门的手上夹着根点燃的烟,动作缓慢地走进来。

    向知榆看清了那人的长相。

    半小时前刚见过。

    进来的人竟然是林茂泉。

    纪柏惟显然也看见了那人的脸,拿着手机的手轻微颤抖,向知榆赶紧扶住他的肩膀。

    拍视频的程归应该是被眼前的场景吓住了,忽然有人进来,立刻蹲了下去,但摄像头还对着屋里。

    林茂泉手里拿着烟,叫了几声纪森的名字,见没人回应,不经意地转过头,擡眼间,看见吊着的纪森,他猛地一惊,赶忙上前抱住纪森的双腿,嘴里嚷道:“干什么呢!快下来!”

    但纪森仿佛抱着必死的决心,他一脚蹬开林茂泉,老年人骨头脆,被他这用手全力的一脚蹬在地上,一时半晌疼得没缓过劲来,烟头在刚才倒地时随着惯性飞到了窗边的帘子上,登时烫出一个大洞,不一会,棉质的窗帘就开始燃烧起来。

    程归看到烧起来的帘子,站起来指着那里大叫,林茂泉被这一突发状况吓懵了,楞在地上,吊着的纪森没了动静,火势逐渐蔓延,窜到了上面,想靠人力扑灭已经是不可能了。

    程归举着手机,忘了关掉摄像机,林茂泉回过神来,盯着一动不动的纪森,嘴巴张大,随后看向程归。

    他忽地站起来朝程归的方向走过来,脸上带着惊恐和狠戾。

    镜头开始晃动,视频里已经分辨不清任何的人和物,只听见程归的怒吼。

    “你他妈放开我!你要干什么!快点救人啊!”

    随后,手机掉在了地上,经过几秒的黑暗之后,被人捡起,而视频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林茂泉呆滞的脸。

    ……

    视频结束。

    看完整个过程,向知榆通体冰凉,她下意识捂住嘴,不让自己惊呼出声。

    纪柏惟低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唇线拉直,眉目紧锁,周身都弥漫着戾气,他捏紧手机,骨节泛白,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仿佛想把它揉碎。

    这个在他心里一直很敬重的老人,才是当年那场火灾的元凶。

    原来,只是因为愧疚,才会收留他。

    原来,他爸并不是因为烧炭自杀……

    想到这,纪柏惟俯下身子,用手揪着头发,心脏像被人踩碎在地,不住地碾压,疼得他眼泪都掉了下来。

    向知榆忽然感到一滴温热的泪落到她的手上,她下意识擡头看他。

    只见一直以来矜贵傲气的男人,此时像找不到回家方向的孩子,双眼赤红,哭得她心都碎了。

    向知榆颤抖着抱住他,鼻尖酸涩,没有说话,让他一个人消化。

    “我爸他,没有杀人。”

    鼻音浓重,纪柏惟的声音压抑,良久才说了这一句。

    “他不是烧炭自杀。”

    “木木,我错怪他了。”

    “……”

    向知榆听到男人宛如梦魇一般的自言自语,她忍不住收紧双手,将对方所有的伤心和懊悔包容。

    “嗯。”她哑声道,“你们都没有错。”

    纪柏惟听到这句话,抱紧向知榆,在她的怀里放声大哭。

    这哭声痛苦又压抑,好像憋了很久很久。

    纪森死的那天他没有哭,只是盯着那具焦黑的尸体,眼里透着不解和怨怼。

    怨他为什么用这种死法,为什么要连累别人,为什么……要丢下他。

    纪柏惟靠着这份怨,过了很多年。

    结果,现在突然被告知,纪森没有那么做,你错怪他了。

    纪森死后的漫长岁月里,因为这场大火,他生前的善良和温柔全都被刻意忽略,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辱骂和指责。

    纪柏惟此刻心里充斥着悲伤和不忿,还有对自己的唾弃。

    别人可以不相信纪森,但身为儿子的他,竟也埋怨他。

    他在天上该多么的伤心啊。

    想到这,纪柏惟的心就越发难受。

    “木木,我想回去。”他闷声道。

    “好。”向知榆轻抚着他的眉眼,盯着他,“我陪你。”

    “我要去找程归。”纪柏惟仿佛魔怔了,“我要他亲口告诉我为什么不说出来!”

    向知榆点点头,将他再次揽进怀里:“好,我们回去。”

    ……

    这个视频的出现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二人第二天便踏上了回京州的飞机,当晚便到了家。

    一路上向知榆想了很多。

    这些年因为纪森的事,纪柏惟一直活在指责和罪恶感里,他本不用承受这些。

    纪柏惟看起来好像并不想把事情闹大,两人休息了一晚,天一亮,他便出发去找了程归。

    向知榆目送他离开,没有说什么。

    她想起高中那会程归的态度,眼底瞬间冷了下来。

    从视频最后林茂泉的那副样子来看,程归应该是受到了他的威胁,所以才一直缄默其口。

    出于自保也好,害怕也罢,程归不说出真相,向知榆可以理解。

    但她实在无法接受程归当时的冷眼旁观。

    他和江阔是纪柏惟年少时最要好的朋友,兄弟,他明明清楚事实并非如此,但还是选择了远离和逃避。

    就算只是口头的关心,也能让千疮百孔的纪柏惟心生安慰,最后也不至于站在礁石上。

    向知榆关上门,缓步走到阳台。

    阳光温暖,四月就要结束,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发了会呆,向知榆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了一个名字。

    江阔。

    上次在小区门口撞见向知榆和纪柏惟在一起之后,江阔就不再主动联系她了。

    一是不愿意自讨没趣,二是……他没有脸面对纪柏惟。

    自从纪柏惟离开滨宁之后,他就逐渐意识到自己当时的行径有多可恶。

    父辈犯的错,孩子不应该受到牵连。

    可叹当时年纪小,心智不成熟,一切行为任凭情绪调动,再加上对向知榆朦朦胧胧的喜欢,见到二人关系暧昧,吃醋和埋怨,江阔对纪柏惟做了很多错事。

    当上警察之后遇到的青少年犯罪不少。

    其中因为校园暴力导致的悲剧占了大头。

    江阔时常会想,要是当年自己再昏头一点,会不会做出更过分的事?

    他不敢细想。

    江阔盯着手机,界面是和向知榆的聊天界面。

    两人加上好友之后,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收回视线,将手机锁上,正要放进口袋里时,电话铃声响起。

    江阔嘴上叼着烟,挑眉看了一眼,随即眼睛睁大。

    是向知榆打来的。

    他的心脏顿了顿,立刻接起。

    “喂?”

    向知榆那边默了两秒,迟疑道:“江阔……你现在有空吗?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江阔拿下嘴边的烟,撩了把碎发,有点紧张:“有空,我正好这会要去警局附近办个事,很快就结束了,你等我两个小时。”

    “好,那就在警局对面的那家咖啡店碰面吧?”

    “可以,那——待会见?”

    “待会见。”

    “嗯。”

    江阔迷迷糊糊地挂断电话,没缓过神来,直到电话那头传来连续的嘟嘟声,他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懵了几秒,江阔猛地从椅子上坐起来,抓起外套就冲了出去。

    “头儿!出什么事了!”

    冯亮被疾驰而过的江阔撞到肩膀,忍不住好奇道。

    他们头儿就跟没听见一样,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急急忙忙地奔出警局。

    向知榆见时间还早,她走进浴室洗漱完,想去厨房拿瓶冰牛奶,刚到开冰箱,就听见门铃响了起来。

    铃声连响了三下,向知榆关上冰箱,疑惑地蹙了蹙眉。

    她轻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了看。

    只见郑大山的脸出现在眼前。

    向知榆赶忙将门打开。

    郑大山疲倦地扯了个笑:“向医生。”

    向知榆看见他不由有些拘谨,手在背后捏了捏。

    说到底纪柏惟是因为她才想退圈的,郑大山是他的经纪人,当红艺人这么选择,上到公司下到工作人员都会受到影响。

    不管怎么想她都不好意思面对郑大山。

    “郑先生……”向知榆迎他进屋,唇线拉直,“您是要找柏惟吗?他正好出去了。”

    “不是。”他摇了摇头,“我来找你的。”

    向知榆眨了下眼。

    “向医生不用紧张,柏惟已经和公司解约了,我也不是他的经纪人了。我这次来,不是想指责你和他,只是作为一个陪着他一路走过来的朋友,想和你聊聊他。”郑大山微微一笑,眼里有释然。

    向知榆闻言弯起嘴角,垂下眼,表情温柔缱绻:“我也很想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