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抱着手机,手脚冰冷,不管不顾的对着电话里哭诉。
“儿子白养了一场,我这命苦啊,一辈子都没遇到一个好男人,总是受人骗,还染上了毒瘾……还有什么活头……现在儿子连吃饭的钱也不给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林深时擡着头,目光平淡的望着大厦顶楼的人影,语气冷得如同寒冬腊月的雪。
“又磕嗨了是么?”
“你觉得你惨是吗?作为你的儿子,我只觉得更惨,”林深时冷静的说,“从小你就带着我,去各种有钱人家里认爹,结果被保安赶出来,那种日子,对一个孩子来说,谁更惨?”
“我已经跟你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林玉语气踟蹰:“可你不也活着长大了吗?现在也有钱有名声了,那点事儿,至于记这么多年吗?就不能原谅我?”
林深时脸色沈如深潭:“原谅你?”
他笑了一下:“我记得有一个夜晚,你喂了我一杯牛奶,我睡得很沈,你是不是想用塑料袋把我闷死?要不是我被一泡尿憋醒了,那就应该是我人生的最后一天了吧。”
林玉沈默了。
林深时继续冷笑:“我生命中第一个遇到的女人,伟大的母亲呵,她想趁着我在睡梦中,掐死我,你说我应该原谅她吗?”
林玉哭着说:“那怎么办!你要我偿命是吗?好,我跳下去,这命就还给你了。”
林深时无动于衷:“你每次都用跳楼来威胁我,哪一次真的跳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我这次是真的。”
“随你。”林深时转过身,单手插兜,手背上的血已经凝固,泛着一团浅浅的青紫。
那个女人,生了他,却没养过他。
生儿不养的亲情,他从不感恩。
在他渴望亲情的时候,那个女人还打算掐死他。
现在他不需要亲情了,又来求原谅。
道歉了,就要原谅么?
不。
他绝不原谅。
林深时头也不回的往立交桥的另外一个方向走,打算回医院。
台阶上哒哒哒的脚步声传来。
他看见了馀鹿的脸。
小脸惊慌失措的,满额的汗渍,两颊通红,嘴唇微张,大口大口的喘气。
她脆生生的喊自己:“队长!”
林深时浑身张开的刺,忽然就软了下去,冷硬的嘴角,好像是进了汗蒸房,刹那间松弛了。
就在这时,他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巨物撞击的声音:“砰——”
紧随而至的是玻璃碎裂,车笛尖锐的嘶鸣。
女人和孩子的哭声和尖叫,3D环绕式的包围了立交桥。
“真跳了!”有人在说。
那一霎,林深时只觉得自己,被猛的扔进了液氮中,血液瞬间凝固成冰。
耳旁阵阵嗡鸣。
他下意识想回头。
立交桥上,人潮中,那个少女却三步并两步,朝他冲了过去。
馀鹿踮起脚尖,用力的抱住了林深时。
一只绵软略带湿润的手,覆上了他的双眼。
林深时听见少女的嗓音在耳边,风声里,显得急促。
“别回头,不要看,没事儿。”
他僵住了身体,巨大的窒息感,铺天盖地的席卷整个身躯。
林深时难得听话的没有回头,任由少女紧紧的抱着。
人潮涌动的立交桥,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上仰着,朝着大厦的方向。
只有林深时,背对着人潮,单薄的脊背轻轻颤动。
少女的手掌,轻轻安抚的拍着他的后背:“没事儿的,没事儿的,没事儿的。”
那几个字,不断重覆,同样带着和他一样的颤抖。
但却在此时,有一种温暖的力量,像云朵做的摇篮。
林深时闭着眼,任由自己坠进摇篮。
SYG战队的其他队友,随后赶来,便看到林深时在馀鹿的怀中晕了过去。
两个人的脸色,如出一辙的苍白如纸。
林深时的嘴唇,更是透着一种病态的青紫。
救护车轰鸣而来。
立交桥乱哄哄的,围着警车,消防车,救护车,还有媒体的车。
而这乱哄哄的一切,都和林深时无关。
林深时梦到了以前。
很久很久的以前。
那会儿,他还是个五岁的小男孩。
梦里的家,是一个老破小的出租屋。
小男孩天还没亮就爬起来,端着小板凳,放到竈台前,熟练的爬上去,开火煮饭。
出租屋里一个人都没有。
叮叮当当后,小男孩安静的坐在小桌子前吃饭。
门外悉悉索索的钥匙声,一个女人开门进来,走过去,拽小男孩的胳膊:“别吃了,我带你去找爸爸。”
小男孩听话的由女人牵着,来到了到处是花园洋房的地方。
女人牵着他,来到一处门前,按响门铃,歪头对四处张望的小男孩笑。
“这里房子好看吧,都是有钱人住的地儿,”女人蹲下来,整了整他的衣领,“记住啊,一会儿见到男的就喊爸爸,听见没?”
小男孩怯生生的点了下头。
门开了,一个穿着西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女人踢了下小男孩的脚边,示意他上去。
小男孩犹豫了会儿,还是没开口喊爸爸。
中年男人一脸不悦:“你来干什么?钱不是都给你了吗?”
女人把小男孩往那个男人的身边一推:“那个月我就接待了你,这是你的种。”
中年男人看小男孩像烫手的山芋,往后一缩:“怎么可能?我明明戴套了!你少来讹我,你有没有接待别人,谁知道呢!”
女人和男人在争执,小男孩站在一边。
他静静地看他们吵,不哭不闹,完全没有五岁年龄该有的活泼。
最后男人把女人推了出去,猛的关上门,门后还能听见男人恼羞成怒的喊声。
“我老婆马上旅行就要回来了!你别毁了我!”
女人站在门外,失魂落魄的点了一支烟,低头看了一眼沈默乖巧的小男孩。
她弯下腰,眼圈微红的对小男孩说:“想吃棒棒糖吗?”
小男孩怯懦的点头。
“我给你去买,你就在这儿站着等我,哪儿都不许去,知道吗?”
女人说完,转身就走了。
小男孩就站在门边,等啊等。
直到午后的太阳,渐渐西落。
小男孩还在等。
乌云飘了过来,天空淅淅沥沥的开始下起小雨。
小男孩不想淋雨湿了衣服,回去又要挨骂,就往花园洋房侧边走了几步。
辆幢花园洋房挨在一起,边缘的屋檐,足以容纳他狭小的身躯。
他蹲在这条狭窄的缝隙里,小小的身躯蜷缩着,闻着青苔和雨的味道,不知不觉睡着了。
突然“砰”的一声,把他砸醒。
小男孩机警的站起来,盯着眼前摔了个屁|股蹲的小女孩。
小女孩看起来年龄和他相仿,穿着粉红色的小裙子,及膝的白袜,蹭到了沟里的泥土和青苔。
小女孩哎呀了一声:“完了完了,这回出来弄脏了,回去肯定瞒不过妈妈。”
她揉着屁|股起来,擡头就看到了一个长相漂亮的小男孩。
小女孩呆呆的盯了小男孩好久,从左侧的小挎包里,掏出一根荔枝味的棒棒糖。
她伸手递糖:“喏,要吃糖吗?很甜的!”
小男孩楞楞的望着她,犹豫了一会儿,接过了她手中的棒棒糖。
撕开包装纸,他轻轻舔了一下。
她没骗人,糖……真的很甜。
“小哥哥你在这里做什么?”小女孩的性格很自来熟,轻车熟路的走出狭窄沟隙,“来朋友家玩吗?”
小男孩只舔了一下棒棒糖,又用包装纸重新包好了,放进兜里。
小女孩一回头,就看到他的动作:“咦,你怎么不吃了,不喜欢荔枝味?”
小男孩摇摇头,白皙的脸庞,浮上一层微微的红晕:“喜欢,想留着回家吃。”
“我有好多!”小女孩献宝似的从小挎包里再掏出一大把的棒棒糖,“好多呢,你带回家吃,不过我只吃荔枝味的,你要是喜欢其他口味,我就不给你了。”
小男孩连忙说:“喜欢……我喜欢荔枝味。”
他的两个上衣口袋,平常总是空的,这回却装满了棒棒糖,鼓囊囊的。
小女孩和小男孩在夕阳下并肩走着。
小男孩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跟着小女孩走。
她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粉色小蓬蓬裙后面,蹭了一坨灰。
小男孩默默的走在她身后,帮他把裙子上的灰尘用袖子擦掉了。
他看了眼自己袖子上的灰,再看了一眼小女孩干净的小粉裙,抿着小|嘴笑了一下。
“你叫什么呀?你小学几年级啦?你家在哪儿?”小女孩话很多,叽叽喳喳,像极了树上的麻雀,“我叫馀鹿,五岁了,我后天就要上小学啦。”
小男孩想了想说:“我没有名字,也没上过学,我迷路了。”
一辆灰色的宾利,缓缓停靠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一个帅气的中年男子的脸。
“小鹿,又不上钢琴课,偷跑出来啦?”
中年男子虽然在教训小女孩,脸上却携着笑意,一点也不凶。
小女孩停下脚步,扬着巴掌大的小脸,笑盈盈的说:“你家地址在哪儿,我叫爸爸送你回家。”
小男孩很想说:
我不想回家。
但他还是报了自家的地址,乖巧的上了宾利。
小女孩和他并肩坐着,坐车时,她也不安分,小脚丫子在空中晃啊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