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纵我
明锦下手很重。
季明言脱下卫衣的背后满是被戒尺鞭打过的痕迹。
她咬牙忍痛,忍到身后上药的医生小姐姐说好了,季明言才缓缓松了松紧绷的神经。
季向荣在医院的宿舍是双人上下铺,与他同住的是一位神经外科的男医生。
他没将季明言带回宿舍,而是带着她在附近的宾馆开了一间房。
季明言身上的卫衣是不能穿了。
将季明言送回宾馆后,季向荣独自驱车去商场买了几件女士的衣服换洗。
接到衣物时的季明言神情一滞,似是没想到季向荣会去商场帮他买这些。
季明言独自一人住在宾馆他总归是不放心的。
将衣物递给季明言后,站在门外的季向荣又补充了句:“我就住在隔壁,有什么事的话,你可以去敲隔壁的门。”
闻声,季明言低低地“嗯”了声。
待季向荣转身后回房后,季明言才关上宾馆房间的门。
季向荣买的衣服尺寸大小对季明言来说都刚好合适。
季明言将那些衣物拿出,在身上比划了一番后才又将其装进包装袋内。
装好后,季明言拿起另一个袋子内的睡衣去了隔壁浴室。
她的后背刚上了药,不能洗澡,所以她只简单地擦了擦身子。
洗漱过后,季明言一擡眸便看到了镜中那张与明锦极其相似的脸。
一样的刻薄,一样的苦像。
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她的眼中少她一分偏执。
望着镜中的自己,季明言不自觉的苦笑了一声,拿起一旁的毛巾便转身离开了浴室。
随意地擦了擦头发后,她将毛巾扔到一旁,侧身躺到床上。
她睡觉没有枕枕头的习惯,于是她将枕头捞进怀里,小心翼翼地抱住。
很想哭。
可冷静下来后。
她怎么都哭不出来。
她错了。
她不该在国际数学比赛上交白卷。
她不该那样做。
她什么都清楚。
可当她接到卷子的那一刻时,她就止不住的头晕眼花,恶心想吐,根本集中不住精力去做那些卷子。
她病了。
可是明锦不知道。
季向荣也不知道。
就像明锦说的那般。
季向荣根本就不关心他们。
他只能看到他们表面的伤口,根本看不到他们心灵的伤疤。
在某一程度上,他的眼睛是雪亮的。
可在另一程度上,他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瞎子。
他看不到。
他什么都看不到。
他和明锦是一样的。
他们都是一类人。
而她终究也会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
从一步入高中开始,明锦便和季向荣一起规划好了她接下来的人生。
他们给了她两条路。
学好数学或者学医。
她很庆幸。
庆幸他们给了她两条路做选择。
同时她也很悲哀。
悲哀她只有两条路选择。
她根本不喜欢他们为她规划的这两条路。
她想反抗他们。
可她根本没有勇气反抗他们,只能这么浑浑噩噩的继续往下走,走他们安排的人生。
思及此。
季明言抱着枕头的手紧了紧。
一直卡在鼻中的酸涩瞬间涌到鼻尖。
可最后的结果依旧是一滴泪也落不下来。
连最后释放情绪的机会也失去了。
“这是我给你制定的学习表,以后未来的每一天你都要按照这个表去做。”
“妈妈帮你报名了省级数学比赛,这两天晚自习你都带着书来办公室。”
“你想学医还是学数学?只能在这两个学科内选。”
“你天生就是学数学的料子,以后就专攻这一项吧。”
“谁跟你说明言适合学医了?你问问明言她喜欢学医吗?”
“明言她当然是喜欢学医的,我们明言打小就有爱心,还会给小动物包扎伤口呢。”
“她更适合学医。”
“她明明更适合学数学。”
“……”
他们自顾自地安排着她的人生。
没有一个人问她喜不喜欢,也没有人在意她喜不喜欢。
他们需要的也只不过是一个可以继承他们衣钵的工具人罢了。
车辆前往医院的途中季向荣问她:“你喜欢数学吗?”
季明言如实回答:“不喜欢。”
季向荣沈默了一瞬。
季明言缓缓擡起眼睫,偏头看他时眼眸中闪过一丝希冀。
“言言,”季向荣的视线一直落在前方的光明大道上,可说出来的话却直接掐灭了季明言眼眸中的最后一丝光:“如果不喜欢数学,那以后学医吧。”
季明言闻声苦涩地勾了勾唇,失望地移开落在了季向荣身上的眸光。
她偏头看向窗外,没给季向荣任何回答。
可沈默并没有让季向荣打消他心底的念头。
他说:“你爷爷奶奶也是学医的,将来你在这条路上会很好走。”
“学医吧,”季向荣说:“这样你妈妈就不会一直逼你了,还能稍微透透气。”
“有用吗?”季明言缓缓收起落在窗外的眸光,说话的嗓音冷如寒冰,“这么说真的有用吗?”
季向荣没回答。
季明言垂下眼帘。
季向荣说的话怎么可能有用。
怎么可能有用?
如果她选择了学医,她或许不会再收到明锦的压迫,但来自季向荣的压迫会少吗?
答案是不会。
不会少。
只会多。
就像季向荣所说的那般。
他们季家世代学医。
他们也需要一位接班人。
而她便是他们被迫选中的接班人。
她讨厌这种压迫。
越发浓烈。
许是因为昨日季明言态度太过冷淡的缘故,将季明言送往学校的途中,季向荣没在谈及昨日的话题。
季明言的校服在明锦学校的宿舍内。
她需要先去明锦的宿舍换校服。
季明言不是很想去。
她害怕一推开门便撞上昨日那般状态的明锦。
害怕明锦会再次挥起她的戒尺。
害怕它再次一鞭又一鞭地落到她的后背上。
好在上天还是眷顾她的,她和明锦错开了时间。
哪怕她们总会相遇,遇到的晚一点也终究是好的。
回宿舍的途中她遇到了那日一同考试的同学。
他们上一秒还在有说有笑的和周围人分享成绩,下一秒遇到她之后便立马收住了笑容,说话的嗓音也立马低了下去。
季明言羞愧地垂下头,小步快跑地往前冲着。
仿佛只有这样,那些议论的声音便不会落入她的耳中。
可那些话语传播的非常快,怎么止都止不住。
尤其是在她的母亲是明锦的情况下。
“明锦管她管的那么严,她都能交白卷,是上去浪费名额了吗?”
“谁知道呢?你们说会不会她之前的成绩都是买来的啊?她或许根本没有我们所看到的那么优秀呢?”
“怎么可能会是买来的呢?她妈可是明锦。”
“怎么可能不是买来的呢?她妈可是明锦。”
“……”
明锦丶明锦。
凡是她所在的地方,永远都可以听到明锦的名字。
好的丶坏的言论。
永远都围绕着她与明锦。
季明言深吸一口气,抽出一直装在抽屉内的耳机,戴上。
想要隔绝这外界的纷纷扰扰。
可那又能怎样。
越是躲避,越是听的清楚。
尤其是临近明锦所带的数学课时。
马上就到明锦的数学课了。
季明言紧张的想找个桌椅躲起来,可她根本没有那个勇气。
上课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季明言视死如归地闭上了眼睛。
她一直垂着头,将塞在耳朵里的耳机按的更深了些。
仿佛只有这样。
她才能够自我欺骗过去。
可是她忘了。
忘了的她的耳机内并没有播放着音乐。
当讲台上陌生的嗓音响起时,季明言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擡眸便看到了新来的代课老师。
“你们明老师生病了,这节课由我来带。”代课老师简单地说明了一番情况后,便打开了这节课要用到的资料。
季明言闻声心脏处不由得慌乱了起来。
同桌林文呦凑过来问季明言,“你妈妈得什么病了啊?”
季明言被她突如其来的问候吓地惊了一条,偏头看向林文呦时的动作有些大,险些误伤林文呦。
林文呦下意识地往一侧躲了躲,偏头看向季明言时的眼中带上了些许疑惑。
季明言见状连忙说了声“抱歉”。
林文呦说了声“没事”,而后继续问:“明老师怎么了昂?”
明锦一直是耀明一中的一个传说,无论病情多么严重,她永远都会带病上镇,给大家最好的课堂体验。
同样的,她也会做好自身防护措施,以免传染班内的每一位学生。
除校方安排的事宜外,明锦从来没有缺过课。
如今突然请假,大家好奇也是正常的。
季明言抿抿唇,过了好一阵儿才张口道:“只是些老毛病犯了,没什么大问题。”
林文呦“奥”了声,盯着季明言的脸颊看了好一阵儿后才环环相扣:“你是不是也不舒服?”
季明言闻声“嗯?”了声,“怎么……”
突然这么问。
“看你脸色不太好,”林文呦打断了季明言接下来的话,继续道:“看起来有些贫血。”
“是吗?”季明言擡手摸了摸自己都脸。
她看不到,但她总能从中感受到许多的疲惫感。
“可能是吧,”季明言忽然忆起了昨日戒尺鞭挞到后背的痛苦记忆,她瞬间再次闭上了双眸,尽力压抑着心中的委屈,强装出镇定一字一句道,“可能确实有些贫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