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纵我
季向荣丶医院丶车库丶手术……
后面那几个词经常与季向荣联系在一起。
不过,之前听到那几个词汇时是季向荣站在手术台前,替遭受车祸的患者进行手术。
可如今在听到这些词,躺在手术台上的人却变成了季向荣。
季明言手机的免提还开着,因为长时间没得到回应,电话那头“喂丶喂”的声音还在一遍一遍地提醒她。
提醒她季向荣出了车祸,提醒她季向荣此刻正躺在手术台上等着她去救他,提醒她那是她的父亲,提醒她……
同样的,医生的话也一字不落地落到了姜叙的耳中。
季明言僵硬地回了声“好”,而后立马挂断了电话,拉开姜叙办公室的门奔了出去。
奔跑出去的季明言脸上挂着泪,染色体的员工一擡眸便看到了季明言擡手抹泪的动作。
有同事偏头询问临座什么情况,可其还未张口说出一个字便看到姜叙拎着季明言落下的外套追了出去。
季明言疯狂地按动着楼层的电梯,似乎是想通过这种方式令其到达的更快一些。
明知道这样做是无用功,可当她真的处于焦急的状态时,任何的无用功她都愿意做下去。
电梯迟迟上不来,季明言转身跑向楼梯的位置,扶着楼梯快步跑了下去。
姜叙跟出来时,电梯门已经开了,但跟前已经没了季明言的身影。
他偏头看向楼梯的方向,大跨步追了上去。
季明言来时穿着一双细高跟,“嗒嗒”的高跟鞋声在楼梯间内回荡着。
直至越来越清晰。
姜叙是在十三楼寻到的季明言。
寻到季明言的姜叙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突然被拽住手腕的季明言险些从楼梯上摔下去,姜叙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擡手按住了她的头,呼吸急促。
“我带你去。”待季明言站稳后,姜叙弯腰将季明言背到背上。
脚下突然腾空的季明言楞了一瞬,正欲张口让季明言将她放下来,姜叙忽然加速向楼下跑去,她的身体前倾,下意识地搂住了姜叙的脖颈。
他将她带到了地下停车库,亲手将她放进副驾驶,驱车驶向医院。
去医院的这一路上,二人都异常的沈默。
与沈默相比,季明言的心中更多的是恐慌。
她害怕。
害怕季向荣因此而永远的离开她。
哪怕他早已和她断了联系,但他毕竟是她的父亲,是她最重要的父亲。
因为下楼太过急,季明言的脚后跟已经磨破了,但是她自己并没有注意到。
姜叙的后背箱放着一双前段时间买的女士棉拖,他取下来让季明言换上。
换好鞋后,季明言这才立马赶去了抽血的科室。
季向荣的血型不算特殊,血库内也有常备的血型,可因为近期事故频发,医院竟一时调不出血来。
季明言是季向荣的直系亲属,她不能给季向荣输血。
此刻的季明言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没有一点办法。
姜叙安抚了一番季明言,将季明言拉到一侧坐下说:“我有办法。”
“什么?”季明言红着眼眶询问。
“等我。”姜叙揉了揉季明言的发丝,随后替季明言坐到了抽血室内。
看清情况的季明言楞了一瞬,待针扎上姜叙胳膊的那一瞬,季明言立刻走了过去,“你这是?”
姜叙朝着季明言笑笑:“我可以给他输血。”
他和季向荣是一样的血型,他可以给季向荣输血。
季明言怔楞了一瞬,良久才吐出两个“谢”字。
姜叙抽完血后便离开了位置。
可没想到他才刚起身,季明言就坐了下去,一本正经地对着刚抽完一袋血的医生说:“我要捐血。”
季明言抽血的途中姜叙一直跟在她的身侧。
他知道她害怕,季明言抽血时,他擡手捂上了季明言的双眸,将她的头按到了他的怀中。
待抽完血后,姜叙才扶着她去吊葡萄糖休息。
季明言磨破了脚后跟,姜叙叫了护士替季明言处理伤口。
季向荣的手术还在进行中,季明言在外坐的并不踏实,目光频频投向正在进行手术的手术时大门,似是下一秒便会冲过去。
想要立马知道季向荣现在的情况。
可刚刚抽过血的她实在是太过疲惫了,不到一个小时,季明言便沈沈地睡了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睡醒时窗外的天空已经挂上了一轮圆月。
而她的病房空空荡荡。
葡萄糖已经输完了,睁开双眼后,季明言立刻从床上坐起来,穿上床边的拖鞋便冲出了病房。
季明言冲出病房后,值班的护士看到季明言楞了一瞬,而后立马放下手中的东西跟了过去。
她穿着拖鞋本就跑不快,再加上她脚上有伤,护士毫不费力地便追上了季明言。
刚醒来的季明言神情依旧很憔悴。
护士拦住季明言后,季明言才回过神来偏头看向她问道:“我爸在哪儿?”
季明言之前经常来医院看季向荣,基本上所有人都知道季明言是季向荣的女儿。
“季医生已经转入重症监护室了,”护士如实道:“等二十四小时情况稳定后,您才能进去看他。”
“重症监护室?”季明言下意识地往后腿了几步,神情恍惚,眼前一黑,身体重心一歪,下意识地向后倒去。
护士见状连忙伸手去扶她,还未触碰到季明言的胳膊,就见一双宽厚有力地手搂住了季明言的腰肢,将其揽进了怀中。
见状,护士松了口气。
“怎么跑出来了?”
熟悉地嗓音落到耳畔时,季明言才稍稍缓过神来,看清来人。
是姜叙。
醒来时病房内只有她一个人,她以为姜叙走了。
姜叙神情担忧地望着她,眉心微蹙:“冷不冷?”
待季明言站稳后,姜叙才扯下身上的大衣,披到季明言的身上。
“你怎么……”
季明言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姜叙便以读懂了季明言的意思。
他怕季明言冷,顺手将大衣的第一颗纽扣系上后才张口道:“你需要人照顾。”
“我没事的,”她只是太过于担心才昏过去的,身体上并没有什么大碍,她不需要人照顾,“我自己可以。”
姜叙垂下眼帘,收回替季明言系纽扣的手,没再说话。
护士还有别的事情要做,见季明言身侧有了姜叙后,也识相的离开了。
总这么沈默下去也不是办法,姜叙主动张口道:“季叔叔手术很成功,明天就能从重症监护室里搬出来了。”
“那就好。”季明言沈下眼帘。
她知道姜叙是在安慰她,可当她听到那句话从姜叙的口中说出来时,季明言还是会下意识地松一口气。
很安心。
“明天就能去看他了,”姜叙说,“不过是下午。”
“他不会想见我的,”高三结束后,她和他们所有人的关系都降到了冰点,他们都不愿意见她,包括她的父亲季向荣,“我不是他眼中的乖孩子。”
每每一提到她家庭的事情,季明言的情绪都会格外的低落。
她不愿让人看到她家庭方面的不堪,可这方面的不堪却是她永远不可磨灭的阴影。
“你不需要做他们眼中的乖孩子,”姜叙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你做自己便好。”
“做自己的你才是最好的。”
“……”
“可我已经过了做自己的年纪了,”季明言缓缓擡眸,看向姜叙时,眼底忽然涌上一抹泪光,“我尝试过做自己了。”
高中毕业后,她就已经开始放纵自己了。
去追逐自己想做的事情时她很开心,她享受那些追逐的过程,享受在喜欢的事情上被认可的感受。
在享受那些认可的过程当中,她承认她是开心的。她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可偏偏却怎样都无法得到父母的认可。
那种不被父母认可的挫败感,比追逐梦想时获得成功的喜悦还要大。
这些年,她每天都在给季向荣发送问候。
季向荣从未回覆过她,她便知道,他从来没有原谅过她。
他没有原谅她当时的放纵,他不会想要见到她的。
既然对方从未想过见她,她又为什么要过去给对方添堵呢?
她尝试过做自己了。
做自己的结果,她也见到了。
她和他的父母越走越远,父亲出事她也不能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对方的病床侧。
做自己,真的对吗?
二十七岁的季明言时隔九年后第一次对自己当初的决定产生了质疑。
姜叙望着此刻的季明言,神情一滞。
他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季明言,最后只说了句,“他会原谅你的。”
季明言闻声倏地笑了声,似是无奈,又似是在嘲讽。
他又不是季向荣,他怎么会知道他会原谅她呢?
只不过是一句拙劣的,安慰的话罢了。
“你不用安慰我了,”季明言转身,朝着病房地方向走去,“我知道的。”
她都知道的,知道姜叙是在安慰她,也知道像季向荣和明锦这样固执的人,是永远不会改变他们心中认定的想法的。
“季明言。”
姜叙出声叫住季明言。
季明言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看他。
“或许,”姜叙擡眸望着季明言的背影,停顿半晌才张口道:“他早就原谅你了呢。”
早就原谅她了。
如果早就原谅她了,他为什么不回她的微信呢?
如果早就原谅她了,为什么她每次来看他,他都会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搪塞她呢?
如果早就原谅她了,他为什么不试着去了解了解他的工作呢?
说什么原谅。
其实他们从始至终都还在介怀她当初做的决定。
他们从没有想原谅她。
从来没有。
她没理会姜叙那些拙劣的安慰,只失魂落魄地扶着墙回了病房。
回病房的途中,她可以清晰地听到身后男人的脚步声。
季明言昏睡了一下午没吃东西,姜叙看着她坐到上后才转身离开病房,去为季明言准备食物。
刚醒来没多久的季明言确实没什么困意,她一个人低着头发了许久地楞,脑海中一直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她们在争论。
争论她曾经做的决定到底是否是正确的。
争论地烦了,季明言擡起握成拳状的手,拍了拍太阳穴。
等脑海中的杂音彻底消除后,她才掀开被子彻底坐到床上去。
上床时,她一垂眸便看到了脚上的棉拖鞋。
尺寸刚刚好,像是特意为她准备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