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纵我
“五十八还不够。”
“还差42人。”
“还差42人。”
“……”
还差42人。
姜乔峰纳闷地偏头看了眼身侧的姜叙,给他使眼色,想明白阮阜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外面的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缝隙洒进屋内,让原本沈郁的灵堂多了几分的暖调。
阮阜转身,颤颤巍巍地朝着门外走去。
脚踏过门槛,阳光彻底照耀至他的身上时,阮阜忽然间有些恍惚。
炙热的阳光温暖刺眼,但却格外的不真切。
院内劳作的老人,嘻笑打闹的孩童,站立在枝丫上叽叽喳喳的南燕……
所有的一切都那么的熟悉。
阮阜单手扶着门框,心底地恐慌感骤然放大,抓着门框的手指紧握,手背青筋暴起。
姜叙慢步走至他的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细细打量了阵儿才张口询问:“阮老师,您不去学堂上课吗?”
村长的声音在耳侧响起,阮阜才松开了紧抓着门框的手。
他慌乱地收回思绪,偏头看向姜叙时的眼神不由得有些不自然。
身为村长,姜叙自然是要替村里孩子们的学业着想的,同样也包括眼前身为老师的阮阜。
“阮老师,”姜叙担忧地看着眼前的阮阜,“您脸色看起来有些不舒服,要不您先去休息,今日的课程就继续由高年级的学生带了。”
“不,”一听到“休息”两个字,阮阜的神经立马紧绷,“我没有不舒服,也不用休息,我去上课。”
姜叙拦住擡步往前走的阮阜,一副势必要让阮阜休息的架势,苦口婆心劝道:“阮老师,您今天脸色实在是难看,想来是舟车劳顿,没缓过来。”
“您啊,”姜叙伸手按住阮阜的肩头,“就先去好好休息,我们村里就指望您这一个特级教师呢,您要是倒下了,这些孩子,将来可怎么办呢?”
“……”
听着这些话,阮阜神情微动。
山里就他一个老师,他留在这山中是为了这群孩子们得到更好的教育。
长途跋涉对他来说确实很疲惫,他或许可以回来后便立马站上讲台上课,但坚持的时间肯定是没有好好休息过后要长的。
好的教育不急于一时,但好的教育也不能急功近利,更不能没有休息的权利。
阮阜认真思酌了思酌姜叙的话。
他现在立马站上讲台,他确确实实可以提前将知识传授给讲台下的学生,但也会因为体质倒下而耽误更长的时间。
与其将来耽误更差里的时间,倒不如他现在休息,休息好了,再站到讲台上,将知识传授给讲台下的学子。
身为班长的姜乔峰虽然不知道接下来的剧情是什么,但他知道,跟着姜叙说肯定没错。
他同样凑到了阮阜的身侧,狗腿子般地应了一声说:“是啊,阮老师,您的身体要是倒下了,谁来带我们昂。”
“我们可都指望着老师您呢,您还是回家好好休息吧。”
“明天再来帮我们上课,您要是病了,可就担心死我们了。”
“……”
原本就有些松动的阮阜在听到姜乔峰这句话后彻底地软下了耳根,他说了声“好”,算是应下了去休息。
可能是昨晚脑海中所发生的事情太过于真实,此刻的阮阜对“死”那个字格外的敏感。
他伸手拍了姜乔峰的后脖颈一下,而后警告道:“不许说死这个晦气的字,再让我听到,我听到一次,打你一次。”
姜乔峰吃痛“哎呦”了声,应声说:“行行行,我知道了,我再也不说了。”
得到保证后,阮阜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阮阜下手的力度其实不大,但是AI没有情感,落到人身上的力度就格外的重。
姜乔峰疼得擡手揉了揉后脖颈,不明白姜叙做这么真实地痛觉感受干什么?
让他们体验最真实地死亡感吗?
还是被NPC给打死的。
时间太晚了,两人并没有过完全部剧情便结束了试玩。
收拾东西时,姜乔峰又揉了揉后脖颈,等彻底舒服了后才问姜叙,“他说的那个一百到底是什么意思?”
“自己去看角色背景。”姜叙随意地应了声。
姜乔峰就是公司的一条咸鱼,他什么都不想干,只想坐收渔翁之利,更不会去因为这个故事再看一遍背景的。
“你知道的,”姜乔峰十分认真地盯着收拾东西的姜叙,一字一句地道:“我很懒,看不进有字的东西。”
闻声,姜叙停下手中的动作,偏头看向姜乔峰时眼神不由得暗了几分。
姜乔峰被他看得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后背碰到桌角时,姜乔峰吃痛地叫了声,委屈巴巴地揉着后背。
“你那看人的眼神,”姜乔峰没觉得自己哪里招惹姜叙了,只小声道:“着实怪慎人的。”
“你都算出一百了,还能不明白一百的意思?”姜叙反问他。
五十八加四十二可是整整一百呢。
姜乔峰纳闷地“啊”了声,睁着那双茫然的双眸说:“我知道。”
人要面子树要皮,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反问,纵使姜乔峰脸皮再厚,他也撑不住轮番问候。
他硬着头皮重覆了声说:“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了。”
姜叙睨眼看他,“哦?你说说看。”
再次被提问的姜乔峰忽然有了种课堂被提问的感觉。
他站在原地,抿抿唇,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后才说:“他要教一百个学生。”
姜叙望着他,没有说话,只是脸上的表情比刚刚要阴沈了几分。
偏偏姜乔峰没有那个心眼,并不明白姜乔峰刚刚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见姜叙拉着一张脸,姜乔峰也全当姜叙是因为他猜对了,才黑的这张脸。
因为他认为姜叙可能没想到他会猜对。
正当他准备沾沾自喜之时,原本一直沈默的姜叙忽然张口道:“错。”
刚挂上笑脸的姜乔峰瞬间凝固,嘴角不由地抽搐了下,而后才问姜叙:“什么?”
他刚刚好像有点儿没听清,他是不是把“对”听成“错”了?
明明想过他肯定会猜错,但当他听到姜叙那声那么肯定的“错”字时,他还是吓了一跳。
姜叙又重覆了声说:“错。”
“怎么会错呢?”姜乔峰纳闷地问,“不是他要教一百个学生吗?”
姜叙闻声烟头,“不是。”
姜乔峰:“那是什么?”
姜叙:“而是他有一百名学生。”
姜乔峰奇怪地看了眼身前的姜叙,他总觉得姜叙是在逗他玩儿。
“他有一百名学生,”姜叙说:“差的那四十二人是离开大山的学生。”
…
“什么?”季明言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问:“怎么是离开大山的学生?”
“他在大山教书十几年,小学顺利毕业四十二人。”姜叙望着身侧的季明言,一字一句地说道:“他送出了大山四十二人。”
他差的从来不是那四十二人,而是遗憾没能将手中仅有的五十八人送出大山。
当山火再次席卷山村时,季明言下意识地便拉住了姜叙的手,试图顺着逆风方向,逃离这个陌生之地。
哪怕VR世界中的东西并不会真真正正的伤害他们,但当其真的出现在他们面前时,还是会下意识的恐慌。
“那是他临死之前最后的执念,”姜叙说:“送走他最后的五十八名学生。”
泥石流从山顶滚落淹没行驶在山路上的轿车时,阮阜心想的并不是自己怎么离开,而是山中的五十八名学生该怎么办。
季明言感慨阮阜的无私,也为他感到惋惜与遗憾。
惋惜他只能在梦境副本中,一遍又一遍地重覆他枯燥无味的生活。
同样也遗憾。
遗憾他没能实现自己心中所想,遗憾他就这样抱憾终生。
季明言本以为当阮阜意识到自己已经真真切切地死亡时这个梦境副本才会结束,没想到最后的结果却是,山体滑坡造成泥石流的那天,全村人员无一幸免。
望着眼前突然消失的村庄,季明言的眼眶不由得湿润了。
她擡手擦掉了滑落得泪水,整理了整理思绪后才摘下眼镜。
故事的真正结束并不是他意识到死亡,而是他意识到全部村民无一幸免之后的无能为力。
因为无能为力,他只能在相同的地方搭建梦境中的村庄,供梦境中的村民居住。
梦境中的所有居民全部按部就班的工作着,仿佛之前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他们都还是那个和谐的村民,庄内的人也都是那群和蔼可亲的人。
他在梦境中为他们编织了许多幸福的场景,但最终的结局永远无法改变。
也正因为如此,阮阜忽然有了精疲力尽的感觉。
副本彻底结束那天,阮阜赤脚走到半山腰的废墟上,将上面的石头一块又一块的搬开。
直至车头显现,阮阜才彻底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望着车窗内的人,抿着唇笑了笑。
仿佛一切都释然了。
在他显现那一个笑的瞬间。
当阮阜的身形彻底从天空中消失时,副本才算正式结束。
副本结束后,屋内的人沈默一片。
一直难以共情的姜乔峰,在体验完这个故事后,也不自觉地落下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