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纵我
实习医生的话就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地插进了季向荣的心脏处。
“现在这些小孩,见义勇为是好事儿,”实习医生叹了口气说:“可见义勇为超出了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就成为了夺走他生命的毒药。”
“……”
实习医生还在不断地感慨着,季向荣的思绪却早已飘远。
如果不是他去找姜叙,如果不是他去与他理论,是不是这些事情就都不会发生了。
“你就是姜叙?”
季向荣开车跟了姜叙一路,见他送完最后一个外卖单子才走至他的身侧,与他谈话。
闻声,正在戴头盔的姜叙动作一顿,偏头看向季向荣时眼神楞了下,但很快就恢覆了平静,好像他早就知道他会来找他一样。
季向荣望着眼前的姜叙眯了眯眼睛,而后擡步走至他的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才缓缓张口问:“为什么?”
姜叙将头盔放到电动车篮子里,从车上下来,低头看着眼前的季向荣。
他望着季向荣的眼神坚定,没有一丝其他的波澜,一字一句地道:“她不快乐。”
“你们这个年纪,快乐重要吗?”季向荣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
在他们这个年纪,快乐什么的根本不值一提,他们只能通过努力,去换一个前程似锦的学业,去谋一份安稳的高薪工作。
快乐什么的。
根本不重要。
可姜叙给他的回答却是:“重要。”
他那么坚定地吐出这两个字让季向荣楞了一瞬,可很快他便又恢覆了那份严肃的模样,“我知道现在送外卖的你是在打暑假工,但我还是要问问你,送外卖的时候你快乐吗?”
姜叙没说话。
季向荣见姜叙沈默,便认定了他觉得这样的他并不快乐。
他望着姜叙的眼神瞬间凝重,逼问道:“既然你觉得不快乐,你为什么不去干一份能让你获得快乐的暑假工呢?”
“你是觉得是你的能力够不上?还是觉得那份能让你获得快乐的工作并不能给你带来可观的收入呢?”
“还是你认为,快乐和将来的工作应该分开?快乐和未来根本不能划等呢?”
“既然你这么认为,你又凭什么去劝他人,劝我的女儿去学一份前景并不明朗,甚至会招来一身骂名的专业呢?”
“那是我的女儿!我和她妈妈对她的人生都做好了所有的规划!你凭什么插进来指手画脚?”
“……”
季向荣的话很难听,小区外看门的大爷从厅内搬了把椅子,翘着二郎腿,津津有味地磕了起来。
烈日已西下,天边染上了一抹浓重的红晕。
季向荣在小区门外劈头盖脸地骂了姜叙半个小时,最后骂地自己口干舌燥,咳嗽出声才停止了谩骂。
在季向荣那些难听地谩骂下,姜叙楞是一声不吭地忍了下来,甚至在季向荣咳嗽时,从电动车后的箱子里,取出来了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递给了季向荣。
季向荣白了姜叙一眼,然后接过姜叙递过来的水,咕噜咕噜地对着嘴灌了下去。
“您也骂累了,”姜叙偏头看了眼远方的夕阳,而后才回头看向跟前喝水的季向荣说,“您也趁着这功夫听听我的想法吧。”
季向荣狐疑地擡眸看他。
姜叙盯着他的双眸,认真地一字一句道:“您问我,我送外卖的时候,我快乐吗?”
“也许我接下来的话会让您觉得我不思进取,就是嘴硬给自己找面子,但我还是要说。”
“我送外卖的时候,我觉得我挺快乐的,因为我每成一单就会有一笔不菲的佣金提成。”
“我需要钱,我觉得赚钱的过程是快乐的。不管是烈日寒风还是狂风暴雨,只要我在努力的为生活奋斗着,我就是快乐的。”
“就像您说的那样,我没有去做我真正热爱的工作,我现在才刚刚高中毕业,就算我再有天赋,那些公司也不会去聘用一个没有受过任何系统教育的毛头小子,就算对方接受了我,我也不会有像现在这样,这样一笔不菲的工资。”
“我缺钱,所以我选择了另一份让我快乐的方式。”
“但是您的女儿不一样,”姜叙擡眸看他,眼神愈发凝重,“她不需要思考,也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这样的问题,她每一天都活在您与明老师的规划之中,没有自我,也没有快乐。”
“每当好不容易找到自己喜欢和感兴趣的东西,那份喜欢的兴趣便会立马被你们掐灭。”
“在她的记忆中,她每天都活的小心翼翼,没有一天是在为自己而活,没有一天是真真正正快乐的。”
“因为您家中世代都是医生,所以您觉得她必须学医。”
“明老师对数学拥有狂热的热爱,所以她觉得她必须学数学。”
“你们为她规划了两种人生,却没有一种是她自己真正想过的。”
“她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她是一个活生生的,有思想的人。”
“她不是迟来的叛逆,而是迟来的放纵。”
“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放纵自己做出了一个自己想要的决定。”
“……”
姜叙从未对季明言的将来指手画脚,他只是给了她一份鼓励,鼓励她去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
季明言的专业是自己填的,专业考试也都是她偷偷去考的。
她只利用假期参加了一所学校的考试,她很有天赋。
查到通过的成绩时,她高兴地在雪地内奔跑了许久许久。
她奔跑至和姜叙约定的地方,和他分享了,她的第一个好消息。
是她唯一一个放纵的好消息,也是她只能和姜叙分享的秘密。
听着姜叙的那些话,季向荣忽然陷入了沈默。
因为工作的缘故,季向荣很少回家,再加上明锦在学校里当老师,所以季向荣丝毫不担心季明言的教育问题。
季明言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考上他为她规划好的大学绰绰有馀。
当然如果她想要报考明锦为她规划的专业,那也是好的。
毕竟他们两个职业,在这个社会上是最稳定的职业。
可令他们二人都没想到的是,他们的女儿,在高考成绩结束后,报考志愿的最后一天修改了自己的志愿。
而现在木已成舟,他和明锦再做什么都是于事无补。
听着姜叙的那些话,季向荣忽然想起这一年回家时,季明言在家中的异样。
往常总是在规定时间入睡的季明言,屋中总是会传来各种绘声绘色地演讲声。
哪怕她的声音很小,但落在他的耳中却异常的清楚。
那个时候地他走近听了一段,但只一瞬,那段声音便消失了。
高三的学生都压力大,季向荣只当季明言睡不好,在说梦话。
没想到季明言是在利用那段时间练习口播。
他走近时声音消失,也不过是她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后闭嘴,装睡罢了。
她一直在为自己的梦想努力着。
他和明锦都不曾懂她,而是一直在逼迫她,逼迫她去接受自己不喜欢的东西。
他们从来都不了解季明言,而眼前的这个小夥子却比他与明锦这亲生父母都要了解季明言。
懂她的喜欢,懂她的热爱。
在这一层面,他和明锦是失败的,他们是一对失败的父母。
“你喜欢她吗?”听着姜叙的一番话,季向荣深吸了一口气,擡眸看他问道:“你很喜欢她吧。”
身为父亲,身为他们这个年纪的过来人,季向荣不可能察觉不到姜叙与季明言身上暧昧的气氛。
姜叙没想到季向荣怎么会突然把话题转移到这儿来。
他顿住,后面的话被他咽进了肚子里。
姜叙盯着季向荣的双眼望了许久,而后沈默着点了点头。
他喜欢季明言。
他是喜欢的。
季向荣见姜叙的次数不多,没办法准确地评价眼前的姜叙。
但他前几日看到的场景,却让姜叙在他的心中刻画了一个玩世不恭的混混形象,一个完全不懂他人感受的人。
可今日他说的那番话却与他那日的印象截然相反。
姜叙不是傻子。
他看得出来季向荣心中的顾虑,也能察觉到季向荣默默地跟了他几天。
最近这段时间,他总是一回头就能看到季向荣开的那辆车,想不知道都难。
“您放心。”
姜叙知道自身条件不好,他认为自己配不上季明言,所以从未想过表明自己的心意。
他垂下眼睫,眼底划过一丝失落:“她永远不会知道这件事的。”
季向荣疑惑地擡眸看他,“什么?”
是他来找他谈话这件事儿吗?季向荣忽然有些跟不上姜叙思绪了。
“她永远不会知道的。”姜叙擡眸,再看向季向荣时眼眶忽然泛红。
他望着季向荣,一字一句地道:“她永远都不会知道的,关于我喜欢她这件事。”
原本还在疑惑地季向荣忽然猛然擡头,看向姜叙的眼神疑惑。
还未等他开口询问为什么,就听到姜叙张口说:“她永远见不到我了。”
姜叙的语调淡淡地,很平静,就像是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
他的语调越是平静,季向荣便越是害怕。
果不其然,当天街上突然冲出来了一位中年妇女,她抓着姜叙的胳膊,一把将姜叙送到了马路上。
姜叙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马路上,像是在迎接死亡地洗礼。
等季向荣反应过来时,姜叙早已站上了办公室的大楼,似是准备随时一跃而下。
“不对,”望着眼前的场景,季向荣忽然摇头,连连喃喃道:“不对,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