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池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季清禾整个身体都绷直了。
他强颜欢笑道:“妻主,你说什么?”
听了他着语气,陆问夏轻笑一声,“你紧张什么?”
季清禾敛眉,底气不足地反驳,“我没有紧张。”
倒是会睁着眼睛说瞎话,陆问夏翻身精准地摸到他的腰身,掌下的身躯僵硬无比,“夫郎比平日紧张的时候,就会唤我妻主,趁着今日坦白从宽如何?”
听到季清禾的呼吸急促了几分,陆问夏也不催他,就安静地等着。
黑暗会放大那种紧张的情绪,季清禾的脑子纷乱如麻,好半天才艰难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什么时候……”唔,这个问题有些为难她了,该说什么时候呢?不过,既然是坦白局,那她还是照实说吧,“从一开始。”
“一开始……不可能,”季清禾惊声后便是反驳,“如果你一开始就知道,那你怎么会娶我。”
陆问夏拍拍他的背,他现在太激动了,“想娶就娶了。”
“你既然知道五皇女,那你娶我,就不怕丶就不怕被五皇女报覆吗?”季清禾的手指攥地紧紧的,说不清为什么自己要说这样的话。
他分明希望陆问夏什么都不知道,希望陆府是足够的靠山让五皇女轻易动不了他。
可现在陆问夏什么都知道!
那他这些天岂不是像一个小丑一样晃荡在陆问夏的面前,像是被人扒了华丽的衣裳,露出了腐烂的内里。
他是一个心机的,恶毒的人。
会不会不是只有陆问夏知道,是不是陆府的人都知道?
巨大的恐慌袭击了他的内心,他像无助的浮萍,此刻即将溺水。
面对质问,抵死不从的陆问夏见过,瑟瑟发抖的陆问夏也见过,软着骨头求生的陆问夏也见过,但就是没见过这种失神到无助流泪的。
“哭什么?”她扶着季清禾坐起身,“不是说了吗,想娶就娶了。”
其实不是的,但是那些事情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毕竟她是真的馋人家,没见她成婚后都没有去花楼了么。
“那你还想知道什么?”季清禾平覆了一下心情问道。
如果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会有什么不清楚吗?这是在审讯吗?看他说的和她查到的是不是一样。
“我什么都不知道。”陆问夏耍无赖,双手一摊。
“你!”季清禾气的胸口起伏,狠狠闭了闭眼睛,然后道:“那是江南两年一次的赏花宴,爹爹说我也快及笄了,正好出去看看……”
故事很老套,无非是乔装的皇女遇到了美貌的小公子,惊为天人后想要据为己有。
等到季清禾在江南的名声越来越大的时候,季玉察觉到了不对劲。
商户子便是再怎么惊艳绝绝,也绝不会越过权贵,一步登天。
再加上被权贵几次三番暗地里针对,季玉火速开始彻查这件事。
没想到居然真的被她查出来了,原来当初和季清禾相识的女子竟然是五皇女!
原本应该也边关的五皇女,居然出现在江南,季玉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她暗暗扰乱流言的走向,看到流言慢慢熄了下来,她猜想五皇女应当是离开了江南。
然而事实却比她想的还要严重。
在她以为可以消除这件事情的影响的时候,她一个合作的生意人告诉她,她的儿子在京城都已经有了名声。
这样的消息不亚于惊雷,她开始出入京城和江南,总算搞清楚了全部的流言。
她的儿子,一个商户子的名声在江南和京城两开花,她想不通五皇女这么做的原因,但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和曹贵君的爹家人遇到了。
两方人互相不识,只听见其中一人说,“殿下为了个商户子做到这一步,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另一人道:“你知道什么?一个商户子怎么配得上殿下,只有擡高他的名声,将来能当个侧君,否则连侍君都凑不上。”
后来那几人絮絮叨叨还说了些什么,季玉已经记不清了,她莫名的觉得当时那几人说的就是五皇女和她的儿子。
于是她对这几人好好调查了一番,这才发现这几人居然是曹贵君的爹家人。
而曹贵君,正是五皇女的父妃。
多么讽刺啊,她的儿子出生低微,所以五皇女要造势,要给他侧君的位置,难道他们一家要感恩戴德吗?
愤怒在心头积蓄,但她还是打算听一听季清禾的想法,如果季清禾喜欢五皇女呢?
在季玉第一次问他喜不喜欢那年赏花宴上遇到的女子时,季清禾甚至没想起来那人是谁。
可他看到了母亲这么长时间的劳碌,也看到了季玉眉心的郁卒,他询问了,然后得到了天塌的事实。
他想告诉季玉,他不愿意,纵使他没有喜欢的人,他也觉得不会掺和进皇家,更何况五皇女不是在帮他,她只是为了自己,她这样的作法让他觉得害怕。
可同时,他也害怕五皇女强抢,他怕季家会因为他而受到本不应该受到的伤害。
季玉看出了他的想法,她告诉他,莫怕,她有办法。
日子在提心吊胆中一点点度过,直到某天季玉告诉他,他有一个娃娃亲,对方在京城,是尚书府的小姐,日后就是他妻主了。
提起的心似乎落了一半下去,尚书府总该让皇女忌惮了吧。
怀着覆杂的心情,他和爹爹踏上了来京城的道路。
遇见了陆问夏,听见了她的传闻,最后还是嫁给她了,无所谓情与爱,不过是横在头上两年的阴霾被人拂开了。
因为季玉一直跟他说,他爹爹和陆家主君是手帕交,因此当年的玩笑话被她想法子变真了。
然而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你们一直都知道。”
听了一个冗长的故事,陆问夏对季清禾那种覆杂的心里无法共情,她现在就想知道五皇女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人起码得配个人脑子吧,她怎么配了个狗脑子?
先不说给季清禾造势这么个离谱的办法,就说她现在应该知道自己和季清禾成婚了吧,所以这么猴急地想要回京不能就为了一个季清禾吧?
好吧,她承认季清禾貌美如花,沈鱼落雁,闭月羞花,但是也达不到祸国殃民的地步吧,这五皇女怎么就失了智呢?
“你怎么不说话?”季清禾说完后却发现陆问夏没有开口,她现在在想什么?
陆问夏想了想道:“这不是你的错,你不用害怕,我既然娶了你,自然会将你护住。”
季清禾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这对于陆问夏来说就是无妄之灾,可她还愿意这么为他。
“之前回门的时候,我爹爹给了我一些家里的铺子,”季清禾斟酌着说道,“日后利钱都给你。”
“?”陆问夏心思一转大概知道了他的想法,“补偿?不需要的,你自己管着,平日里缺钱就找爹爹要。”
她管的事情已经够多了,还是不要再给她增加负担了。
“那你知道了,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季清禾的心里是有些负担的。
陆问夏:“没什么想说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不会没办法的。”
更何况出主力的又不是她,她怕什么。
“如果五皇女真的报覆尚书府,那到时候,”季清禾有些难过,“到时候你就休了我吧。”
“?”陆问夏大感震惊,半晌后咋舌,“你想的还挺远的。”
“五皇女没你想的那么可怕,她要是真的那么厉害,你娘就不应该查到她的头上。”陆问夏安慰道。
其实不是的,五皇女还真就有本事,但这就不用跟季清禾说了。
除了徒增恐慌之外,没有半点好处。
两人说开了,又被陆问夏安慰了的季清禾很快就缩在陆问夏的怀里睡着了。
或许是心里的担子卸下了,季清禾这一晚睡的还算踏实。
绿莺进来的时候,他还没醒,陆问夏也懒懒地靠在床头,没有起身的意思。
“东西不要放的太凉,你们少君吃不了太冷的东西。”陆问夏朝绿莺摆摆手,示意他出去。
等季清禾醒了,用了餐才站起来的时候,昨日的教礼宫人又来了。
外面日头正高,王宫人朝陆问夏道:“陆小姐陆少君,该去午宴了。”
跟着宫人朝外头走,路上时不时地遇到熟人,陆问夏领着季清禾一一招呼过去。
很快便到了午宴的大厅。
主座上还没有人,宫殿很大,只能听见众人的窃窃私语。
陆问夏二人的位置在陆丰年和苏叶后面的一排,这一排都是小辈。
圣上进来的时候,众人行礼,陆问夏和季清禾躲在后排有样学样。
随着一生“平身吧”,满殿的人都起身,大殿寂静无声。
不多时,早已准备好的歌舞伎鱼贯而入,宫人们送来新鲜的菜品,午宴终于热闹起来了。
圣上此次行宫带了君后和几位贵君,一众皇女皇子也都来了,他们坐在上座,陆问夏看不真切。
“圣上左手边的贵人便是曹贵君。”趁着换碗碟的功夫,侍从装扮的人低声道。
很轻的一句话淹没在歌舞声乐中,除了陆问夏没有旁人听到,她神色不变,甚至还吃了一口面前的菜品。
许久才从菜碟下方抽出一张字条,不动声色地收入袖中。
季清禾似有所觉地看她一眼,却什么都没发现,只看到了神游的陆问夏。
“陛下的盛情款待妻主都看不上吗?”季清禾凑过去跟她咬耳朵。
陆问夏:“……”胆子大了啊。
“这舞缎,这身姿,竟是不入妻主的眼?还是妻主想到了哪位相好的?”季清禾眯眼看她。
陆问夏的表情有几分一言难尽,没想到啊,昨天晚上才坦白了,今日就原形毕露了。
“昨天睡的太晚了,约莫是困了。”陆问夏随口诌道。
季清禾慢慢把头垂了下去,人轻松了就得意忘形了,这不对。
整个午宴就在陆问夏半是欣赏半是心有所想中度过,至于季清禾,嗐,他在反思自己。
圣上给了恩准,不拘着大家,让众人在行宫内好好放松,又点了几个大臣,说是要君臣相乐。
陆问夏的娘亲和曹贵君的娘都在此列,两人似是相识许久,谈笑着跟着帝王离开。
陆问夏不解地歪了一下头,她娘什么时候和这人这么熟了?
行宫很大,陆问夏不急着回去,有了陛下的恩准,果真带着季清禾在行宫内逛起来。
从前的陆问夏很懒,根本不会去参加踏青这类活动,她更爱在酒楼里喝喝酒,听听曲儿,看看貌美的小男子,但如今带着季清禾,她发现好似也不是不能接受。
陆问夏朝带路的侍从提了要求,要风景好的地方。
侍从领着他们到了一个风景极佳的地方,那是一大片的荷花池,中间修建了凉亭,从亭廊走到中间的小亭子坐下。
微暖的风带来荷花的细香,旁边守着的侍从很快就送来了一些糕点果盘和凉茶。
“这地方不错,回头我们也在家里建一个。”陆问夏喜欢这样安静的地方。
季清禾点头:“府中有地方给我们弄吗?”
“没有,”陆问夏回答得利落干脆,“再重新买一套宅院修建就行了。”
季清禾诧异,没想到她还是个挥金如土的有钱人。
“再多养些鱼苗,等阿福长大了,就让它给咱们抓鱼吃。”陆问夏精准定位阿福的作用。
季清禾:“……阿福才多大你就惦记上了。”
陆问夏点头:“也是,给夫郎抓鱼的活儿怎么能被阿福抢先了,得是我亲自抓才行。”
一本正经地说着胡话,季清禾啐她一下。
“还是吃吃喝喝的日子舒服,我都乐不思蜀了,有风景丶有美食丶还有美人,这简直就是我的理想生活啊。”陆问夏指指荷花池丶指指糕点,又指指他。
季清禾随着她的话幻想以后的生活,一时间也被陆问夏这种充满生活气息的向往生活所打动。
但他又有些纠结地说道:“阿姐还给你带了那么多的书,你要是不看完的话,回去可怎么跟阿姐交差?”
总有人在你心情美好的时候,说些丧气话。
现在,陆问夏眼中的季清禾就是这个“总有人”,说的那句话就是“丧气话”。
“阿姐又不在,祖宗你快让我歇歇吧。”陆问夏伸手盖住自己的脸,企图逃避。
季清禾眉目染上笑意:“阿姐说了,让我看着你。”
陆问夏:“……别拿鸡毛当令箭啊小夫郎。”
季清禾才不听她的,哼哼地说着回去就让她念书。陆问夏摇头,那今天就不回去了。
这荷花池上铺满了荷叶,陆问夏不经意撇过的时候才发现那下面还有些小鱼,偶尔还能看见红色的锦鲤。
“这池子里居然有锦鲤。”陆问夏问侍从要了些鱼粮,一点一点地朝池子中抛去。
小鱼儿扎堆抢粮,带起水花飞溅,季清禾扭头也拿了一些鱼粮朝下方抛去,“锦鲤能带来好运,要不我们许个愿?”
陆问夏看看自己手里的小袋子,“这点鱼粮能让锦鲤大仙给我施舍点好运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季清禾率先将鱼粮都撒下去,而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看样子虔诚得不行。
陆问夏想了想也有样学样,虔诚许愿。
好半天睁开眼睛,就发现季清禾正好奇地凑在她面前,她后仰了一下:“怎么了?”
季清禾:“你许了什么愿望?”时间那么长。
陆问夏顿了一下:“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季清禾撇嘴,“愿望太多也会不灵的。”
陆问夏大惊失色:“还有这种说法。”
季清禾也震惊:“你真的许了那么多的愿望?”
陆问夏沈痛点头:“是啊,我许了好多愿望,你帮我想想要怎么办。”
“没办法,不许了。”季清禾挥开她,谁家像她一样,许愿是按筐算的?
陆问夏不依,硬是要他给个办法,季清禾烦不胜烦,怎么说开了之后这人这么幼稚?
却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脸上挂着的明媚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