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
去医院接奶奶，是李一一主动说要开车。
陆野随她一起去停车场，他什么都没问，只安静地走在她旁边。
等李一一将车衣掀起的时候，陆野的视线还是情不自禁的往下移了一瞬，京A的开头落在眼底。
呼吸短暂的滞了一秒，陆野打开车门坐上副驾驶。李一一也并没表现出不自在，系好安全带就轻点了油门。
到医院的时候严敏给奶奶换上衣服送她到住院部的门口，因为不能灌冷风，老人很快上了车。
陆野将李一一提前准备的润肺丶清热的菊花莲子羹给奶奶倒了一碗，让她垫垫肚子。
车速不快在市区也很平稳，老人喝了几口觉得清爽，甜味不重吃了小半盒。
到望江名门的时候，老人站在门前看到对联和福字笑得合不拢嘴，有些凹陷的眼窝开始泛红，蒙着淡淡的薄雾。
李一一将门打开，屋内是喜气洋洋的氛围。
电视里还放着往年春晚的录制视频。
老人有些激动，陆野扶着他进屋，蹲下身子替她脱下脚下的棉拖鞋，老人夏日也畏寒，出门也都穿棉鞋，只是后脚跟已经被踩得有些变形。
陆野拿出新买的稍微薄一些的棉鞋给她换上，才搀扶她到客厅坐下。
李一一将桌上的零食递给奶奶，“您尝尝这个肉干，不硬很松软的。”
老人脸上的笑容更盛，接过后尝了一口，就立刻不停地说好吃，香得很。
李一一这句听懂了，起身又去倒水，“如果咸了就喝点水，一会儿中午我给您做饭。”
陆野侧目看着李一一，轻笑，“你会做饭吗？”
“我学了。”李一一刘海下的脸蛋在陆野的投喂下好像愈发圆润了，加上杏眼也圆，鼓起腮帮子的时候整个人像个小包子，还是很执着的小包子。
“行，那我也尝尝你做的菜。”
陪奶奶看了会儿电视，李一一让陆野继续陪奶奶，自己跑去厨房手忙脚乱起来。
她只学了两道菜，西红柿炒鸡蛋和意大利面。
陆野在沙发上侧头看了她一眼，确定她顺利才对奶奶说，“奶奶我给您买了件衣服，去我房间试试。”
今天这样的氛围老人第一次没有说他乱花钱，而是很开心的随他进了房间，关上门才低声问他，“你没有和一一住一起吧。”
陆野拿衣服的手顿了顿，立刻明白了奶奶的意思，“没有。”
“人家还是个学生，你可不能做什么出格的事。”说着奶奶长叹了一口，说到底在心里她是觉得陆野配不上人家的，“如果不能定下来，你...”
“奶奶。”陆野开口打断了奶奶的话，将衣服放在床上，伸手去替奶奶脱下身上的马甲，老人身型不高，陆野微微弯着身子，眉眼专注，“我和一一没有谈恋爱。”
老人喜笑颜开的表情凝固了一秒，但很快恢覆如常，似乎觉得这才是合理的。
“上次骗了您是我不好。”陆野将奶奶的马甲和外套退下，单薄的秋衣笼着瘦骨嶙峋的身躯，很是惹人心疼，“一一家庭好，学习也好，能和她做朋友已经很好了。”
陆野其实也分不清这句话是讲给自己听，还是在向奶奶坦白，他只在话落之后的无奈笑意里，替奶奶穿上新衣服，铁锈红的衣服上绣有双鱼与回纹，看上去喜庆。
奶奶很喜欢，从前新衣服都舍不得穿，今日成了舍不得脱，她从旧衣服里偷偷摸摸拿出什么，装在包里出了卧室。
李一一的番茄炒蛋已经出锅了，还在煮意面，做调料，陆野洗了个手和她一起做饭，馀光一撇看见藏在厨房角落的纸箱。
感受到陆野的停顿，李一一下意识侧目，看到那箱青苹果味气泡水。那天她去超市买东西，无意看见，听说要下架，淘汰了。这款水已经不会再出现在市面上，于是她鬼使神差的将撤下来的水买了回家。
陆野收回视线没说话，继续手里的活，将小葱切碎放在盘子里备用。
九月的天到正午有些热，尤其是在厨房有竈火的小空间，李一一脸上挂着汗，发丝有一缕贴在了额头上，她看不见，陆野替仔细替她整理了一下，却很快撤了手。
奶奶在客厅看见这一幕，看两个孩子吵吵闹闹的，表情没笑，反而沈了下去，削薄的背脊隐约抖动，眼底泄出泪光。
没过多久，李一一走过来扶起她，甜着嗓音说，“奶奶吃饭了，有小惊喜。”
奶奶颤颤巍巍的走去餐厅，紧紧握着李一一的手。
坐到餐桌，陆野才将做好的蛋糕端了出来。
李一一迫不及待先抢了陆野的话，“是陆野做的，是不是很漂亮。”
蛋糕不大只有六寸，上面有两个寿桃，尖儿上一丝粉红，叶片青绿缀着一个寿字，是陆野花了很久才学会的。
奶奶并不知道自己的具体生日，他们那个年代农村人不在意这些，何况她是个女生出生在重男轻女的家庭，生日对她来说就是一个词语罢了。
她尝了一口，憋了很久的泪顺着眼角的沟壑滚落，一勺又一勺的往嘴里送去，奶奶吃得有些急，但看上去无尽的心酸。
好像今日之后她再也无法品尝一样。
李一一抿着唇，情绪莫名低落，她悄无声息地看了陆野一眼，男人紧紧握着手，表情不比她的好看。
奶奶最后放下勺子并非是觉得饱了，而是喉咙的哽咽感再也无法让她做出吞咽的动作。
她攥着陆野的手望着他，直到陆野蹲在她身边，一双干枯的手才覆上了男人的脸颊，几分慈爱几分心酸，最终老人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抹了好几把眼泪，奶奶拿出包里的擦手布将手反覆擦拭干净，不忍心脏了衣服，又极其隆重。
觉得干净了，她才从兜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了李一一。
李一一怔了一下，不敢伸手，支支吾吾的，“这...我...”她想解释自己和陆野不是情侣关系，怎么能拿这个钱。
奶奶好像瞧出了小姑娘的窘迫为难，硬是拉着她的手把红包塞到了她手里，“不是要过年吗，过年就得发红包。”
李一一实在拗不过奶奶，推推搡搡的反而让老人家不舒服，只好把红包收下了。
吃过饭，因为奶奶又出现一点儿低烧的情况，连晚上看晚会的时间都没有，李一一和陆野将她送回医院。
陆野陪奶奶看医生，李一一在长廊尽头不停接电话回微信。都是在祝她中秋节快乐，也有亲戚发来了红包。
节日的氛围始终和医院无关，等李一一把手机放回包里的时候，周遭又是一片寂静与消毒水的味道。
她拿出奶奶给自己的红包，不知道里面多少钱，但沈甸甸的，几乎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一度想要将陆野或者是奶奶拉出泥潭，可是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萦绕着她，说不出的怪异。
罗怡说过做任何事，走的每一步都必须要看清脚下路，不能试错，对于企业来说，有时候错了一步，可能跌入深渊。
所以她麻烦林希的父母捐款，让钟涛发传单给陆野，要他去度假村见魏霖一面，包括让柳南联系玲珑绿植，要和他们合作，这都是她谨慎盘算了很久的，也是她在北川能为陆野做的了。
觉得也许是今天奶奶发烧才让自己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李一一深深呼吸调整思绪，去到奶奶的病房外等陆野。
房间内奶奶青紫的手背上又被扎了一针，在输消炎的药，陆野很平静地听着医生的嘱咐，不能出去吹风，肺部又出现了新的片状阴影，可能要切片送检才能确定是癌症还是肺结核等病。
医生让陆野做打算，陆野只说，“不管是什么我都治疗。”他没有父母，背了那么久杀人犯儿子的骂名，是奶奶一手将他抚养长大，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
奶奶看着他倔，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陆野还想和她说些什么，老人只摆摆手，“快送一一回去，一会儿天下雨了。让一一路上开车慢点，小心些。”
陆野沈叹了一口，走出房门。
医院的病房又陷入了安静，老人说得不错，等她再睁眼，玻璃窗上已经有了雾气，水珠轻敲。
天色暗下来，仿佛一张巨大的黑网将医院笼罩，沈闷的空气里有一股子药酸味。
奶奶从枕头套里取出一本泛黄的本子捧在手里，吃力的坐起身，一支已经快写完的铅笔，短短的一截在奶奶手里。
她一笔一划的写下字，再重新将它放回枕头下。
穿上陆野给她新买的鞋，奶奶步履蹒跚走到病房门口，探出头看了两眼，没有小敏的身影，但有几个熟悉的护士面孔。
奶奶只好掉头往厕所方向走，因为是小医院，环境都不大好，病房里没有单独的厕所。
从厕所出来，她看见一个较为面生的护士，上前与她低声说了几句。
护士很快到护士站替她查询，有些惊讶地说，“二十万。”
这一声在雨水绵连格外安静的楼层有些响亮，突然从休息间里急匆匆的跑出来一个女生，“你...”
看到奶奶脸上浮着笑，严敏没有在继续说话，绕出护士站 ，搀扶奶奶回病房，“奶奶您要多休息。”
严敏有些心虚，自从捐款之后，她特意向几个护士打过招呼，让她们不要告诉奶奶捐款的事，但奶奶还是无意听到了。
那日她来问自己，严敏只好随口编了个慌，说只有一两万，没料到奶奶还是看穿了什么又来问了问。
“最近我看见医生给我用的药不一样了。”
严敏听多了奶奶的口音，能懂她的话，“这药是针对肾上的会不一样些。”默了默她继续说，“奶奶您就放心吧，这些药都不贵，又有了捐款能治好的。”
奶奶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像是在给她安心，“知道了，你是个乖囡囡。”
回到病房奶奶继续躺下，她现在最多的时间就是躺在床上，走几步路也觉得喘。
严敏替她盖好被子，准备离开去换班，手又被奶奶拉住，她茫然扭头，“不舒服吗？奶奶。”
奶奶眼底泛起笑意，“如果有一天，奶奶不在了，还希望你能帮帮陆野。”
“可...”严敏还是想替陆野把谎言圆下去，“陆野哥有女朋友了。”
奶奶没说话，唇角的弧度淡了下去。
她眼不瞎，看得出孙子的心思，但姑娘绝对不是她能高攀得上的，陆野之前说房子是他们合租的，但她今日去了看了，明白不是这么回事。
还有那辆车，现在几个大学生能开得上车，这姑娘绝不会是陆野的最终归属，可是无论是哪家的姑娘，她在这么耗下去啊，只会拖垮孙子。
严敏看奶奶的沈默有些心酸，挤出笑容应下，“好，我会帮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