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现在新修了高速比之前快些,到浲县一个多小时,再到文兴镇,也就不到三个小时。
比从前快了接近两个小时的时间。
到的时候还不到十二点,来时路上下过雨,现在环山都萦绕着大片雾气。加之大年未过,店铺开门的很少,整个镇子都显得冷冷清清的。
这些年过去,文兴镇也和从前不一样,街道装修已经从古色古香变成青砖黛瓦,有些现代感了,只唯独那座老桥屹立在前方,不曾改变。
依旧充满了年代感,承载着它的故事。
黄言找了家中餐馆,其馀六个人一桌,他和李一一单独吃。
随便点了些家常菜,李一一记得当年吃过一种野菜,问老板是否有。
他说清明前后才有,现在还没有生长。
李一一作罢。
用过饭,黄言把导航给李一一看了下,山路崎岖七拐八绕的有接近五个小时的车程。
黄言提前准备了晕车药,让李一一别吃太多饭避免晕车,然后把药吃了。
付完钱,从镇上出来,山路蜿蜒但大山风景秀丽,这些地方确实适合城市的人来度假养生。
李一一放下窗户,感受沁骨的凉风,她第一次去陆野生活过的地方,心里一阵忐忑,总觉得埋藏在深山里的真相,会让她难以接受。
她想起,曾经陆野说:大山里的淳朴与恶,并不冲突。
到江阳村开了近五个多小时,大家都没有开过这样的山路,开得小心。
舟车劳顿李一一头有些晕,下车后蹲在路边几乎快要吐。吃了点儿酸梅,休息半晌情况得以缓解。
到江阳村还要过一座桥,桥头有一户小卖部,李一一去看了一眼,店主是一位年迈老人,躺在椅子上,身上盖着毛毯,旁边是很原始的蜂窝煤炭火燃着。
买了一瓶水和一袋薯片,结账时,李一一随口询问,“大爷,江阳村是从这儿进去吗?”
大爷倒也热情,看她白白嫩嫩的不像本地人,“是的,沿着这条路上去就是,姑娘来找人还是旅游,旅游我们这儿可没开发,你走错地儿了。”
乡音有些重,李一一听得费力,“我来找人,陆建民是这村儿的吧?”
大爷手都颤了,惊慌看一眼李一一,这个姑娘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
看他迟迟不作答,黄言上前补充,“我俩是记者,知道陆建民的事,想要做一篇报道。”
大爷也不懂,但听到记者,觉得是不是能上报纸电视,立刻来了兴趣。
他从椅子上起身,走出小房间,“是这村儿的,都死了好些年了,杀人判死刑咯。”
李一一直接坐到椅子上,黄言假意拿出本子记录,“大爷你能给我们说说吗?回头发到网上去。”
“哎呀,可别提了,这附近好多村儿都在开发,唯独我们这儿没有,我看就是风水不好,陆建民给村子里的报应,那个烂泥吃喝嫖赌,又偷又抢,糟蹋姑娘都坐了好几次牢。”大爷仿佛在发泄,又或者,又有人可以和他谈论这些事,他心里觉得兴奋,这回吐字都清楚了些。
“我们听说他已经成家了,这种人也有人嫁?”黄言赶紧问到点子上。
“那姑娘那是嫁给他,是他捡来的。那人是别个村的人买的,后来为这事儿还闹过,但这十村八里的都不敢惹陆建民,他无赖得很。”
看来村里的人都非常清楚这件事。
“那他还有亲人吗?”李一一追问。
“有啥子亲人哦,他爹都是被他气死的,亲戚早就断了往来。”大爷直摇头,忽地又说,“他有个儿子叫陆野,听说进城打工了,你们可能难找。对了,你这新闻发出去能不能帮我们村儿证明一下,除了陆建民我们这儿的民风可好,让开发的人也来看看撒。”
李一一顿了一下,淡然一笑,“没问题。”
准备离开,李一一又问,“大爷,我们一定好好报道你们村儿,但是我想见见村长可以指个路吗?”
“他家就在这坡上去的第二户人家。他年轻肯定能给你好好介绍一下。”大爷手指着路,目光也看了过去。
黄言接过话,“我们想见见陆建民还在时的村长,顺便还得问问他关于陆建民的事,了解多些,也能更好的还江阳村一个真相嘛。”
“他断腿后就不干了,在河对面的供销社二楼住着。”大爷擡手指了指河对岸。
谢过大爷后,李一一导航去了对面,找到老村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
村长的右边小腿已经截肢,坐在椅子上,旁边放着已经变色的金属拐杖,八十多岁的脸上写满沧桑,古铜色皮肤布满深褐色老年斑,骨瘦嶙峋,走起路十分费劲。
“姑娘,陆建民就是个无赖流氓,没啥好说的。”村长的普通话比较标准,但不愿意多说,连连摆手。
“我是陆野女朋友。”李一一看他想要上楼,赶紧拦住他。
村长停下拐杖,转过身看着面前娇小乖巧的女生,一身打扮不止是像城里人,就算自己没见过世面,也感觉得出,两人非富即贵。
“野娃子女朋友?”村长叹息一口气,嗓子卡着痰般粗声咳嗽几下,“那你就别问陆建民,他恨他爸。”
“我知道,所以这次来,我并不是为陆野来,是他母亲。”
“他母亲是个疯子!”村长用拐杖在地上敲击,好像用这样的方式能让自己的话提高可信度。
村里人都是一样的说辞,李一一有些心急,“我知道他妈妈是被拐卖的,而且就是从隔壁村来得,村长您到底知道什么?”
“我是为了野娃子好!姑娘去过好你们的日子,别回来了,这些事就让它烂在这个村子里。”村长眼眶里分明沁了泪,“陆建民死了,她也死了,都死了,就已经结束了!”
李一一不依不饶和黄言一人一遍拦住他,“陆野说您很关心他,他也有权利去寻找他的亲人。您明明知道为什么不说?”
“姑娘,你们总觉得凡事要个结论,但很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了,你们何必揪着过去不放。”村长急了再次想走,身子都在颤粟。
“是,您可以把一切烂在心里,但陆野呢?”
李一一追着村长上楼,在他躲闪的眼眸里察觉,事情可能并非陆野认知。
村长的脚步明显缓慢了,李一一拦到了面前,“村长,我也实话告诉您吧,我的家人非常介意陆野的身世,而且您也知道他从小是怎么过的。我请求您给我一个真相,我希望他的后半辈子可以心安理得的过,而不是被折磨。”
李一一鼻尖酸涩,握着村长的手,“如果真相太过于难堪,我会为了陆野选择隐瞒。”
村长最终败下,捶胸顿足一阵,带他们上了二楼。
他妻子已死,儿子去城里工作了,独居小房间里收拾得干净,但有股很浓的中药味。
村长坐到小藤椅上,黄言还替他倒了一杯水。
村长缓了口气,才说自己查出癌症晚期,只有几个月可活,本想守着秘密死去。
那是三十四年前的某个夜晚,他去镇上开会,村里的路不通,汽车也没有,回到村已经是凌晨。
进村后不久,就听见旁边树林外的田地里有女人哭喊和男人的吼叫声。
村长壮着胆去查看,却看见是五人大男人围在一起,从田里男人的电筒光来看,女人早已经赤身裸.体。
他想去制止,旋即看到其中一个是自己侄儿,另一个是一个烂赌鬼,经常和陆建民勾搭在一起,在附近几个村干些偷鸡摸狗的事儿。
村长怕侄儿会坐牢,打算置之不理,却发现旁边竟然又走来一个人。
她已经挥舞着手里的镰刀想要上去,村长认出她,是刘德昌的媳妇,也是后来收养陆野的奶奶。
他赶紧上前拦下,说她一个外嫁来村儿的,现在又是寡妇可千万别去招惹这些人,到时候欺负她,自己也帮不上太大忙。
连拖带拽,村长硬是把她给拽走了。
这件事折磨了村长一夜,第二日想去田里看看,刚走到村口,就看见陆建民拎着酒瓶摇摇晃晃进村,身边还跟着一个只穿了单薄上衣的女人。村长一眼就认出是昨夜的女人。
村里人都不敢招惹陆建民,村长也只能退让开,看女人受惊的面容和已经涣散的眼神,当时他只觉得这女人不知道是从哪儿跑来的疯子。
只是这么漂亮的疯子,也太少见,村长便开始留心观察。
后来陆建民将她养在自己家里,没多久就看她大了肚子,别人不知道,但村长和奶奶心里有数,这孩子不一定是陆建民的,可谁都不敢提这件事,提了也是于事无补。
后来陆建民似乎对女人动了情,在村长的帮助下找到些活干,而陆野母亲怀着孕,偶尔神志不清会在在村里到处捡吃食。村长看不下去,经常送些东西,但每次女人都抱着碗躲很远,根本不敢擡头见人。
陆野出生也是奶奶偷摸去帮忙接生的,当晚女人出了血,以为活不长,结果还是活了下来,奶奶也托村长送去一些红枣,说是补血。
陆野到了一岁那年,村里人口普查,那时候陆建民不在村里。村长无奈,只听别人叫他野种,就随便写了一个名,野。
一开始陆建民尽心照料陆野母子,可以说是尽到了父亲的责任,甚至陪陆野学步,嬉戏玩闹。直到有一日,隔壁村的一户人找上门。
他们村里的人这才知道,这个漂亮看起来白净的疯子,是被拐卖来的。陆建民自然不会让他们把陆野母亲带走,又骂又打的赶跑了一家人。
说到此,村长抹了把泪,陆建民已经改邪归正,在城里去打工本来应该走上正轨,但就在九月八日的那晚,之前的那五个年轻人又找上了门。
村长是从通过侄儿和其馀一个人衣物上的血迹,才知道出大事了。
在他的劝说里,侄子交代出原委,陆建民溜门撬锁有一套手法,几人想夥同他干一票大的,被陆建民拒绝了,于是他们心怀怨恨,找到了陆建民家里。
结果几人在□□陆野母亲的过程里,听见从不会说话的女人喊出了声,惊慌之下失手杀死了陆野的母亲,本来还想去抓被吵醒的陆野,却正好碰到陆建民回家,几人扭打一番,才摆脱了陆建民,想跑但是被夜起上厕所的村长拦下了。
为了保住自己的侄子,几人编织谎言,让村里的人统一了口径,人是陆建民杀的。
之后的事,李一一很清楚。
陆野被奶奶收养,继而遇见程莱。
村长说,奶奶私底下也告诉过他,她万般愧疚,如果那天他们救了陆野母亲,或许她不会死。
可时光从不会倒流,只会无情往前,陆野年龄渐长,没人知道当晚的事,大家都只说他像陆建民,时日一长,就连村长也觉得,或许他就是陆建民的儿子。
陆野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
而就在他十四岁那年,同样是一个黑夜,自己侄儿夥同的那群人的报应还是来了。
听说是去打牌喝了酒,在回家路途,文兴镇的桥就那样坍塌,最后几人连尸骨都无法找回。
而最终报应也落到自己身上,就在十年前自家修房,当时村里来帮忙的人不少,可那钢板却是不偏不倚的落到自己腿上,活生生斩断了小腿。
他辞去了村长的工作,整日求佛烧香,他认为奶奶没有遭报应,只因为她抚养陆野。
半小时过去,李一一听完的整段往事,面色惨白。
她无法去说这是谁的错,好像触犯法律丶施暴和冷眼旁观的人都错了。可真要追究,死的死伤的伤,而另外的人,他们无法被法律约束,用道德更加无法换回良知。
“那程莱呢?”李一一垂眸嗓音已哑。
“她父亲叫程刚鹏。”村长叹息,望着自己的小腿,“这世界上应该是有报应的,天道轮回,作恶的人都会有报应吧。前些年我去镇里赶集,遇见他们村儿的书记,多嘴问了一句,听说程莱他弟不孕不育,以为是媳妇的问题,检查后才发现是他的问题,村里人都拿这事儿当笑柄,他们一家人都搬走了。”
李一一淡淡冷笑,她不想告诉村长,程莱有孩子,而且小皓还是个非常懂事礼貌的孩子。
姐弟是同样的基因,最终却是不同结局,虽然医学上能解释,但李一一更相信这就是报应。
将一个几岁的小女孩丢到深山而不是人多的地方,那样恶毒的心思,分明是更希望她死。怕她再回家,成为拖油瓶。
“你去黑水村问问吧,老子叫周利刚,儿叫周军,就是给儿买的媳妇。”村长说完终于如释重负,眸子望着早已漆黑的村庄。
作恶的人死了,但这些偏远地区的村子里,在世界的每一个城市角落里,恶其实都在发生。
没人发声,没人愿意挺身而出,他受过教育,当了村长,却也隐瞒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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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村长家出来,黄言带李一一连夜去黑水村,已经又是一个小时后,那边因为即将开发,有人开了小旅馆。
李一一不愿进去住,只用了厕所洗漱便回到车里,看到陆野的微信。
「一一,你不是说忙完给我发消息吗?我等了一天,你都没有理我。现在你睡觉没有呀?」
李一一看着陆野发来的表情包,委屈求抱抱的小白猫,心脏好像被揉捏了好几把。
她想到村长说的一切,李一一握着手机,气急骂了一句。“全是他妈的王八蛋!”
她连陆野消息都没回,直接拨通了迟景的电话。
“一一,这么晚了有事吗?”迟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倦,但不像睡觉,应该是在还在处理工作。
“驰越要修建度假村?”
“嗯,是的。”迟景摘下眼镜,在手里把玩,“在黑水村?”
李一一瞳孔微缩,却听见那边传来响动随后问,“村口的车,是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