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景
迟景从村里小跑着过来,李一一站在车旁边,夜色中瞳孔满是惊讶。
见他走近,李一一冷下声线,“你还调查了什么?”
“没有更多了。”迟景靠在车门上,一脸平静淡然,“那个人叫周军,你明天可以去问问。”
“你为什么要查这些?”和村长说的名字一样,李一一语气里有些责备,“你见过他了?”
“没有。”迟景眼神躲避,“我认为你亲自去了解比较好。来这里是想等你。”
“等我干什么?”
“等你了解了全部的真相,我才知道我应该怎么做。”迟景垂下眼眸,踢着脚下的石子,“决定竞拍这里的土地的时候,我就知道三十几年前,甚至是更早,这里有拐卖妇女的事,可我是个商人。”
迟景的手揣在大衣包里,他抚摸着那枚蓝色发夹,轻笑,“但我愿意,为了你改变决定。”
李一一没再说话,支开黄言,和迟景站立在车前,望着窥不清的深山。
“陆野的事,你也知道了?”
“他的事我不知道,但知道陆建民的。”迟景直言不讳,“而且早就知道了。”
李一一烦闷啧了声,迟景笑了下,“输给他,也没什么不甘心了,但是我想知道,如果当初是我和他同时出现,你会选谁?”
一个无聊又误解的问题。
李一一却并没有犹豫,“如果人生可以一次次重来,那我可以反覆爱上他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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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李一一拿着迟景给的文件,找到村里的人。
“大婶你好,我是驰越的负责人,想问问周军他家在什么位置?”黄言先替她开了口。
村里的人都知道驰越是来开发他们村儿的公司,而且新村就是他们给修的,听到这话又看穿戴和之前来过的人差不多,车就算不知道型号,中年人也看得出车标是奔驰,赶紧笑脸相迎。
“是要开工了吗?赔偿土地的事儿怎么还没定啊?美女,是周军他家不同意吗?他就一个孤寡老人,不用管他的。”大婶说得嘴角都起了白沫,李一一稍微往后退了一步。
“是,快要赔偿了,可是周军家的房屋占地有些问题。”黄言继续和她周旋两句。
大婶听到要赔偿了,赶紧带路,周军住的位置在村后面的一栋小平房里,位置很偏。
“大婶,麻烦你们离开好吗,这每家占地不一样,赔偿金额也不同,听了去不好。”黄言拉着好几位大婶就往旁边走。
黄言拿过来木质小板凳坐在一圈村民中间,开始他的精彩演说。
看黄言说得激越,李一一扣响房门。
开门一刹她怔了几秒,周军坐着轮椅,卷起裤管,小腿已经萎缩,而且他的半边脸像是被开水烫过,毁了容,皮肤皱在一起,像个地狱里的魔鬼,伪装的人皮被撕开了一半,新肉鲜红看得见血管。
李一一进屋关上门,屋里一股子霉味儿。
刚刚他在房间是听见门口七嘴八舌的,知道是开发的人,周军推着轮椅让在一边,“我那儿块地赔不了多少钱,而且我也快死了赔了也没地方使,我上次就告诉过他们,全部捐给国家就好。”
李一一冷笑一声,捐给国家,一个如此爱国的人,能做出拐卖妇女的事,太讽刺了。
背对周军,李一一环绕四周,墙都有些漆皮,桌上饭菜感觉像是馊的。
半晌她才说,“我是来找吴翠香的,我是她侄女。”这个名字是迟景给她的。
听到这个名字,周军显然不惊讶,反而是如死灰的平静,开始不停念叨,“我就知道,迟早有人要来找她,我熬着这副身子就等着这一天,我知道会有人来找。”
语气笃定,他抓紧轮椅棍子往旁边滑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皮筋,上面一朵黄色雏菊,已经掉了色,色泽光润,看起来像是被人多次抚摸。
周军把皮筋递给李一一,“她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人。”
李一一拉过一个凳子坐下,直视周军,他说他在等。
“她好像仙女。”周军说起她,脸上被粘连的肌肤扯动,笑容变得丑陋,“我现在都还记得她坐在我家院里,迎着太阳在她的纸上画画,她的画也很好看。”
李一一轻擡眼眸, “所以,你就买了她?”
“我没有,是我爹花了两千块买下她的。”周军激动的抓紧扶手,一双眼看着李一一,想让她相信自己的话。
两千块在当年是个不小的数目,李一一蹙了蹙眉。
“我爹把她关在柴房里,让我和她生孩子,可是你看看我这副样子,我怎么可以对一个年轻漂亮姑娘做那样的事。”周军老泪纵横,“我原本以为,关着她等有人来寻就把她放了,可是我爹,我爹却把她玷污了。”
这话听得李一一惊心,拍桌子暴力而起,“你为什么不制止?你就眼睁睁看着吗?你可以报警,可以带她走!”
“我想过带她跑,可是她怀孕了,我爹一定要让她生下来,要传宗接代!这山沟沟里没有娃的人是要被戳脊梁骨的!”周军懊悔的模样,像是在推翻前一秒说出口的话。
太过激烈的情绪,反而是在伪装自己的本心,想让听的人更加相信他的话。又或者,他的话是在宽慰自己将错就错。
李一一胸口起伏,目眦欲裂望着周军。“孩子呢?”
“死了,体弱多病的,四岁那年,怎么都救不回来了。”周军的表情并不为他这个名义上的儿子,实际上的弟弟感到惋惜,反而说得轻描淡写,“她是在儿子满月酒当天跑了的,可是她又偏偏跑去了陆建民那里,孩子死后我们去找陆建民要过人,但是他不肯,还把我表哥打伤了。”
“听说她给陆建民生了个男娃,后来又出了那样的事,我想去找她的孩子来抚养,我对不起她,可是她儿子被别人收养了。”
待周军说完,李一一起身从包里拿出三万款钱丢在桌上,“从谁手里买的人?”
周军火急火燎的语气响起,并且把钱给推了回去丶
“钱你拿走我不要,你不是她的亲戚,你是她儿子的朋友对不?你帮帮她。”
李一一感到诧异,“你说什么?”
“她叫吴翠香没错,在村里的人都知道,所以你来这里,一定是村里的人告诉你她的名字。你根本就不是她的亲人。”
周军有些前言不答后语,但看女生的穿着一定是城里来的,是他的希望。
李一一转过身,“帮她又是什么意思?”
“在柴房里,她被父亲打的腿骨折了。”周军情绪失控,从轮椅上滚下来,小腿没有知觉,只能趴在地上,“她就这样望着我!她跪在我面前,拉着我的手,求我救她。”
“她不叫吴翠香,只有我知道,我守着这件事三十多年了!我不能把它带进土里,不然我一定会下地狱。”周军抓紧木桌腿,“她说给我钱,可我带不走她,村子里被拐卖的人哪一个逃出去了!他们一条心,都不想这样的丑事传出去!他们威胁我,打断我的腿,可我要活着,把这件事说出来。我相信一定有人会来替她做主。”
周军大口喘息,强烈咳嗽脸色都成了猪肝红,像是被一群披着人皮的兽撕咬的遍体鳞伤。
李一一蹲下身,凝视他噙满泪的灰眸。
“还有呢?”
“她亲口告诉我的,她叫丁怡,是京北人,她父母是大学教授。只要送她回去,她可以给我钱,甚至房子车子都可以。”周军握紧李一一的手,“她叫丁怡,这个名字我记了一辈子,不会错。”
丁怡?京北人?
李一一胸前好像灌了一团火,耳鸣声不停刺激自己,她几乎快要看不清周军的脸。
她将周军搀扶到轮椅上坐下,手握紧皮筋,“你确定你说的是真的。”
周军很肯定的点头,“没错,我不会记错的。”
李一一直起身,带着满腔疑惑,深深凝视周军一眼。最后她朝屋外,跌跌撞撞走去。
开门一瞬,阳光倾洒在身上,一束束光往屋里去,霉味被风吹散,飘去远方。
屋内的抽屉再次被打开,一个玻璃瓶被周军拿出。
驱散黑暗,阳光之下的粉尘如同罄竹难书的罪,终究是无法掩藏。
打开盖子,周军对着瓶口一饮而尽。
李一一没将门关上,她听见周军倒地的声音,和最后一声撕心哀嚎。
“对不起。”
她迈开步子跨出门开,眼前的光彻底灼伤了眼。村里祥和热闹,新房干净排列整齐,花台绿植,阳光下风中摇曳的杜鹃花一朵比一朵鲜艳,红的快要滴血。
土地下是鲜活的生命,是无数无法逃走的人的尸骨,她们灌溉了这一切。
李一一将一株杜鹃连根拔起,丢在花台,直接往车旁边走。
和来时一样,山川河流,风景秀丽的大山。
和来时不一样,桃花源背后是地狱,是泯灭的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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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景坐在车里等了很久,手里一直拿着那枚蓝色发卡。
什么时候捡到的呢,高二晚自习下课,放学。那个扎着马尾,凑到他们班玻璃前,整理额间碎发,做着俏皮表情的女生落下的。
那时教室的灯光熄灭,夜很黑,他在教室里,如同现在,透过车玻璃看着她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而她在车外,也在教室外,从来没有看见自己。看见自己早就在她面前。
后来她谈恋爱了,也如同现在。
他只能跟在她背后,直到转学回美国,也是现在,他又快要回美国了。
迟景长叹一口。
像等红绿灯,错过了一个绿灯,接下来,只剩红灯。
李一一打开车门坐了上来,肩膀细细抖动。
和当年好像,她在学校外被罗怡骂哭,可他也只能在远方看着。
美国的教育让他乐于交友,但在国内直到走的那一天,他还是没能站到李一一面前,告诉她自己的名字,因为那样的交友行为,在国内叫做早恋。
他并不想,看到对方哭。
迟景将纸递到李一一面前,为了缓和气氛,笑道:“陆总要是看见我给你递纸,会不会把我掐死?”
男人坐了个很夸张的掐人姿势,李一一破涕,陆野很爱吃醋。他会。
许久,李一一终于调整好了心情,迟景才问她,“想怎么做?我可以不开发,但是让他们以为要开发。”
耗他们的精力与财力去开民宿做投资,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算是可行。
李一一思忖后,摇摇头,“按你们的规划走就可以了。”
迟景不解,“不做点小小的惩罚?”
“真的能惩罚吗?”李一一侧过头,对上迟景的视线,“不能。”
迟景松了口气,“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李一一答:“因为铁链锁住的不是一个女人。”
是文明,是自由的灵魂,是它剥夺了人生的可能,禁锢那些本该像花儿一样绽放的人。
而可怕的是那根链条吗?并不是,是将它握在手中,却并不觉得可耻的人。
与其困于深山,不如让其走出深山。
原始的野蛮和封建的思想,应该被文明与道德深入。而不是陷入循环。
迟景和她在这个村里走了许久,直到该返程了。
迟景看一眼坠落的夕阳,这样美好的场景,独属于两人的时光,快要结束。
“陆总能从这样的山里走到现在,很不容易,我也很佩服。”迟景说完将那枚蓝色发卡递给李一一,“我相信你可以以此说服罗总。”
迟景笑笑,瞳孔染上释怀后的柔光。
李一一送他离开,看他的车驶离这条道路,渐渐消失在眼眸。
那枚发卡就在她掌心,她垂眸看着,想起往昔。
她知道,一直都知道,迟景这两个字永远跟在她的名字后面,在月考成绩公布栏上。
但有那么一次,他超过了自己。
那时,她和同学站在楼梯口,看见恣意少年笑容开怀,对旁人说,“我就知道我一定可以超过她,终于可以当一次第一了。我请吃饭,你们必须去!”
其实那一刻,她想上前对他说一句话,但再也没有那个机会。
他高二转学来,也在高二学期完离开,赴美读书。
唯一留下的,是在排名上,两人紧紧挨在一起的名字。
眺望着远处高山,她终于才讲出那句。
“高二二班的迟景,恭喜你终于考了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