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有个很缓慢的剥离过度。
直到最后,我们在最后一张画前停下。
这张画无比巨大,四四方方,挂在走廊的尽头。
暗沈的金色画框里,是位闭着眼的雨中女郎。
「哟,全黑白了。」二十五号吹了声口哨,「前一幅画里头,草地上的小女孩手里的花还是有一半红色的呢,这里的花都是黑的了。」
是的,这是没有丝毫色彩可言的一幅画。
女郎头戴插着天鹅毛的礼帽,身着中世纪礼服,面容姣好,双手交叠在胸,手中携了支黑色的玫瑰。
雨雾弥漫,背后朦胧的夜景似乎是工业革命时代的都市城邦。
全然的黑白,让这幅画死气沈沈 。
但就在我们靠近的那刻,雨幕里,这位仿佛来参加葬礼的女郎——
突然睁开了眼。
像是鲜活了过来。
15丶
她的眼珠是黑白杂合的浑浊,几乎分不清瞳孔和眼白。
唇齿微张,犹如吟咏:
「There is nothing either good or bad, but thinking makes it so. 」
每蹦出一个字,身影就模糊一些。
她重覆了三遍,当最后的字母收尾时,她头颅滚落,落到怀中,插在了玫瑰尖细的根茎上。
同时,黑色的轮廓犹如墨汁稀释,淡得不成样子。
一百三十七号「啊」了声,惊慌后退,楞楞的:「这……说的是啥呀?」
我下颚微擡,对她示意冯兰:「问兰,莎翁的戏剧他更清楚。」
毕竟空间里那么厚一大本《莎士比亚全集》。
而我只是脑海里隐约有个念头,知道有这句台词出自莎士比亚,是种熟稔的常识。
但对细节一概不清。
冯兰看已经糊成全灰色的画,轻轻开口:「事无好坏,世间没有是非对错,思想使然。出自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这句话很可能在影射对台词剧情的稍加更改,就可能黑变白,白变黑,很契合这个游戏的要求,但没什么特别的。不过联系上下文……」
他思忖一番,道:「我想想。」
我们一边简单检查周围,见没什么异样,准备先向舞台回走,一边等冯兰沈吟。
快走出长廊时,他突然站定道:「应该是《哈姆雷特》第二幕戏。这句台词前后的戏词也都有点意思。」
「前面,主角问朋友,你们在命运手里犯了什么案子,她把你们送到这儿牢狱来了?朋友问『牢狱?』,主角说丹麦是一所牢狱,朋友回他——」
「那么世界也是一所牢狱。」冯兰重覆,「世界也是一所牢狱。不觉得就像是在说我们被关在这无穷无尽的副本世界里么?我们所处的地方……本身就是一种监狱?」
「兰,别发散太多,一句话而已。」我皱眉提醒。
他眼底是舞台骤然炸开的灯光倒影,认真地看我,说道:「那雨中女郎说的这句台词之后呢?之后很近的地方,有一段说了影子。」
这下,我们几个不约而同看向冯兰,我挑眉:「嗯?」
他笑了笑,道:「朋友说,殿下您觉得世界是牢狱,只是野心太大,野心家本身的存在,也不过是一个梦的影子。哈姆雷特回道:」
「『一个梦的本身便是影子』。」
一个梦本身便是影子。
我有什么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但没抓住,不禁眉头皱得更深。
估计是我脸上不自觉带上了严厉和冷冽,冯兰不自在移开了视线,垂眸,实话实说:「我能感觉到这里面或许有一定暗示,但也可能像灵你说的那样,是我发散过多。但先和大家说一说,如果之后有更多线索,我们再重新讨论。」
毕竟,已有的线索,还是太少了。
这时,舞台的灯光更进一步,全然亮起。
华丽的场景里影子演员们站成两排。
背后是古老而骄傲的城堡,在仲夏月夜的笼罩下静谧非常。
机械音催促着从各个方向卡着时间赶来的玩家们,唱道:
「黎明的爱意炙热滚烫」
「傍晚的夕阳绝望哀伤」
「远去的归鸟散落天涯」
「破碎的爱人同穴共葬」
「请各位选手落座,尽情欣赏第二幕戏,爱落黎明。」
「随机抽取结果为:《罗密欧与朱丽叶》。」
16丶
这个故事类似于中国古代的梁祝化蝶,爱人无缘,死后同葬。
但这个故事比白雪公主更让我们心虚,因为……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冯兰那样,能够一字不差记住台词。
它的剧情也更覆杂波折。长达两个多小时。
更何况,这次我们还要在观看时,一心二用,分出点心思讨论待会该如何覆现。
所有人都有点崩溃。即使在得知演出内容的第一刻,我们就分工完,每人只需记住自己的台词。
我当即叫了声九号,琢磨着是不是让他安抚下大家,提出让冯兰帮所有人念出台词,好卖他们个人情。
可惜这时,有个一直小声默念了半个场次的兄弟终于撑不住了,神经质般唠叨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影响了旁边正儿八经记背的一百三十七号。
一百三十七号小声商量:「你能不能小点声呀?」
「……」那位兄弟深吸了几口气,没忍住暴脾气,「你他妈的倒是轻松,就透明的打酱油人物,总共不超过 10 句台词。我呢?篇幅贯穿全剧,稍微不注意就会记串。你哪来的脸觉得我影响你而不是你影响我???妈的,仗着运气好苟到现在,屁本事都没有,只会哭!还哭?信不信老子揍你——」
他自暴自弃朝一百三十七号吼了一通,小姑娘被他吼的眼泪汪汪。
当下就嗫嚅道:「我丶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丶对不起……」
我回神叹了口气,不动声色皱眉,喊了声她:「小三七,过来坐。兰,你和她换个位置。」
冯兰点了点头,和一百三十七号对调。
与此同时,五十三号也察觉不对劲,起身走了过来,我坐着不动,双手交叠,微微擡头,用眼神指了指忽然影响到所有选手的男人。
他身躯高大,一身腱子肉,因为气愤和焦躁早就站了起来,整个人像是横起来的小山。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我先是回答他的愤怒,再淡淡地对五十三号说道,「管管你朋友,别影响其他人。」
没记错的话,他和五十三号关系很好,搬炸药包的时候跟在五十三号后鞍前马后的。
五十三号怏怏地挠了挠头,压低声道了歉,再安抚地拍拍队友的肩,劝告了好一番,才让他再次坐下。
这场闹剧总算告一段落。
我打消了让九号出面卖人情的打算,边等着我的角色台词,边思考整个剧院的诡异之处。
但九号没忘记我喊他那茬,隔着几个座位,问我:「你刚刚喊我做什么呐?」
我侧过头,轻声解释:「本来想让老爷子您,告诉大夥儿一声,兰待会可以帮他们记背台词,所有人注意力集中在剧情上就好,不用太过紧张。不过还是算了。待会上了剧台……让兰直接帮没记住的人补差吧。」
九号闻言乐呵呵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都是慈蔼祥和的,道:「哦?为什么呢?」
我看着舞台上让人眼花缭乱的灯光,没有出声回答。
过了很久,直到一小时后这幕戏结束,我才在所有人都紧张丶不安丶情绪崩溃的氛围里,对九号说道:
「先置绝望,再给希望。他们才会更感激你啊。」
我说的声音不小,丝毫不担心不远处的选手们会听清,因为电子机械音掩盖了我的声音:
「《罗密欧与朱丽叶》已落幕。请三十八位玩家挑选自己的扮演身份,再次重演这部剧。」
17丶
比起《白雪公主》的简单明了,罗朱的故事更长丶更难覆现。
戏份最多的罗密欧扮演者不出十分钟就崩了。
他僵立在台上,绞尽脑汁,死活想不出下一幕的台词,紧张得磕巴起来。
所有人都分工明确,连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都记不牢,更别提替别人挑担子。其馀人也哑口无言,不敢提醒,齐齐僵住。
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光鲜亮丽的舞台寂静极了。
到第三十秒,清脆而熟悉的提示音「滴」了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接二连三响起,每响起一下,「罗密欧」的脚下就有黑雾笼起,犹如暗影,将他逐渐吞噬。
影子盘旋而上,「罗密欧」紧张焦虑地快要哭了:「卧槽卧槽卧槽有东西在咬我——」
这时,我才终于用指尖扣了扣面前道具桌面,冯兰闻声看了过来,我便对他一点头。
可以开口帮忙了。
冯兰会意,在「罗密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