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狈收场
055
“啧。”沈示白耐着烦闷的性子按门铃。
门铃毫无动静。
门都在欺负他,沈示白坚信。他咚咚咚锤着大门,他祈祷着小公寓隔音效果好,但力度照样,声声表达着他急切紧张的心情。
哗——
大门打开,沈示白的手停在空中,尴尬地收回。
“什么事。”
沈示白看见宋声眠完好无恙,短发不比镜头里的那样听话,淘气的碎发沾在脸颊两侧,显得凌乱。
她正瞪着他,紫色卫衣的两只衣袖捋到了手肘处。
视线移到她身侧的宋知惬脸上,他平日俊美的脸此刻苍白无比,额头上的白色毛巾冒着热气,手指摁住它不让它掉下来,正提防地望着他。
沈示白发觉大脑控制的语言系统宛然又要瘫痪。
他当下丶立即丶顷刻做了最冲动的决定。
宋声眠的手指冰得让沈示白惊悟到这是在晚上。
宋知惬的叫唤,肆无忌惮地撂在身后。
他扯着她如同被邪恶之物追赶一般跑下楼,对几步之遥的电梯不理不睬。
直到灰色休闲套装的身影伏在她身上时,宋声眠才回航神思。
他哼哧哼哧急溜溜系好副驾驶的安全带,旋即下车转到驾驶座,油门一踩,车辆驶出澜稔公寓。
宋声眠哑然失笑,舌尖舐过后槽牙,她捋开粘在下巴的头发,轻声慢语。
“带我去哪?”
沈示白睫毛灵快扇动几下,握着方向盘,一言不发。
久久闭着窗的车内,宋声眠闻到一股淡淡的糖果味,稍稍打开窗户,气味更淡,几乎让夜晚的味道淹没。
“沈示白,”冷风灌进,她放下为宋知惬扭毛巾而上卷的袖子,“你在急什么。”
“……你明明知道。”
沈示白用尽力气,千辛万苦咬出语音。
他好像又开始发晕。
“我不知道。”
宋声眠摇头,截断沈示白体会昏眩的时间。
前边的红绿灯倏尔变为红色,他紧急停下,趁着窗户打开着,他听到后方车辆传来的责骂。
沈示白把他这边的窗户闭上,耳朵一并闭上。
“我不知道,你告诉我好不好?”
她湛湛的眸子紧盯着沈示白,端量他一只手在上衣口袋掏出小巧的玩意剥开放进嘴里。
糖——她浮想到中午吃饭时白密发来的那条消息。
“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带走我,为什么不要我跟宋知惬在一起,为什么要一直出现在我的眼前?”
宋声眠不肯罢休,锋芒逼人。
“装深情能不能别在我面前装?”
她不深望沈示白回答,她知道语言是他死穴。
他用行为表达的意思她不懂也不想懂。
用语言刺痛他是她想来最恶毒的方式之一。
用蝎子的毒蜇,让疼滋蔓不断延长,融进血液和骨骼,与他至死纠缠难分。
沈示白嘴巴微动,糖果稀见地逃过牙齿的极刑,被他安然无恙地含在舌下。
车辆的近光灯关掉了,方向盘往左打,沈示白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优游不迫。
他开进一座园圃里。
——纵然他急不可耐。
晚上的园圃无声无息,空无一人,只有三百米外的一盏门口的路灯形单影只。
宋声眠手机屏幕的光线变为车内唯一的光线。
驾驶座解安全带的声音分外清晰,沈示白仍是渊默。
“在这下车?”
宋声眠妥协一般地跟着解安全带,一手依着屏幕的亮侧身去按。
可刚碰上,力量握了她的手,流光瞬息,沈示白的气息扑入鼻腔,侵略性地攻入她的城池。
手机啪嗒掉落。
她的思维还未来得及分辨他嘴里是什么味道的糖,舌头先一步让她大脑知道了答案。
——荔枝味。
借着咬碎糖的动机,沈示白蓄意轻咬她的舌尖。
她身上的战栗是他引以为傲的战果。
感受到座椅往下降低,宋声眠心绪不宁地躲开殷切的吻,孔急的喘息落到了她的脖子上。
低哑粗涩的嗓音同羽毛在她鼻尖盘旋。
“……你想听什么,告诉我好不好,我都说给你。”
“我都说给你听……别玩我了,真的,求你,我会受不了的。”
“没你我不行,我活不下去……舍不得离不开放不下,让我说一万遍我也说。”
瓮声瓮气的语调全送进了宋声眠的耳朵。
浑浊不堪的池塘插入一根长棍,竭力搅动着浑沦的水。
他停住急促的唇,低声下气覆在她痣上。
像在求饶又像祷告。
双瞳里的花菱草开得更繁茂。
他翘望月神的光再垂怜他一次。
怀里的人仰面凝眸,沈示白清切地投进她盈盈秋水的眼波里。
脖子败于宋声眠纤柔的手。
下唇蹭上一条缝隙,从那缝隙探出勾惹他荔枝味的唇齿的湿热。
身躯被欲望捞起,渴骤然一齐翻身而起。
他任茫无所知生疏的她探索。
摸索寻绎他的一切。
宋声眠的手伸向他的衣内,口袋里的糖果悉数落地。
她的手指还是那么凉。
腰上的热,手指掠过后通盘带走,绵绵不绝的是更加火热的温度。
沈示白逼着自己做深呼吸,身上和车内的温度暧昧升高。
她像丝毫没察觉到危险,笨拙地撩动他的上衣。
轰隆隆的大货车往这边经过,嚣杂的声音躲过窗户的阻拦钻入两人耳间。
目下,宋声眠纯洁的脸颊凑近沈示白,货车驶过的响声为她伴奏。
她摸了摸沈示白嘴旁剃得干净的下巴,将自己的吻送到他耳边。
“这算玩你吗。”
——“沈总?”
心间的所有物轰然倒塌。
沈示白大脑一片空白,缱绻的贪恋一扫而空。
皎洁清冷的月光下,他几分钟前还以为是月神的赏赐幻化成最恶毒的诅咒。
诅咒他沈示白死有馀辜。
上帝鼓掌望着人间,仿佛觉得报应还不够。
宋声眠拍拍双手,拍掉灰尘似的漫不经心。
货车开走了,气氛重新宁静下来,四周的安宁包裹住沈示白。
她全然不见方才的诱惑,抓紧沈示白上衣的领口,凑近把呼吸送入他鼻腔。
“我也爱你,在九岁到二十二岁这十三年里,我都爱你丶我只爱你。你是我生命里唯一的意义,见到你,与你说上话是我最大的愿望,但我从没想过嫁给你。”
“你和她在一起的事情我完全不知,你之后说的调查什么的我也毫不知情,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我——更没有拆散你和她。”
“你如果幸福的话,我会比你先感恩上苍和宇宙的。”
宋声眠柔情似水地讲述从认识他到如今的所有,从结婚再到离婚,从心动到死心,从炙热到冰冷。
日出到日落,星辰和月亮,枯树到春季,她统统讲给他听。
沈示白耳鸣个不停。
“……别说了。”
他垂眸,碎发沮丧躺在前额。
“我真挚地爱过你,你要什么我都想给你。那你呢?”
“爱的是我还是你自己的占有欲?”
“我不信就凭我们相处的那几个月你堂堂沈大公子就爱上我了。”
“如果真这样的话……”
宋声眠眉眼精致的面庞露出摄人心魂的笑。
——“你的爱也太廉价了吧。”
沈示白的世界电闪雷鸣,眸里的花菱草刹那间枯萎。
琥珀色的月神驳回他诚恳的请求。
月光往世间收回。
往他心中收走。
宋声眠用力推开他,下车。
黑暗中发光的身影离沈示白越来越远。
她走出荡荡的园圃,经过三百米开外的路灯,走过那一旁的树。
走出车辆的后车镜。
走出沈示白的视线。
走出他的世界。
十分钟前奇幻空虚的感觉荡然无存。
留在这里久一点会不会消失得慢一点。
他付在宋声眠身上的误解的恨丶自我欺骗——全都以双倍丶三倍丶无数倍转换成箭。
他被万箭穿心。
沈示白好像死在那个凉薄的夜里了。
说的没关系在吹了一路春风后还是被病毒伺机潜入。
宋声眠隔日也同宋知惬一样发烧,他的烧还没退,她又染上了。
于姿和孟寻兵分两路各自去给两人送饭,路途中两人不约而同想到肆虐溯城的流感。
春季,流感一概凶悍。
医生戴上口罩,给宋声眠宋知惬仔细检查后,否认流感的猜测。
轮到宋声眠庆幸,要是流感,前几日的签售会……他们可犯了大错。
赶上签售会圆满完成,礼屿娱乐让两人放宽心,先养病,新歌练习的事情往后推。
宋知惬彻底被于姿伺候成个小少爷——花骨朵似的样子之后被孟寻见一次嘲笑一次,害得他恨不得删除这段记忆。
宋声眠倒是舒心,孟寻定时过来陪她聊天,仿佛又回到大学时期。
陈鹤析事业趋于稳定,加上他本人事业心强,带了一阵待他适应名声鹊起后,孟寻对他基本是放养状态。
“吃饭啦!”孟寻弓着腰换上凉鞋,手里的盒饭香喷喷。
天气预报会下雨,卧室内却还透出阳光来。
午饭宋声眠期待了好久,早上起得晚,干脆在床上赖到正午,饿得前胸贴后背。
“来了来了!”她打着赤脚蹦蹦蹦跑去客厅,一把跳上客厅,星星眼望着孟寻,“好香啊!今天有芹菜!”
孟寻不快,盒饭放到饭桌上,她又径直走向卧室,捡起床前的棉拖鞋,拿到宋声眠脚下。
“不穿鞋的毛病什么时候改?”
“下次就改!”宋声眠迫不及待拆开,果然有绿色健康的芹菜。
早就不发烧了,只是有些咳嗽,孟寻也不戴口罩了——她最开始就不想戴,只是在宋声眠威迫下才顺她的意戴上。
她往玻璃杯注热水的行为被宋声眠叫停:“停停停!不喝热水了,喝温水也行,这几天喝热水喉咙都要烫没了!”
孟寻注一半水后倒入凉水,推到宋声眠面前。
“挑得很。”
宋声眠傻笑任凭她打趣,旁若无人地大快朵颐,她明天一定会起来煮早餐的!
打开电视机,孟寻调到最近新闻,听到最近播放的消息,她陡然想起什么。
“有个小八卦,听不听?”
“听。”宋声眠同样被电视吸引去了目光,嚼着食物,注意新闻。
孟寻放小电视机的音量,神秘兮兮地挑眉。
“今天早上沈氏门口聚了一堆记者守着,他们说有大新闻。”
宋声眠面不改色,视线随着电视画面移动,“什么新闻?”
“这我听别人说的啊,还没爆出来,我先偷偷告诉你。”孟寻偷偷摸摸凑近,眼神戏十足,“听说,沈氏里面一个高层快进去了……”
“进哪?”
“哎呀!”
孟寻恨铁不成钢地咬牙,凑得更近,眉一皱,脸一横,简直比新闻上的报道还精彩。
“进牢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