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沙漏(番)
057
警察局门口的男人站了好久。从上午九点钟到十一点,终始如一止步在门口,没有任何动作。
门警生疑,他靠近衣服裤子干净又拙朴的男人。
“老人家,您有什么事吗?”
男人举目,与门警相顾无言。
他又问了一遍,男人始终无声。
有顷,门警跑进大厅,叫来一位女警察,指了指门口的男人。
“你去看看那哑巴说的是什么?我还得执勤,他好像要找人。”
女警被外面的阳光刺得眼睛下意识眯上,挡住骄阳,走出门外。
确实看见一位男人。
“大爷,我是溯城公安局的警察,您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吗?”
男人张张嘴,手指指指自己的嘴巴,表明自己不会说话。
“好,我知道了,您是要写字跟我们说还是?”
他比划什么,女警对意思朦胧不清,她改问话的方式,“不好意思,我有点不懂,要不我问您问题,您点头或者摇头好吗?”
男人攥紧双手,连连点头。
“好,您是要在派出所找人吗?”
得到肯定。
“您知道找的人的名字吗?我们公安局里面会进出很多人,得到名字会更有利于帮您找到呢。”
男人点头又摇头。
女警察思忖男人的举动。他看上去也很着急,嘴唇上干燥得起皮,双手局促不安,时时踮起脚尖望向里面。
“好,那我再问问,您找的是……嗯犯罪嫌疑人还是工作人员?”女警察站到同男人一边,让出方便他看的空间,“如果是前者您点头,如果是后者您摇头。”
男人迟疑着点头。
“那就好办了,您知道名字吗?如果不会写字拼音也行,我待会进去一个一个帮您查。”
女警安置好男人,外面不像春天的温度热得离谱。
她拿着写着拼音的纸跑去办公室,“大家都过来帮帮忙,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这啥呀?拼音还是英文?”无所事事的同事从电脑面前蹦过来,好不容易来点活,他踊跃靠近。
“拼音。”
“看到个L和n。”沈毅寡言的同事迅即认出些许。
新来的女孩皱眉思索,“好像是lin呢?”
“lin?最近有什么新来的姓lin或者名字里面有lin字的嫌疑人吗?”
话音落地,众人对视,心里浮现的人毫无二致。
……昨天刚进来的沈氏高管不正好姓林。
“谢谢夫人……”
男孩的母亲胆怯地道谢,手里搂紧四岁的他。
面前华贵美成油画的女人冲他们笑,故意找麻烦的混混被她身旁丈夫叫来的警察带走。
极会看脸色的母亲总是能分辨出来人的身份。
叫的夫人二字无疑最符合她的身份——身上的衣裳光看便觉得价值不菲,更别提耳朵和手腕上的首饰。
“你家孩子模样真讨喜,几岁啦?”
她和善的视线凝在挽住母亲脖子的他身上。
“今年刚满四岁。”母亲一只手安稳拖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重新摆着摆在地上的刺绣。
“您呢?肚里的孩子几个月了?”
母亲从不会让别人只听她说。
提到肚子的孩子,女人的气息裹上厚厚的爱,双手覆上圆滚滚的肚子,眉眼含笑,“差不多七个月。“
母亲安抚好受惊的他,松开手,双手去捡丢在地上的绣花,陪着想同她多聊一会的女人说话。
“您这么善良,孩子一定会平安长大的。”
“哈哈哈借你吉言呢,希望肚子里的两个小人一切安全。”女人喜不自胜,挽着丈夫的手,指指地上的摊子,“老公,都买了他们的吧,让孩子早点回去休息。”
男人的面色也镀上了一层柔光,围在老婆腰间的手短短离开一瞬,从口袋里掏出银行卡来,递给母亲。
“遇见就是缘分,您早些回去和孩子回去休息吧,卡里的密码我待会让管家写给您。”
母亲当然推脱不肯接,拿起自己缝了半个月的凤凰递给女人。
“夫人我不要,您和您丈夫救了我们母子两个感激不尽,卡真的不能要。请您收下我这点心意,这是象征吉祥如意的凤凰……”
“那我也不要,你收下钱,给孩子买点好吃的好用的,让他好好读书……不要,我不要,你不收下钱我不会要的。”
“您收下吧,我夫人喜欢您,也喜欢这小孩子,我们家也有一位男孩,就当为我们自己攒运了。”
男人也在劝母亲。
最后那对夫妇丢下卡离开,母亲那张凤凰手绢也没送给那位怀着孕的夫人。
半晌后,母亲没有回家,他固然不走。来了一位身穿全黑衣服的男人,随意选了一条手绢,交钱时夹带着一张白纸。
上头写着卡里的密码。
四岁的记忆里唯有这件事记得深刻清晰,他能拍着胸脯说出那位女人眼上的睫毛有多少根,也能背出当时那张卡上的数字。
夜幕低垂,母亲牵着他小小的手回家,家里的妹妹依旧乖乖躺在婴儿床里啃手。
在微熹的屋子里,蜡烛燃烧的速度缓慢。
“璟璟,看到了吗,世上还是有很多好人的知道吗?我们不去偷,凭着自己的双手也能创造财富。”母亲这样教育他。
他只紧紧握住那张他第一次看见的卡。
母亲坚决没动过卡里的一分钱,林璟和妹妹靠着母亲摆地摊得来的微薄收入活到了成年。
直到母亲躺在床上,深受癌症病疼的折磨,他不顾家人的抵制去医院取了所有的钱。
十万。
对他们来说是救命钱。
母亲靠着那对夫妇的钱从死神那抢来了三年。
咽的最后一口气,母亲还念叨着那对善良的夫妇。
计算机系毕业的林璟轻而易举地查到了在那时就拥有这么多钱的企业。
答案跳进他的眼睛。
——溯城的宋氏。
董事长的模样同记忆里的样子衰老许多,但是林璟确定是街上的那对夫妇。
他尝试着投简历给宋氏,奈何石沈大海。
他想去跟那对夫妇亲口说声谢谢。
“董事长最近不在,请您预约喔。”公司的前台客气地微笑。
他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夥子靠什么去见家大业大的宋氏董事长。
十几年的事情,谁记得。
林璟自嘲,迈出宋氏。
蓦然想起女人肚子里的孩子,他上网却没有查到丝毫关于宋家孩子的消息。
他当时不知道,上层社会的网,平民百姓寻根追底也找不到。
对他们向来未开放。
但林璟同时注意到沈氏这后起之秀。
沈氏前几年以无法置信的速度快速增长,不过五年,已成长为与宋氏并肩的企业。
他把目标放在沈氏上。
耍了些手段,认识股东之一,并得到赏识,意外顺利地进入了沈氏。
从小到大拮据过日子的他一只脚踏进沈氏,欲望不可遏制地膨胀。
他想挣很多钱——直到衣食无忧。
直到天上的母亲能够安心。
直到妹妹不再需要为他去辛苦挣钱。
小时巷子里举报污蔑他偷东西的玩伴们,向他投来的羡慕的眼神让恶念剧烈增长。
他还要他们看着昔日在泥潭一起打滚的他与他们走入判若云泥的未来。
搞垮沈氏的目标自进入沈氏第二年就有了,他暗自琢磨最优良的办法。
神不知鬼不觉的掏空沈氏,让它彻底臣服于自己。
后来沈氏继承人接手公司事务时,林璟已经取得董事会的绝对认可,他的势力也初步形成。
他每次见到对他有莫名敌意的沈示白都格外具有怜悯心。
他才不会告诉那位高傲的男人,他捧在心尖的初恋,是他让她去接近他的。
多亏听话的妹妹。
拖慢他接手公司的速度,更有利于他扎根势力。
毕竟他远远瞧见继承人时就知道这是个定时炸弹。
有一半的概率——甚至更多,炸得他贪婪的欲念一滴不剩。
宋氏沈氏联姻的消息他是听喝醉酒的股东们说的。
各大领导全举着酒杯敬笑得合不拢嘴的董事长酒。
“我来敬一杯沈董!沈氏与宋氏合作之后,地位更加不可撼动!我们沈氏方可绿树常青!”
“我也敬您!多亏您带着我们打拼,能做出这么一番事业我赵某由衷佩服!祝小沈和小宋能够长长久久,早生贵子!”
沈示白的座位不出意外地空着。
暂时对他没有威胁的沈示白林璟没放心上。他细细织着网,直至能够裹住整个沈氏。
再次听到那两人的消息,是离婚。
沈示白的状态却愈发不对,林璟倒是欢喜,董事会的老东西打趣的话语,他多少听到点。
宋家千金进娱乐圈了——
带着沈示白的心脏。
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查清是谁,虽然自己不上心是很大一部分原因。他雇着私人侦探留意着他们两人,沈示白和宋声眠。
宋家只有一个——加上后面回国的大儿子,一共两个孩子是林璟一直疑惑的事情。
明明当时说的是双胞胎。
不过在现在看来无伤大雅。
他最终目的是吞掉沈氏。
在什么时候被沈示白发现破绽的,林璟完全不知。
是从没带过的花链还是抽屉里偶然露出一角的宋声眠的照片……
他坦白说丝毫没有头绪。
对立的丶 矛盾的两人带着伪善的面具硬是共事了好几年。
阳光照进霉斑,秽恶的微生物抱头鼠窜。
人生的第一缕光拯救他丶又毁坏他。
拨回时间针表,将时间沙漏倒放,林璟或许还会重蹈覆辙。
他从没偷阿俜家的蜡烛。
灯泡是他帮别人写作业时交换的,他只想要让母亲绣花的环境更亮。
路过他人生的所有人皆参与制造他的过程。
他从始到终都没错。
“林璟,有人找你!”
回神后,他已经被拖到通话室。
他的窗口对面坐着个矮小朴素的男人。
狱管说他是他爸,说通话时间只有二十分钟,让他把握时间。
在人间流浪的第二十八年,他头一次觉得上帝荒唐。
“沈总,有位小姐说想见您。”
前台纠结不安,泪眼朦胧的女人实在看着心疼,不顾公司流程,破例打到总裁办公室。
话筒放在桌子上,沈示白手上的钢笔流畅出墨。
“按公司流程走,私事不见。”
他的兴致索然飘进女人的耳朵,她细软的头发随风散开,下一秒座机话筒到了她手里。
女人发出悲戚的哀求。
“沈示白,是我,求你见见我,求你。”
声线熟悉得在预料之外。
把她给忘了。
职员领着女人上楼,还没见到她的模样,沈示白耳朵传进扑通的跪地声。
“别这样。”
沈示白帮着职员搀着她的另一只手臂。
“小姐,您冷静一点。”
沈示白漠然的态度成为压死她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求你,沈示白,放过他好不好?放过他……”
“你回去工作吧,这边交给我。”
他冲摸头不着的职员稍稍点头,对她说的话不做反应,紧接着关上办公室的门。
怆然的哀求愈发浓烈,沈示白撤开被抱住的腿。
女人啪地一声栽在素洁的瓷砖上。
“你放过我哥可以吗?真的求你,我知道你可以的,我就只有他了,不能没有他,求你可怜可怜我,示白……”
“林月枳,”沈示白蹲下身子,直视哭得稀里哗啦的她,“你知不知道你哥想要做什么?”
林月枳的哽咽不能让他内心扬起半分波澜。
“我知道,我全知道,但我们是真的穷怕了,他也只是想要……”
“他想要什么?”沈示白笑着打断林月枳的解释,“他想要搞垮沈氏,想要改沈氏为林氏。”
他站起身子抚平西装上的褶皱。
“如果他得逞了,是不是就得换我跪在他面前求他放过沈氏了?”
林月枳盯着地面,语无伦次。
“我知道你当年也是他派来接近我的,但我没想到你竟也敢来求我放过他。”沈示白嗤笑,“你先管好你那男朋友吧。”
他按响铃声,招呼秘书自外进来。
——“小陈,送客。”
沈示白没再看一眼困厄的林月枳。
在溯城这座盛大浩繁的城市,有人相爱丶有人怨艾。
有人去折星星的角丶有人去摸冰川的岛。
有人在废墟里画太阳丶有人在梦境里寻荆棘。
各自有各自的使命和征途,报应也是同理。
谁都逃不出上帝执棋的手。
灵魂深处有玫瑰岛,自由乡温藏永恒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