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辉津满
072
鸥时应下,白密愁郁的面色得到缓解。
驾驶座的沈示白从始至终悄无声息。
“别管他,他抽风。”白密掰过鸥时探究的脑袋,嘴巴还是听话地解释给她听,“他刚解决掉一个大问题,正独孤求败呢。”
躺在某个盒子里的照片倔强地表示反对。
它为沈示白正名。
……
桌上的咖啡两杯热气腾腾。
“您好,您在电话里说的……”男人一贯地摆出巴结的微笑,“沈总是吗,不知道我周某有什么能与沈总合作的地方?”
他纠结又奢望,一面沈示白的颜容不像任何谈工作的样子——至少在他周巛盛的眼里不是这样——一面亲自与他见面商洽合作。
如同六月艳阳天落雪一样矛盾。
沈示白移开服务员端上来的咖啡,装在文件袋里的纸张轻手轻脚放在周巛盛面前。
“您看吧。”
周巛盛受宠若惊,他一个无名小卒哪配得他沈示白口里的您。
他笑得难看,不归于普通世俗那类,而是更高层次的丶属于惊讶的分支——尽管是变异的分支——的难看。
他双手赶忙接过,宛然捧起生命之泉。
文件的内容不是周巛盛意料之中的滋养他。
一条毒蛇把整湾泉毁坏了。
周巛盛险些摔在地上。
“交出来或者进去。”
方才敬他一句您的沈示白又开口了。
交出什么又进去什么……周巛盛惊悚地发觉,他统统知晓其中的意思。
“……沈总,”周巛盛的声线晃得不亚于涨潮的海洋,“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沈示白擡眸,杂糅许多的情绪射进周巛盛放大又缩小的瞳孔。
“我很不喜欢装傻。”
周巛盛丧失最末的理性,弥漫热气的咖啡首当其冲,碎片和液体散了一地,残忍的美感。
“林璟!林璟!都是林璟这个王八蛋的错,他!他如今都进去了啊?啊?为什么还要找到我!为什么!我也是受害者,受害者!他要挟我的家人,我的家人丶我的妈妈丶我老婆和我女儿,他威胁我啊!我不做我们全家都会完蛋!”
无瑕的黑字庄严中染着深情。
他跟着林璟做的所有恶事写在白底里,印在他的红心房。
进进出出的呼吸,呼进去的氧气,刮出来的是血。
沈示白那杯咖啡难逃厄运。柔软的椅背支撑着他以漠然,几近完美的无视端详正进行到高潮部分的表演。
周巛盛发狠捶着脑袋,地上瓷砖承受他的疚愧和悲痛,他的脸上头一次不为讨好人而作出表情。
出自内心最真实的疼。
“我再说一遍,照片交出来。”
戏剧过渡至尾声,沈示白挪开视线,不去望双手扎得献血直冒的周巛盛。
“沈总!沈总丶沈总,我求求你,我真的已经改过自新了,林璟进去之后,我再也没有碰过这些东西了,我现在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水果店老板,我对你发誓,我再也不去碰这些了!”
周巛盛附上沈示白的裤脚,白色布料可惜地接受他的求饶。
他嘴里反覆念着混乱的字,直到沈示白的右小腿全是星星点点的血污,被一脚踹开。
“拿出来!”
“……宋声眠的照片,拿出来。”
他何尝不是在忍耐。
周巛盛每一句卑微的求饶对他何尝不是一道死光。
宋声眠的照片迟迟不提,有关于她的他闭口无言,尽说些无聊至极的废话……沈示白比周巛盛的气更盛。
“如果卖了,你会很惨,我保证。”
沈示白的皮鞋从周巛盛的眼前撤开。
忍耐的底线在极度忍耐。
“照片照片照片照片……”
被力量翻到在地上的周巛盛如梦初醒,他自言自语,跪在地上,用血迹斑斑的手在翻椅子上的黑包。
摸出手机,他仿佛触电一般浑身颤抖,颤出灵魂。
“照片在我家!沈总,照片在我家,宋声眠的所有照片都在我家!我没卖,那些人要买我都没卖,没卖没卖……”
“那些人出价很低丶很低丶太低了,我没卖丶这么漂亮的人不该值这么点钱丶我没卖,沈总。”
沈示白的收起逃过一劫的文件,提起他的黑包,无痕无波的眼睛掠过一丝庆幸。
“现在去你家拿。”
坐在沈示白的副驾驶,周巛盛情绪归位。
沈示白带着他先去医院处理了伤口,他裹着白色的绷带的手生怕弄脏了车内的任何地方。
当他捧起两大叠的照片交给安静坐在客厅的沈示白时,周巛盛感到无尽的悔意。
妻子正和沈示白怯弱地聊天,但沈示白并不高傲,他一一端详着屋内的所有装潢,耐心地问着有没有需要置办的玩意。
她们于是真的相信他是他的同事或上司。
“沈总,照片……”
“好。”
沈示白与要把他送进监狱的人设截然相反。
周巛盛怀着谨慎的恐惧送他下楼,沈示白昂贵的外套挨上了楼道的灰尘。
他想再确认一下他是否需要做入狱的准备时……
“孩子的课外书到了记得下来拿,快递恐怕送不上去。”
“最好你能像你说的那样,别再打她的主意。”
有周巛盛手掌血液的白色裤脚迈上迈巴赫。
与他做了今生的诀别。
-
白密和鸥时在鸥时租的房子下了车,沈示白把方向盘往沈家的反方向打。
他的目的地是别墅。
搬回沈家的是沈示白,回忆依旧留在原地。
有关宋声眠的一切,他爱如珍宝地集纳在他的卧室。
上次在林璟办公室的所有照片,加上这次周巛盛的所有——沈示白背上的荷负松了一大半。
她的威胁终于全部解决了。
不会再有伤害她的事情发生。
他到底是帮她做了一点事。
沈示白卧室凿了窗,一如客厅的那面。
在最开始的设计里,有不止一位设计师建议在那位置造一扇窗——上帝宠爱的月神在那上方安家。
由此月色倾泻得毫无保留。
卧室被流光填满,角落也归在范围之内,细小的尘埃让团栾涂了一层涅白。
他当时固执地认为不需要自然界的一切,拒绝了五位设计师的深笃构想。
他沈示白从不需要月光丶不需要日华丶不需要风吹和草绿。
不需要海蓝不需要花香。
他沈示白不是受自然的滋养而生长起来的沈示白。
但他错了。
他需要。需要月神的烛照丶需要爱神的眷注丶需要风神的怜悯丶需要海神的厚爱,需要自然。
需要构成他所有的日和夜,需要在他生命的图纸上画出彩色的蜡笔,需要玫瑰的清香和金盏花的别离。
他需要宋声眠。
——就像他需要氧气。
……
“这边请这边请!”
“唉唉不是往那里走!那里是岛屿南方的尽头!”
“也不是这边,小陈小陈!去带那位先生去现场!”
婚礼现场,花海和玫瑰海围绕着整片小岛。
工作人员忙中有序,组织着前来参加婚礼的所有客人的去往。
宋声眠守在化妆室为温灵紧张。
于姿怀着隆起很高的一大叠首饰,匆忙又兴奋:“快来选选,陶安那边送来的!”
陶安和于姿在认识的第七年选择“闪”婚。
从确定关系的那秒,陶安便把与温灵的婚礼现场想了个大概——与如今完全相反,与他妻子想的一模一样。
温灵在他表白丶求婚,都要他再三承认:他们这场长达七年的“针锋相对”是由温灵取得金杯。
陶安承认,他甚至上赶着承认。
在欺负她的时候丶在看见她追沈示白的时候丶在发现她又重回单身身份的时候,心里溢出来的爱丶恨以及庆幸,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输了。
博弈输了丶对抗输了丶谎言输了。面对温灵的一切,他由里到外丶从上自下丶从头到脚,他就没想过赢过她。
曾经试着掩埋的感情和欲望随着与她的接触愈加鲜明起来,听到她若有若无的叹气,得知家里人想安排她相亲时——他慌了。
在之后得知是温灵故意诈他而编出来的借口也丝毫不后悔。
陶安那时搂住给他说开的温灵,“早就想这样做了,如果不逼逼我,我还能忍。”
他全速表白,没有想后路——拒绝大不了重追,他不会换其他人,就算她讨厌她,觉得他针对她所以恨他……他都不在乎。
他只想追到她,想她无名指上戴上他戴上的戒指。
等待的时间都是刻进骨头的煎熬,温灵的同意是解药。
他在婚礼上坦白,他在温灵答应的第一秒,不对,应该是第零点零一秒,脑子里不是喜兴,而是他们的婚礼。
他们的今天。
陶安在缦城——这座辽阔零碎的海城,温灵的故乡——买了一座未命名的岛。
它浮在缦海的中心,稍稍靠近左边的位置。他在认识温灵后的第二年听她说过这座岛似在心脏的位置,想去一次。
他买了,在她说过后立马买了,花了他从事演绎事业所有的片酬。不够,还不够,他在第三年的冬末才彻底付清。
直到五年后才公布……陶安说到这里想帮温灵擦眼泪,温灵趴在他肩头用他定制的西装抹泪水。
买了之后,冠名权落在他身上,他苦思冥想了好几个月,每每在深夜想出的名称总在第二天早上被无情扼杀。
不是太土就是太短,又或是没有寓意,他狗急跳墙时有想过直接取温灵的名字,叫温岛或者灵岛,但总感觉怪怪的——客人哈哈大笑起来,打转的泪珠在光华流淌下,闪烁奇迹般的金色。
陶安索性放弃,索性丢在一边。
转机是在一场戏中,他望见温灵对着剧中一大片玫瑰花发呆。
“别说了别说了!”温灵跳出来打断他,陶安拂上她泪花花的脸。
“要说的。”
“把我的爱,压抑了七年的爱都说给你听。”
他从没有如此坚定地决定用这个名字——玫瑰岛。
缦城的一座无名小岛有了专属的名字,也有专属的寓意。
千言万句化作两个字。
温灵。
让温灵开心是它存在的意义。
把温灵惹哭到止不住也在他的计划内。
能直接省掉那些索然寡趣的敬酒环节,他抱着穿着瑰丽礼服的温灵进婚房。
——玫瑰岛上一座小屋子。
在交往的第二天,温灵接过陶安递过来的设计图纸,他起初还想骗她是帮朋友出建议,但在发现布局都是她喜欢之后,意识到了不对。
两人吵着闹着把设计图纸完成,在办婚礼的前半个月完工。
在婚礼当天正好能住进去。
“好了好了,新郎新娘入洞房了,大家吃饭啊!吃饭吃饭!”陶安的妹妹站起身招呼大家吃饭。
众人笑得合不拢嘴,跟周遭的人窃窃私语,饭哪还顾得上吃。
宋声眠泣不成声,被于姿的怀抱包着哭。
媒体的摄像机在闪,陶安有为媒体设置专门的位置,他邀每一位都在见证他与她的幸福。
于姿安抚怀里的人,另一只手丢了几个花生米进嘴,“别难过啦,而且灵灵肯定还会再拍戏的,说不定还要温灵养家呢!陶安那个败家子花钱如流水!”
宾客聊着也吃起饭来,首尾相继的端菜上饭。
彼时,一串盈盈又愉乐的脚步声往她们靠近。
是打从婚礼仪式开始五分钟不到便消隐的宋知惬。
他猫着腰穿梭一桌又一桌,矫健地贴近。
“呐,知惬回来了。”
于姿迎头与宋知惬对视,她拍拍哭累的宋声眠,“喝点水再哭。”
宋知惬照旧蹲在半蹲在地上,眼神紧紧锁定宋声眠的手臂——她一擡头就能看见他。
宋声眠捂住红脸,因于姿的打趣感到窘迫,这一场眼泪盛宴帮她泄掉千斤重的压力和烦忧。
感到鼻腔喝入一阵薄薄的花香,即如岛屿上栽的那一大片玫瑰海的一朵。
她睁开眼——
宋知惬蹲在她身前,一束浓艳绽放,正舞着芳泽的玫瑰花了了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