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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的七日

    084

    “8月21日,米兰时间下午3点15左右,米兰机场外出现一名全身绑着炸弹的不法分子,警方第一时间控制住该男子……爆炸事发突然,事故原因伤亡人数等情况暂且在调查中……总台记者报道。”

    镜头替换,拉到病房外的举着话筒的记者脸上。

    “我是总台记者毕影,为进一步了解情况,我们正在意大利米兰ALSHER医院。”

    “据悉该病房住的是此事故知情人,身份是美国退役游泳运动员。事发时,不少人选择跳入机场不远的海里,是他带头引领大家避到大约七公里的小岛上从而获救。”

    毕影做着结语,里头采访完的国外记者开门,向他们示意。

    其他国家的记者把病房拥得水泄不通,各种语言充斥丶漂浮在病房上空。

    *您真是英雄!神保佑你。

    *我们为您感到骄傲!

    "God bless you!!Thanks to you,our family was able to escape."

    “要不我们再等会?”毕影跟摄像师沟通,“里面太多人了,拿不到有用信息。”

    摄影师巴不得答应,坐上走廊的长椅,沈重的摄影设备放在腿上休息,“我也这样想,里面太多人了,我们等他们都走了再进。”

    五天前的那场事故惊扰到全世界,意大利作为世界旅游中心,每日经过机场人难更仆数。

    据不完全统计,那日事故受害人数波及到十七个国家,多达五万人。

    万幸,意大利警方率先出手,恐怖分子首当其冲,而后发现身上的炸弹是玩具炸弹,现场沸反盈天。

    机场工作人员风驰电掣也找到他埋下的那枚炸弹,极速遣散游客,确保场内空无一人后决定引爆。

    那日的末日转眼即逝。

    ——变为了众人怵然但又万般兴叹的一件奇事。

    伤亡人数一直不敢确定的重要原因之一是难以确定7月26日傍晚的跳海所有人数。

    救回来的在桥上绝望等死的那群人,面对警方的求证说法不一:

    *我不知道,起码跳了二十个,听他们说附近有岛,准备游到那片岛去。

    *钱啊……我的钱啊……这样我还不如死了,我早知道跟他们一起跳了就好了……谁知道居然不炸啊——警官,别问我了,跳的人一个接一个,我那时候只顾着撕钱了,哪顾着去看那些自寻死路的人啊——我又何尝不是自寻死路呢……我辛辛苦苦赚的……

    *真主保佑,真主赐福,我们终于得救了,谢谢警官,真主会保护你们的。我记不住,年纪大了——跳下去的那些人都是应主的指令——多亏真主擡爱才依然活在当下,我实在一点也记不得了,或许有五十个左右。

    意大利的无人机立时三刻飞在机场的那片海域,救到一个也是一个。

    他们最先检查七公里的那所小岛,成果令人振奋。

    不大的岛屿容纳了乌压压的人。当他们真切上了直升机,众人深挚的手指统统指向在后头慢腾腾上机的男人。

    *天啊,我简直不敢相信,都是Smith领着我们来的这片岛,他是上帝的化身!我们那天从下午游到了晚上,Smith救了我们所有人!我曾经一度放弃,都是他在鼓励我们!

    *我爱他!我爱Smith,他是我们所有人的神!我们三十人跟着他,成功到了岛上,度过了我人生以来最难熬又最幸运的三天!

    *我的女儿丶妻子都不会游泳,但是有好心人给了他们游泳圈,让我们一家三口没有生死相隔,我们非常感谢他,祝他幸福永远快乐!

    意大利交出一份完美答卷,事故未造成一人伤亡,除了在岛上待的三十人暂时留院观察,其馀在机场就被遣散开的游客全数安然无恙。

    各国的大使馆一个一个对着当日的航班人数核对国人,十六个国家都笃定点头,肯定意方作出的一切努力,保护了他们国家的公民安全。

    唯中方迟迟不作出明确回应。

    隔天,驻意共和国大使馆负责人对该日机场的监控录像的截图着重说明,并圈出里面的两张面孔——不属于三十人中的任意一人——提出疑问:

    “中方还有两位游客下落不明,望意方引起重视。”

    "Their faces are a little familiar,may be...no,i mean,they should be swimming with us in the sea."

    Smith接过照片截图细细端详,眯着眼睛努力回忆,尽管艰难,他终于记起里面女人的些许细节:" this lady I still remember, she wore sunglasses, perhaps a star, very beautiful.This man is with her, but he doesn't look very well... Oh, I remember!"

    他惊呼,"They jumped with us and brought a suitcase!but I do not know why did not follow us ashore."

    意大利彻底放下的心一再揪起来,搜查工作继续一刻不停地在海上进行。

    按Smith的描述,他肯定两人落队的事实,至于在何时他并不清楚,他还提出建议,建议救援队多找找附近的明礁,目前第五天,还有希望。

    待到傍晚,毕影纠结着是否要打扰人已走完但正吃晚餐的被采访者。

    Smith友好打开门,欢迎他们进来:"Don't worry. I'm open to interviews."

    毕影受宠若惊,捧着话筒亦步亦趋进入病房,摄影师紧随其后,调整好装备和镜头平稳录下两人的谈话内容。

    "You're Chinese, aren't you Can I practice my Chinese with you"

    被主动要求说中文,毕影当然求之不得,她应下,改为中文,“当然可以,我们代表中方向您表示敬意,敬佩您的大爱和奉献精神,您是拯救了许多人生命的英雄。”

    “谢谢!我也很开心脱离了险境。对了,那两位中国人怎么样了?”

    -

    食物不够了。

    宋声眠和沈示白从第四天开始,每天只吃中餐一顿,即使吃也互相退让半天,要对方都多吃点,直到分得两人都不痛快才开吃,只是晚上由沈示白先开头的夜谈会,到最后都能弥合白日里的忧悒。

    到第六天便连这点力气都不想浪费,因为食物消耗殆尽,最后一小片面包不小心掉入海里。

    早晨醒来后,宋声眠和沈示白头挨头望着天空有声没气。

    衬衫上的SOS标记淡了不少,写日记的黑笔描上去作用不大——微乎其微。

    沈示白拿下来,在宋声眠睡着后,用自己的方法加深印记。

    他说了她一定要没事。

    衬衫飘扬,续续他们的生命。他能牺牲,她不能。

    “衬衫你又挂上去了?不是看不清楚了吗?”

    宋声眠起疑,仰头望衬衫的举动让沈示白截断,“又描了一下,稍微能看清楚了。”

    第七天的早晨弥漫开绝望。

    宋声眠接受她们待的地方救援队轻易找不到的事实。

    前几天轰隆隆的飞机声音一度燃起了心中的熄灭的火焰,依旧风平浪静的海上,未来几天依旧是浩浩荡荡的蓝。

    她垂头丧气躺下,右手习惯性探向明礁的边缘,悬空的感觉让她暂时充满安全感。

    这次接触的却不是凉凉的空气——

    海水若有若无地打着她的指尖。

    “沈示白!”宋声眠一阵激灵,尖叫蹦起身,“涨水了,快要淹到我们这里了!”

    沈示白拧干毛巾,神色自若,往上递给她,“知道啦。你要不要洗脸?洗干净了。”

    “等等,我待会。怎么办?需要找另外的地方吗?附近好像没有什么比这还要高的地方的……我说了待会再洗,你别帮我洗啦。”

    宋声眠惴惴不安,心惊胆战,沈示白把毛巾覆在她脸上,凉得她在颤栗。

    他轻柔擦着眼角和鼻尖,“今天第七天,我们给他们一点时间。”

    “什么时间?”

    沈示白这招转移注意力的法子高超,宋声眠不再强烈抗拒,让他帮她洗了一次脸。

    他低下身子掺着海水揉毛巾,一本正经吊着宋声眠的胃口。

    她坐回地上,忧心忡忡提防着快要漫上来的海水。

    “在很久很久之前,世界不称之为世界的时间里,神花了七天创造一切——”

    第一天,神创造了天地和光,有了世界的雏形。

    第二天是空气,分为上水与下水。

    宋声眠抚摸冰凉似水晶的海水,试探补上,“第三天上水为雨,下水成为海?”

    沈示白打了打响指表示肯定,他摁住夸她的欲望,躺在她身边,“有了雨和海,果蔬树木全从地里生长起来了。”

    有天地有空气有水和树木,接下来,就是创造日夜交替的日和月。

    "第四日,神捏出太阳和月亮,昼夜开始交替,树木开始生长,果蔬开始成熟。“

    清晨的海风拂过脸庞,方才沾了水的寒意扯入皮肤,宋声眠津津有味听他娓娓道来,“第五日呢?”

    第五日,神给天空和海中造了夥伴,水里栖息的生物和有翅膀的鸟类由此出来。

    第六日,把世上缺的最后一份生命体挥了出来。

    ——人类。

    宋声眠听着听着又被拽入未离开的瞌睡梦境里。

    沈示白再三确认衬衫上的印记,足够引人注意,比黑色还要耀眼。

    他生命的颜色。

    靡费给宋声眠的生命。

    ……

    沈示白没有吵醒她——现实中满足不了口腹之欲,他抱着梦乡万一会心疼她的侥幸——任她睡到迟暮。

    渺茫不落边际的海终始若一。

    宋声眠是听到第六天睡着的,第七天的故事来不及听。沈示白挚爱地拈开她风吹乱的鬓发,神的第七天误打正着被她诠释了。

    第七天,万物造齐,神休息。

    第七天,一个轮回结束。

    西边的太阳冉冉靠近地平线,意识到怀里的人睡得时间过久,他恋恋不舍轻拍宋声眠的手背。

    *

    “家属家属!我们是家属!请让我们一起去!”

    宋衍心急如火,扯住下午准备行动进行搜查的人员衣袖,中午刚下飞机他们两家人马不停蹄跑来与他们汇合。

    配备的翻译把他们的心急如焚移译给救援人员,他们重重点头,直升机下来一个人。

    他的手指选了之中的年轻人,宋衍宁蔓和白密,翻译把他们的话同时传给他们。

    “直升机让这几个年轻人上,他们眼睛能看得远,叔叔阿姨,您们就跟他们长官一起上轮船吧。”

    事故后的第七天,每过一天,希望便叵测一分。

    下午搜查的主要地点在包含小岛内的十公里范围。

    从小岛到机场七公里的长度,他们来回寻找了好几日,全然无迹可求。微弱的猜测占据主导地位,他们把范围扩大到十公里,纵然前路尽是悲观。

    “这看得到什么……全是海。”

    “冷静,附近的有明礁,我们仔细看看。”

    *

    “可以起来了,都睡了好久。”

    沈示白放大音量,宋声眠照旧无声无息。

    他喊了五声,察觉到了不对劲,遍身毛骨悚然,手指哆嗦着去探她的鼻息。

    幸好。

    虽是气息微弱,但淡淡的呼吸声抚慰了他的精神。

    早上潮水蔓延上来的恐惧淹没沈示白的脚。

    海水骚动不安,往上荡的趋势尚未停止。

    沈示白将宋声眠的身子放到膝盖上,迎着馀晖他靠在岩石的底部。

    按照海水的速度,在月光照耀下,他们会一并被它覆灭。

    连同整个宇宙和银河。

    可惜

    沈示白悲哀捂住宋声眠的眼睛,她没看见人间的最后一场落日。

    *

    “长官,能不能去那边看看?”

    飞遍了十公里的海域,一无所获。

    返程途中,白密心脏似有似无地拧得疼,她感受到沈示白的气息。

    长官随意一撇,想要拒绝:“那边刚刚开始的时候去过。现在已经开始涨潮了,只会比这里还空无一人。建议别浪费时间,时间很晚了。”

    宋衍张望,看见了那一大片草原土地,惊呼:“那里是有一片绿洲吗?那下方一定会有露出海面的地方的,或许他们就在那呢!”

    翻译一并翻译给机长。

    “你也能看见那边确实在涨潮,如果他们在的话,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他嘴上并不支持两人的想法,但还是考虑到照顾家属的心情,调转方向。

    *

    “……我睡了很久吗?”

    宋声眠睫毛扫在他的手掌,没等沈示白回答,大半个身子淹没在海里的潮湿感随之而来。

    沈示白移开遮住眼眸的手,扶起她软绵绵的身子。

    “不晚,还能赶上最后一场夕阳。”

    宋声眠苦笑,体内的能量消失殆尽得已经坐不起来,她自我放弃又躺在沈示白腿上,海水淹到她的小腹。

    “确实是最后一场了喔。”

    “其实跟你死在一起也挺好的。”

    她脱掉鞋,湍流即时裹走它,边说边伸手去脱他的皮鞋,“你也脱嘛,脱掉鞋会上天堂的。”

    “死在一起,是我们最好的结局了吗?”他轻笑,望着那四支鞋子相遇又分开。

    他们的命运也是交织又分开,相遇又错过,放弃再后悔。

    再不说,真的没机会说了。

    藏了十几年的感情,也大胆地与他们享受最后一抹光芒吧。

    ——

    “十一岁那年我就爱上你了,宋声眠。”

    “我高傲自大又胆小,不敢面对自己,不敢承认。”

    “……要是我早点说,结局会不会不是这样?”

    沈示白含着哭腔,哽咽。

    他该死,他该死。

    他应受千刀万剐,他是罪恶的源头。

    上帝惩罚他的话,他全应得,全活该。

    可是,能不能。

    别让宋声眠一起受罪。

    *

    “宋丶宋衍,” 宁蔓揪住宋衍的衣袖,失声,战栗开口:“那……是不是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