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泡个澡的感觉非常好。
庞弗雷夫人告诉她今天的日期时,她意识到她只在她的卧室里被锁了五天。她说“只”,是因为那感觉远比五天要长得多。他们让她早晚两次出房间使用浴室,但给她的时间连冲澡都不够,只能用从猫门推进来的一块海绵,一盆冷水,一块硬肥皂和一块法兰绒毛巾简单解决掉。
如今哈莉特在巨大的校医院浴池中打着滚,这里大到她伸长双手也触不到边缘,水也热到在空气中蒸腾出白气,把她的皮肤熏成粉色。洗发香波闻起来像薄荷,肥皂则像是蜜糖。
这感觉多么奇怪,她当下的幸福欠着斯内普教授一个人情。
他是个古怪的家夥,斯内普。古怪的外表,古怪的行为,而且不仅仅是在今天。当然,今天的他尤其古怪,但他从来没有处于平常人称之为“正常”的状态过。他毫无疑问是霍格沃茨最毒舌的教师,有几个拉文克劳的高年级生正在做一项专题研究,来看看他是不是世界上最毒舌的教师。
话虽如此,但他从来没对哈莉特毒舌过。在第一节魔药课上,当她已经因为那冰冷的地牢,以及墙上的瓶子里悬浮的腌渍动物尸体而紧张不已的时候,他曾经从花名册擡起头瞪着她,他的眼睛深黑冰冷如同空旷的隧道,而她强迫自己瞪回去。之后他的目光凝固,然后闪动了,然后他瞥向了一边,继续读向了花名册上的下一个人迪安托马斯。
他没再真正地看向过她——在课上,在一整年里。当他在地牢教室里四处俯冲并斥责其他学生蹩脚的魔药的时候,他总直直地越过她;他在她作业上唯一写下的只有代表成绩的字母,而且他总是把羊皮纸扔在她桌上而非递给她。虽然他总因为课上的突击问题使格兰芬多们惊讶(在令人不快的意义上),但他一次也没叫过她(而且总是忽略赫敏的手,但那和他忽略哈莉特时的气氛是不同的)。
哈莉特曾经感到困惑但感激,虽然她也曾生活在某种恐惧中——害怕做出什么事使他确定她在他眼中是另一个纳威,然后他就会说她是个胡说八道的蠕虫脑袋或者无能的蠢货,然后对她的失败吹毛求疵。但斯内普从没有用对待格兰芬多的男孩们那样差的态度对待女孩们。说实话,他曾经有一次对拉文德布朗说她将会在学期结束之前就在他的课上确定不及格,如果她无法把马荣沃格泰的事从脑子里清出去哪怕两分钟;而且如果赫敏并没被点到而回答了某个问题,他会让她停止这种过于卖弄的行为。但他从不搭理哈莉特。她为了不被搭理也作出了相当多的努力,使用她在德思礼家运用纯熟的技巧来使自己看起来温顺无害且微不足道。当然,在德思礼家时她的脾气总会使这些努力化为乌有,而且有那么一两次斯内普对罗恩或者纳威说的话也曾经气得她冒烟,但在她开口破坏掉一切之前,赫敏总会在桌子下面踢她一脚。
而且确实,斯内普比弗农姨夫可怕得多。弗农姨夫只是卑鄙和愚蠢;而斯内普则是聪明,以及真正的卑鄙。
他也曾经在奇洛想用下了咒的飞天扫帚杀了她的时候念反咒救了她的命,而且担任了下一场比赛的裁判以防奇洛故技重施。但除了那之外,他看起来好像并不在意她是否存在。
如今他出现在德思礼的房子里,下咒让他们动弹不得,然后把她带来了霍格沃茨。这看起来有很强的“拯救”的味道。
这和多比的来访一样古怪。
看来这是个注定古怪的夏天。这一定是霍格沃茨的影响,她满足地想。她对于变得古怪的生活甘之如饴,只要这和魔法有关。
她查看了一下脚趾头,发现它们已经被泡得皱皱的。并且,洗澡水现在已经只能说是温暖,而非冒出蒸汽的热度。这大概意味着是时候从浴缸里出来了。
有人挂了一件睡裙和晨衣在墙上的挂衣钩上,并且摆好了一条雪白蓬松的,印有霍格沃茨纹章的浴巾。是家养小精灵的功劳,也许?
没错:霍格沃茨有家养小精灵。如果多比不在这儿工作,也许这里的某个精灵会知道怎么找到他。哈莉特还有几件事想问他,比如霍格沃茨有什么东西能比被终身监禁在在女贞路四号还危险。
特别是多比还说过,这和伏地魔无关……
她套上睡裙,想知道为什么斯内普对她知道一个名叫多比的家养小精灵感到如此惊讶。他看起来对于多比这个名字尤其震惊。这是个奇怪的名字吗?是个对家养小精灵来说不好的词?或者,他认识一个名叫多比的家养小精灵?
在雾气蒸腾的浴室之外,校医院的空气感觉稀薄且略有寒意。她打了个寒战。位于高地上的城堡在夏日也并非全然温暖。在她裸足之下的石头干净却寒冷。
现在已经是夜间,校医院的高窗为夜色笼罩,隐隐透着微光。在一盏荧然的柠檬色灯光下,邓布利多教授正坐在那里,读着一本书,封面是色彩明亮的会动的图画——画着一个男孩和一条龙正在茫茫海面上划着一叶小舟。
“教授?”哈莉特的声音里饱含着惊讶。
他擡起头看向她,目光明亮且探询,含着笑意——或者至少她是这么觉得的,毕竟要看出在那胡子后面的表情并不是那么容易。但它们移动的样子像是画出了一个微笑的轨迹。
“我亲爱的姑娘,晚上好,”他做好书签,把书放在膝盖上,“庞弗雷夫人告诉我,你享受了一个相当应得的沐浴。”
“是的,先生。”哈莉特回答道,她的眼睛飘向了他旁边桌子上的一个盛满食物的托盘。她想知道那是否是他用魔法召唤出来的:那张小桌的桌脚是格里芬的兽足,一张刺绣着流星的蓝色桌布覆盖其上,桌面中央摆放着的黄色花朵正敲奏出铃声般柔和的乐声。
“这之前不在校医院里,先生,”她指着那张小桌说。
“啊,没错,”他的笑容扩大了一些,“我打发时间有些过于投入了。你知道吗?在无可比拟的麦格教授加入我们之前,我曾经是变形术的教授。我的确十分怀念曾经那段总是在给各种各样的东西变形的日子,因此我也偶尔会找点方式自我满足一下。”他将那长长的袖子甩到后面,举起了魔杖,“你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我亲爱的?”
“绿色,”哈莉特说道,为这个答案感到有些惊讶。佩妮姨妈憎恨她穿绿色的衣服。那也是斯莱特林的颜色。但是绿色和她拥有和伏地魔一样的魔杖杖芯毫无关系。
邓布利多在半空中画出了某种图案,然后一个真正的扶手椅像星爆一样出现了。它的椅垫是一种美丽的墨绿色,那颜色让哈莉特想到禁林在落日夕晖下的光景。
“谢谢您,先生,”她说。那坐垫是她感受过的最柔软的天鹅绒。
食物的香味令她不禁开始分泌出了口水。一些更多的燕麦粥(她做了个鬼脸),以及米饭,一条细细的某种鱼肉。
“请用,”邓布利多做了个手势,说道,“我敢肯定,你一定是饿了。”他再次笑了,但哈莉特察觉到那笑容后面隐藏着什么,在她和那额外的情绪之间,有数层门和帷幕遮挡。
她感到有些尴尬,尽管并不懂得为什么,正如她一整个晚上和麦格教授和庞弗雷夫人待在一起时所感受到的。她们两人表情严肃,在她头顶上交流着某种大人的眼神。她越是强调自己很好,她们的表情看起来就越严肃。
“他们正常地给我食物的。”她对邓布利多教授说。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他说,但不知为何,那让她想找地方躲起来。她让自己忙于饭和粥汤,把勺子敲到碗的声音放大来填补这份寂静。
“你一定很想知道我为何在这里,”片刻后邓布利多开口说话时,那份不知名的情绪已然了无痕迹,“当然,享受有你陪伴的无可争辩的愉快时光也是原因之一。”
哈莉特含着勺子停止了动作,就像达力一样。“我以为是您让斯内普教授来接我的?”
“这猜测相当精明,我亲爱的,”邓布利多说。但哈莉特确定自己注意到了中间极其微小的停顿,“但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
“我想大概是赫敏做了什么,”哈莉特承认道,“在多比告诉我他偷了我所有的信件之后,我想她会知道发生了一些什么事,而她,赫敏她并不是……不是那种会毫无作为的人,先生。”
“是的,我的确收到了格兰杰小姐的一封信——事实上,是通过麻瓜邮政寄来的。我想这代表她没有一只猫头鹰?能推测出我们的世界在麻瓜邮政布有眼线是种相当可敬的行为,也是我时常乐见的。”
这的确是赫敏会做出来的事。哈莉特希望自己能有她八分之一的聪明。
“顺带一问,多比是谁?”邓布利多好奇地问。
“哦——是一个家养小精灵。他来警告我,关于他说在霍格沃茨即将发生的某种危险。他是这城堡中的小精灵吗?”
“我恐怕并没有结识过一位名叫多比的家养小精灵,”邓布利多说,“不管是在霍格沃茨还是别处都没有。但他听起来像是我会感兴趣的那种小家夥,他告诉过你关于他自己的事吗?”
她向邓布利多描述了多比破破烂烂的旧枕套(那使得她在德思礼家穿的衣服看起来简直像是出身于哈罗德百货,虽然她并没有告诉他这些),以及他所在的巫师家庭显然十分糟糕。
“……而且在他说错了什么话的时候,他就不停地用头撞东西来惩罚自己,”她想起多比用她的台灯打自己的头的样子。“他说他经常不得不这么做——他不得不把他的耳朵关在烤箱的门里,只是因为来见我,还有警告我——而且他的主人让他这么做,甚至还让他做更多。”
她停了下来,又再次感到了尴尬,但还有熊熊怒火。然而邓布利多看起来非常沈重,毫无笑意。
“家养小精灵的生活方式结合了某种形态的奴役,而那成为了它们自身存在的核心,”邓布利多说,“我们的许多古老的家族并未将巫师和精灵之间的关系看作一种神圣的接触,而是将其视作魔法给予他们的某种权利,并且大肆滥用。结果是,像多比一样的家养小精灵遭受了许多不公正的待遇。你不喜欢这种事是正确的。”
哈莉特的耳朵热了起来。“他说情况曾经比这更糟糕,在伏——抱歉,神秘人——”
“你应当说出那个名字,我亲爱的,”邓布利多的微笑在消失之前又再次闪烁起来。
“好吧……多比说在伏地魔的力量最盛的时候,家养小精灵们的生活更加糟糕。他很高兴那个人已经不在了,然后他来警告我,他说是因为他……喜欢我,我猜是因为——你知道的,”她含糊地咕哝。说打败了他听起来太自以为是了,她那时候还太小,根本记不住自己做过任何事——而且在五月时,严格来说她只是拖延了时间,直到教授们来救她。
“听起来,我亲爱的,多比是冒着被发现和被惩罚的危险来警告你的,他想必非常仰慕你。而他也相当正确,”邓布利多说的话使哈莉特感到脸和脖子都在烧。
“他也仰慕着您,先生,”她嘟囔着说。
“但正因为是你,所以他行动了。即便他从未见过你,但他对你的关心使他为了你不顾自己暴露于危险之下。这是一种最值得我们敬佩的高尚的行为。记住这一点,哈莉特。”
然后他将指尖相对,目光看向了漆黑的天花板。哈莉特非常感谢他这么做,因为积蓄的眼泪正刺痛着她的眼睛。
“多比是否告诉过你关于这个危机的来源?”邓布利多问道,他的目光仍旧落在头顶的某个影子上。
“没有,”哈莉特眨了好几次眼来憋回眼泪。她并不想哭,至少不是在今天,在她拥有一切值得高兴的事的日子里。“我问过他这是否和伏地魔有关”——邓布利多的眼神突然凌厉地落到哈莉特脸上——“但他相当确定那和他没有关系。”
“和伏地魔并无关联,”邓布利多重覆着,“他没再提供别的信息?”
“嗯,他表现得仿佛这就是某种提示,但他没法再说更多了。他尝试过,但没能说出来。然后他希望我向他保证不会到霍格沃茨,然后当我回答说我不能……”她告诉了他关于那些打翻的布丁,魔法部的信,然后相当含糊地带过了对她的惩罚。她想知道斯内普告诉了他多少。
邓布利多随后陷入了某种警觉性的沈思,当她用餐完毕,他点了点头。“你相当懂得应当如何生活,不是吗,我亲爱的?”
“哦,不是的,先生,”哈莉特说,“我喜欢平静的生活。”
“既然如此,”他说,“也许我不应该安排你和韦斯莱一家度过剩馀的假期咯?”
哈莉特几乎确定她一定是听错了,她屏住了呼吸,“您是这么安排的?先生!”
“事实上,”他眼神中的闪光更加明亮了,“韦斯莱夫人非常坚持要在今晚就见到你。她也给予了一些小小的警告,关于如果我拖延了时间的话她会做些什么,虽然命运使我对你的朋友多比更加感兴趣……”
哈莉特把勺子扔回了碗里,“我准备好了!我这就穿好衣服——现在还不是太晚,对不对?现在是什么时间了,先生?”
“十一点过一刻,但韦斯莱夫人向我保证她整晚都会等着我们,”他说,“同时还向我保证了如果我对此懈怠的话她会对我做些什么……”
“我很快就好!”哈莉特保证,然后飞快地跑开了。
和预期相悖,今天最终还是成为了非常美妙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