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缓缓流逝,正是冬日里夜最长的日子,窗外在四点过半时仍是一片漆黑。庞弗雷在十一点关上了病房的灯,然后在恰好午夜时睡下了。在所有这一切发生的时候,那女孩都持续着睡眠,她的呼吸规律,近乎无声,即便是在这一片死寂中也很难听到。西弗勒斯批改了些作业,但他的心思不在上面,于是他用一个多重标准来打分:给斯莱特林高分,给赫奇帕奇和拉文克劳平均分上下,然后给格兰芬多的分数略低于平均分。这是些一年级学生写的文章,看拉文克劳们得到平庸成绩的反应总是很有趣。他继续了下去,给了几个赫奇帕奇高分,他知道这会让拉文克劳们更加不忿。
有时他会好奇,邓布利多会不会对此插手。但十一年来,邓布利多只是看起来被相当娱乐了。好吧,他也没有做过像斯拉格霍恩一样的事。斯拉格霍恩也有偏见,但那是以他的愉悦而定的。如果你没有特别到能够成为他的收藏品,那他几乎不会知道你的存在。西弗勒斯认识他的每一个学生,不管是不是斯莱特林;他只是嫌恶其中的四分之三罢了。
但在庞弗雷夫人睡了之后,他就强迫自己把一切消遣都丢下了。致命的沈闷,但他已经习惯了处理物理和精神上的无所事事。好吧,他理应如此:他一年中有十个月要教一些无趣的小人类脓包怎么擦鼻子。
上帝,他讨厌孩子。
邓布利多爱他们——他说他们是小小的有潜力的矿藏,未来的钥匙。西弗勒斯看到了潜力,但他们许下的任何诺言永远都会被说出口的决心所挥霍。当他是孩子的时候也一样。他,另一方面,曾决心自己成就一番事业……然后在一场关于罪恶和失败的漫长编年史末尾裹足不前。
如果莉莉还活着,他如今就不会在这里,在校医院的阴影之下,守护她睡眠中的女儿。他也许不会和这个女孩有任何纠葛:就像他在她一年级时尝试过的一样。如果莉莉和波特活着,他们肯定会有一窝头发蓬乱,眼睛碧绿的孩子们,而西弗勒斯则会在第一个波特的地狱降临并染黑整个霍格沃茨之前就搬家到拉脱维亚。
“我想要至少三个孩子,”莉莉在大概十四岁的时候告诉过他,“这样,如果其中两个吵了架,那还有第三个可以去调解。”
“反正你很快就会忘了这个主意,”他说。
她偷了他的香烟,先是装作要抽烟的样子,但之后又把它悬在河边,威胁着要丢下去,“那么,你觉得几应该是个完美的数字呢?聪明的裤子先生?”
“零。”
“然后我处理了数千个,”他对着笼罩了校医院的阴影喃喃道。如果莉莉活着看到他教书,她会笑到眼泪出来。
他希望她的照片在这里。和一张照片说话听起来有点疯狂,但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
从他孩童时直到现在,他只是做他该做的事。
他梳理着记忆,回到曾经的岁月。他确信这只是大脑封闭术,是他拥有的能随心关闭情绪的能力,这能力让他能够在悲伤,苦涩,破灭的记忆中恰好找出那些不一样的东西,并且牢牢握紧,直到咒语被施下,玷污了那些记忆本应拥有的结局。
他捉住了那段记忆——莉莉把他的香烟悬在他够不到的地方,她狡黠的面容熠熠生辉——,并将它挂在大脑封闭术的厚厚的网上。他将与之相关联的记忆都关紧,不管是她已经不在世上的事实,她已经不再有机会再有更多孩子的事实,甚至将她仅有的孩子也忘却,只将她脸上的笑容,她模仿他皱眉的样子,阳光洒在她头发上,那颜色不像苹果也不像红酒,和他所见过的任何颜色都不相似——那是属于这回忆的,仅属于这回忆的颜色。
呼神护卫,他想道。
病房内充满了星光,一只由灿烂的银白色光辉聚合而成的牝鹿出现了。她变得越清晰,他便感到自己越放松,一种混杂了平静和——一如往常的——强大的悲哀的感觉贯穿了他,如同湾岸潮汐。他想知道有多少人的守护神——被邓布利多称为完美的快乐的表现的生物——能和哀痛如此紧密相连。他所拥有的关于莉莉的每一片回忆都触及她已经逝去的事实,但她的离去并未削弱她在他心中萦绕的力量。而那将永恒逗留于此,和他的悲痛为邻,和他的罪孽共生,和他的——
“哦,”一个轻柔的,好奇的声音。
他透过牝鹿看过去,在银白的光辉环绕下,他看到那女孩用一只手肘撑起了身体。她双眼圆睁,瞳孔在夜里显出深黑,但她仿佛并没有看到他——她正着迷地盯着那只鹿。
它因为她的声音而转过身,朝她的方向走过去,行过之处留下一道光芒闪耀的痕迹。那女孩坐了起来,缓缓地,像处于梦中一般伸出了手。西弗勒斯保持着绝对的静止。
然后那守护神变得模糊了起来,比它通常消失的速度要慢得多,先是变成了一个隐约的轮廓,然后只剩心脏之处一个光辉的剪影。守护神并不能给予温度,但这世界仿佛变得更黑,更冷了。
那女孩又躺了回去,她的脸庞在病房末端柔和的台灯光线下隐约可见。她的双眼直盯着那牝鹿曾经所在的那一点。西弗勒斯注视着她眼中针尖般反射出的灯光,直到她在不久后再次闭上了双眼。仅仅一会,她的呼吸恢覆了平稳,她陷入了睡眠。
第一次,他认识到,在十一年前,失去了许多的不只是莉莉,她的女儿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