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中空无一人,黑暗中唯有少许灯笼燃起的光亮,使其感觉仿佛一个巨大的洞穴。哈莉特想起火焰杯的蓝白色火光照耀着他们的脸,打了个冷战。

    “所以,”塞德里克说;他突然出声让她吓得心跳了一下。“我们这次又成为对手了。”

    他微笑着,但哈莉特并没有任何微笑回应的冲动。她感觉自己的脑袋仿佛一个倾倒的房间,一切都散落在地板上,有人正在其中踩着可怕到难以置信的步伐。“我想是的,”她喃喃道。

    门厅里也一样空荡荡,传达着回音。那火焰杯已经不在这里了,唯一的亮光只有火把。

    “所以,”塞德里克再次说了一遍,但这次的语气却完全不同。“你是怎么把名字放进去的?”

    哈莉特擡头瞪着他。他非常高。“我没有。我说的是实话。”

    “啊……好吧,”他显然并不相信,但却礼貌地没有说出口。“那么……之后再见。”

    他并没有爬上大理石台阶,而是走向了楼梯右侧的一扇门。哈莉特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逐渐归于沈寂。她早晨时胃中的毛毛虫又出现了,但他们如今变得更大丶更黏滑。除了罗恩和赫敏之外,还有谁会相信她……?

    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

    她差点尖叫出声——一声咒骂,她非常他妈的希望如此——而当她看到那是斯内普时,她的心脏抽着筋打了个空翻。他的脸看上去毫无血色,阴影如同切割般陷入他的面颊,而且有什么东西在他眼中燃烧着,仿佛在深深的,漫长的井底燃起的火焰。她的每一下心跳都撞击着肋骨。

    斯内普的目光扫过门厅。然后,没有放开她的手臂,他大步走到墙边,从支架上拉出一支火把。没有任何解释,把她拉进了通往地牢的楼梯的寒冷黑暗之中。

    她任由他这么做了。

    于黑暗之中 In the Dark

    哈莉特跟着斯内普走下楼梯,因为不管你是否乐意,你永远必须按斯内普的命令做。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觉得自己这次应该发出些抗议。

    “我应该——”她开口。

    “安静,”他发出的声音是扭曲的咆哮。她咬紧了牙关,但服从了,因为他永远不会给出任何该死的理由,不是吗?

    斯内普在她前方走下了楼梯,走过了他教室所在的走廊,走进了一个她没有见过的通道……然后转身并拉着她穿过一堵墙壁。她跟在他身后走下一条狭窄逼仄的楼梯,身边经过无数在火把照明下滴落的水滴……

    ……然后走到了一座桥上,桥下延伸的是一片虚无。

    她停下了脚步,但斯内普对此早有准备;他向后伸出手把她拽了过去。这座桥过于狭窄——如果她将自己那并不算修长的双臂伸长,就已经超过了桥面宽度——而且下方什么也没有,仿佛一个漆黑的水井。上方也同样什么也没自由,他们前方也是一样,她看不到这座桥通往何处,或者在哪里结束。而向身后瞥了一眼,她也看不到他们来时通过的门。

    “我们在哪里?”她的声音似乎在触碰到这片黑暗而空荡的空气的同时就消失了,如同火炬的光照消失在宇宙中。

    “通往无处之桥。”斯内普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他手上的火把穿破黑暗发出光芒,但那光明并未渗入他们下方的黑暗,也对上方的黑暗毫无作用。如果不是他们脚下的石头——连那也是黑色的,但它们微微闪着光——她可能会以为他们站在一片虚无之中。“这是对于谈话而言最为隐秘的地点。”

    他的牙齿几乎龇了出来,而且他的眼睛燃烧着;他非常愤怒,即便那并不是她的错。怒火如同火把的光亮一般在她的心中燃起。

    “我没有把我的名字放进去,”她怒冲冲地说。

    “我说是你做的了吗?”他咆哮道,“我们之所以在这里,波特小姐,就是因为我相信你没有。”

    哈莉特的愤怒化为了困惑。斯内普的愤怒看上去并没有消减分毫。“我不明白。”

    火光闪烁了起来,仿佛斯内普非常用力地紧紧握住了火把。“如果你没有把你的名字放进去,那就是某人给你放的。”

    他的语气中明显写着你真的傻吗波特小姐,这再次惹毛了哈莉特。“显然如此,”她厉声说道。

    “而为什么他们会这么做?”

    “也许他们希望我被蝎尾飞狮踩死,”她咆哮道。

    “是的,”斯内普说,“没错。”

    哈莉特眨了眨眼。“什么?真的?会出现蝎尾飞狮?”

    “不管有没有该死的蝎尾飞狮,这一点都不重要。和往常一样,你完全弄错了问题——”

    哈莉特咬牙的动作用力到头骨都震动了起来。“那么,我猜测,有人希望我被杀死。”

    斯内普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眼中有种狰狞的光,险恶得程度让她觉得脚下的桥也不那么稳固了。

    “是的,”他再次说道。“就是这一点。”

    在楼上时,哈莉特只是半信半疑地觉得那只是穆迪一如往常的偏执妄想。但斯内普把她拽到这里来,说出了同样的话,让这些话变得更有真实性了,真实得如同一个沈在她喉咙底部的铅球。回忆的片段闪过她的脑海——黑魔标记,关于伏地魔的梦,世界杯时莱姆斯的拥抱,树林中小天狼星脸上落下的斑驳光点。

    “你……你们不是认真的。”

    “欺骗火焰杯使其相信只有三名勇士需要付出极大的工夫,”斯内普的声音依旧在残酷的边缘,让她稍微想起克劳奇先生告诉大家她必须参加比赛,火焰杯并不在乎她有多么不合适那时。“那个杯子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上面加诸的咒语的力量并不会随着时间而减退,年岁只会让其愈发强大。仅仅去尝试挑战那些咒语就必须有极为有力的动机作支撑。任何将一个孩子推进这场比赛的人——”

    “我不是孩子,”她不由自主地恼怒起来。

    “——除开他们本身的知识或允诺——不要打断我,波特小姐,而且是的,你当然是个孩子——想必发自内心并不关心他们本身的利益。”

    “你觉得这和伏——”

    “别说那个名字!”

    如果不是他们身边围绕着的空旷,他的声音想必会得到极大的回响。他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生气,怒火镶嵌在他的面孔上,使其看上去比以往更为刻薄。哈莉特握紧了双拳。“如果他试图杀了我,我想我有权利说他的名字!”

    “我不在乎你觉得自己有什么权利,在我能听到你声音的范围之内,不许说出这个名字!”

    哈莉特用她最他妈用力的程度瞪了他一眼,但那并没有什么可见的效果——仿佛对着一面无情的墙壁瞪视一样——于是她瞪向周围的虚无。

    “说真的,这是什么地方?”

    “我告诉过你它的名称了,”他把火把朝空无一物的下方稍微示意了一下。“追踪咒语在这里无效,任何窃听器具也一样,同时也没有人能够跟踪到这里。只要我们还留在这里,那扇门就会消失。就连你大概也能看出,无法看到有谁提前到了这里。这一场所能够提供完全的隐私。”

    哈莉特的兴趣使她无视了刚刚这一句话里的讽刺,虽然她仍然翻了个白眼。“是斯莱特林本人建造的吗?”

    “他有属于他自己的密室——而且到最后,在这霍格沃茨内也不再有他的盟友。”火光在他脸上雕刻出阴影;哈莉特试图忍住冷战的冲动。“这里是为需要交换机密的人所建造的。”

    “所以……我们现在在这里……所以那个把我的名字扔进火焰杯的人就听不到我们的对话?”她猜测。

    “显然,”他用那种斯内普特有的恶毒语气说,话音的最后有一丝转为咆哮的预兆。

    她皱起了眉头。“以防他们为伏——为他工作,”当斯内普的瞪视再度锐利起来,她再次翻了个白眼,“防止他们意识到你不再和他们是同伴了?”

    当寂静如同周围的虚空一样变得厚重起来时,哈莉特终于意识到她刚刚说了什么。啊哦。好吧,这说明了一点:她花了所有时间来思考如何把这件事说出口,结果最后却是完全出于偶然。

    “我想知道,波特小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斯内普的声音只差一丝就可以被形容为致命。

    哈莉特一边咬着嘴唇一边打量着他。他看上去很遥远,仿佛已经从她身边退开了许多——尽管她知道他并没有真正移动过。她觉得他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也已经退到了用他可以随意召唤的残忍组成的外壳之后。也许那应该吓到她,但实际上并没有。相反:她现在感到非常平静清醒,在这个没有别的任何东西存在的空间内,只有他们两人,终于开启了这个对话。

    “你曾经是个食死徒,”她说。“不是吗?”

    斯内普依然从某个非常遥远的地方盯着她,漆黑的眼中仅仅些微反射出火把的光亮。然后他脸上泛起轻蔑的涟漪,一层阴影覆盖在了他面孔的阴影之上。

    “我懂了,布莱克和卢平想必一直在传达他们的小消息,”他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以及眼中的情绪完全吻合。“虽然我会把赌注放在布莱克身上。他永远是个大嘴巴。是吗?”

    她耸耸肩。她怀疑过小天狼星是否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她,而她也不希望让他惹上麻烦。但斯内普永远会将最坏的猜测置于小天狼星之上,就像小天狼星对他的做法一样。

    “所以这促成了你的小研究,”斯内普说,他的眼睛闪着光。

    “基本上是的,”哈莉特擡起下巴。“我说对了吗?我们来这里的原因?”

    “那么,你也已经把这个故事传播给你的亲信,韦斯莱和格兰杰了吗?”

    哈莉特皱起了眉头。“他们不是我的亲信,是我的朋友。而且,不,我没有告诉过他们。他们会吓到的。”

    “和你一样。”

    “我没有吓到,”哈莉特不太有底气地反驳道。

    “然而你非常用心地在我的覆习课上提起了你在研究食死徒的事实。”

    哈莉特没能忍住脸红,但她希望火光能够遮掩一些。“这个嘛,我之前想问你一些东西,但你并不……”

    “不什么?”他的声音仿佛在诘问她胆敢把话说完。

    “不是很坦诚,”她大胆地说。

    “反观你则永远直截了当,所有小心思都能让人一眼看懂,”他的话里是剃刀一样锋利的嘲弄。“从不隐藏任何东西。”

    哈莉特的脸红加深了。“好吧,那你是吗?”

    “我认为布莱克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

    “就算我直接问你,你也不会回答,”她沮丧地说。

    “也许,波特小姐,那是因为我看不出这和你有什么该死的关系。”

    “如果伏——他——想要杀了我,而你作为食死徒为他工作,那就和我有关系!”

    黑暗贪婪而突兀地吞噬了她的言语,但那些话即便在消失之后也仿佛依然回响着,好像那是如此可怕,无法一下子消失。她不想看到斯内普的眼睛,所以她这么做了,她直直迎向那在黑暗中闪烁的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遥远,仿佛他和她分别站在这桥的两端。

    “所以,这就是你所相信的?”他问。

    她吞了一口气。“不,”她强硬地说。“你有足够多的机会可以杀了我。就连现在你也可以把我从桥上推下去。而且你……你有守护神。”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继续盯着她。那样子并不算残酷,但比任何另外的东西而言都更接近于残酷。

    “我只是……”她打了个冷战。“你觉得是谁把我的名字放进去的?”

    他等了很久才开口,久到她开始怀疑他是不是不准备回答了。她朝他的脸看了一眼,想知道他是不是在考虑从这里走开然后把她留在这里。她能自己想办法出去吗?

    “可能和夏天召唤出黑魔标记的是同一人,”他最终说。

    因为他终于回答而松了的一口气消失在了一阵惊慌之中。“那是谁?”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处在冰冷怒火的边缘。“这正是问题所在。”

    “但……他们在霍格沃茨?”

    “显然。”

    “所以……那可能是来自做客学校的某人?”

    “完全有可能。但魔法能够掩盖很多事。”他把火把移到另一只手中。“现在很晚了,格兰芬多们会想知道你去哪儿了。”但他并没有带她离开,与之相对,他低头看向她,说道,“这次比赛是让你身受重伤的绝佳机会,波特小姐,同时他们还可以让这看上去像个意外。”

    “但他们可以简单把雕像什么的推到我身上,”她皱着眉头,“就像汤姆里德尔的日记让金妮做的事一样。”

    “是的,”斯内普说,他看上去仿佛发自内心地因为她了解这一点而感到惊讶。她眉头皱得更紧了。“这说明除此之外还有更大的计划。除了始作俑者的身份之外,我怀疑世界杯上的事故不可能和这一……谜团毫无关联。”

    她感觉到那空白的一瞬间可能是在使用某个他和小天狼星专研的词汇之一。她花了一点时间来消化。“你的意思是,他们是同一个计划的组成部分?”

    “这是合理的推测。因此你需要非常谨慎行事,不能懈怠于比赛任务的事先准备。你比其他勇士要落后三个年级,而且你去年花了一半的时间对抗失忆症。当关乎比赛时,你需要一字不漏地按我的指令行动。”

    她眨了眨眼。“但我不能从老师那里得到帮助。”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我刚刚说你比其他人落后了三年;你难不成有一瞬间以为我打算放任你按照你自己的意思去行动?”

    好吧。她以为话里透露出的那一丝仿佛他打算帮她作弊的意思让他感到冒犯;但事实上让他感到被冒犯的好像是她以为他不打算帮她作弊。“但是规则——”

    “卡卡洛夫和马克西姆绝不会让他们的勇士独立完成,我可以向你保证。他们会不择手段地帮他们的爱徒,不管那包不包括作弊。邓布利多教授和麦格教授也许是那种高尚的人,他们可能会仅仅注视你看你能走到哪一步。你也许乐意当那三人眼中可敬的白痴,但不管你乐意与否,你必须接受我的协助。”

    哈莉特不太肯定自己应该感到被逗乐丶放松丶感动,还是冒犯。也许是所有四个,也许是其中一些。“这不会让我失去资格,是吗?”她满怀希望地问。

    “不幸的是,不会。”他听上去着实为此感到失望。“作弊是这一赛事中的悠久传统。”

    “等我准备好后,我会联系你,”他说。“我们会假装那是更多的覆习课。”

    哈莉特从早上以来的恼怒又再浮出水面,但斯内普已经转过身准备离开了。

    “跟紧,”他回过头说。“你不会想独自被留在这里。”

    她全心全意地相信这一点,于是她跟在她身后从桥上返回了之前走下来时通过的走廊。从这可以看出,这桥本身是一个循环的环状。不管建造者是谁,那人的头脑想必和斯内普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