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天狼星正在计划着什么。

    莱姆斯认识他的这么多年让他无法冒着风险忽视一切迹象。小天狼星可能是个谜团,但那仅仅关乎他压抑丶内化或忽视他自己的部分。他是一个非常覆杂丶时常愤怒的男人,但他并不是世界上最会自我反省的人。事实上,他可能和卢修斯马尔福一样,只持有最低限度的自省之心。

    或者也许,他在监狱中把这个称号拱手让给了马尔福。

    无论如何,每当小天狼星开始着手计划什么事时,他会用很多方式透露出来。首先,他会变得烦躁不安。当他还是个男孩时,他精力充沛;当他成长为年轻男人,这逐渐倾向于将其表现为高傲地四处游荡,期间点缀着夸张的恶作剧;他永远改不掉用脚踢家具和在你想要学习或者写作业时偷走你书本和羽毛笔的毛病——但当他进入前期策划阶段时,当他不得不仔细考虑计划的每一步时,他会改成敲击。他用他的勺子敲着腿;用指甲轻敲玻璃杯;把羊皮纸卷起来,用一定的节奏敲着他椅子的扶手。

    莱姆斯一次都没有误读过丶或者忽略过这些,因为这总让他变得极为空闲。

    当计划的基础奠定时,小天狼星就会开始吹口哨。那并没有一个固定的调子,通常是他听过的歌曲的碎片拼接而成。小天狼星并不是个有音乐才能的人,所以那些歌干巴巴地碰撞在一起,让人的耳朵刺痛流血。他可能会从Andy Griffin秀的主题曲开始(莱姆斯完全不知道他究竟是从哪里听的),其中穿插着威廉泰尔序曲[a1] ,等他没有素材之后,就会用Led Zepplin[a2] 的几个小结作为结尾。早在七十年代, Led Zepplin就已经够多了,而那本身也根本不可能用口哨表现出来,特别是像小天狼星这么一个糟糕的口哨奏者。

    计划越接近实现,小天狼星就会越发频繁地独自暗笑。他可能会在任何时刻轻声笑起来,几乎不发出声音。等有一天你发现他伸长双腿躺在椅子上,双手交叠在脑袋下方,看着天花板微笑,仿佛已经志在必得,你就知道该找地方藏起来直到一切结束为止了。最好再找个头盔戴上。

    有时莱姆斯会感到嫉妒,小天狼星最好的朋友是詹姆斯,而不是他。即便后来他和小天狼星同枕而眠,即便后来詹姆斯娶了莉莉,莱姆斯依然从未弄明白,詹姆斯是否把这个头衔让给了他。大多数时候,他都相当确定,这一头衔将永远属于詹姆斯。但当小天狼星像这样对着天花板微笑时,莱姆斯则会有那么一瞬间感激詹姆斯才是小天狼星第一个且永远的最好的朋友,因为至少当小天狼星把学校掀翻时,莱姆斯至少还有一丝希望能藏得远远的。

    然而如今,不再有詹姆斯了,而莱姆斯感到一种如此覆杂的悲伤,他甚至无法给它的每个切面命名。

    敲击是从周一早上开始的。莱姆斯认为这和哈莉特和三强争霸赛有关,特别是一直到第二天都没有变成口哨声令他更为确信。整个星期一和星期二,小天狼星都在敲打着。节奏变得越来越不稳定,直到莱姆斯快要被同样剧烈的尖叫和伸出手让小天狼星停下并说出一切两种欲望撕裂为止,他会说,那对哈莉特不会有任何好处。

    然后,到了周三的早上,敲击声停止了。莱姆斯松了口气,然后做好忍受口哨声的准备。

    但口哨声并没有如期而至。作为代替,小天狼星发出了轻哼的声音。如此轻柔,有些音符低得还没到达莱姆斯的耳朵就消失了。小天狼星开始出门散步,漫长地持续数个小时的散步。星期三时他在午餐后消失,直到馀晖的最后一丝暖意消失在视野之外才回来。然后第二天早上,在太阳升到足以照亮露水之前,他又走了。

    莱姆斯一边在花园忙碌一边担心。星期一时他强迫自己走到房子外面来远离那些敲击声,同时向他自己证明,他并没有感觉上那么虚弱;虽然他依然感到非常疼痛丶僵硬丶酸痛,几个小时后小天狼星发现他睡在了湿漉漉的草地上。小天狼星叫他愚蠢的老聋子,不管在哪都能睡着,而莱姆斯从中感到一丝深爱,因为他完全知道怎么说话……怎么让这听起来像个玩笑,让它听起来一点都不是个严肃的问题。

    莱姆斯的忧虑和他的悲伤一样覆杂,而它又是其中的组成部分:小天狼星依旧深知莱姆斯,但莱姆斯有时却觉得他完全不认识这个新的小天狼星。有时他觉得这是一个拥有某些小天狼星特质的陌生人,偶尔看上去像他,但却不是真的他。这种感觉类似于从哈莉特身上看到詹姆斯和莉莉的碎片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结合在一起,或者有时——时常——统统迷失。

    另一件类似的事是,小天狼星绝不会放弃对斯内普的憎恨。他曾把斯内普身为食死徒的过去强加给哈莉特——其间没有告诉阿不思和莱姆斯任何一个——抓住一切机会抨击斯内普,用最坏的方式臆测和评价他。如果小天狼星能找到办法打破哈莉特在斯内普周围建立起的那独特而脆弱的支架,并粉碎到无法修覆的程度,他会欣喜若狂的。简而言之,他对待和评价斯内普的方式和斯内普对他的态度和评价完全一致。

    然而,从星期天以来,他一次都没有说出任何一个字怀疑斯内普是陷害哈莉特的名字进入火焰杯的人。他也没有把狼毒药剂的失效归咎于他。自从收到哈莉特的信之后,他一次都没有说过斯内普的名字。

    这一点也不像他。

    所以莱姆斯也同时为此而担心。他担心因为他站在邓布利多那一方,小天狼星会选择不再向他倾诉。他记得那些苦涩的争吵,多年前他所造成的那些深刻的怨恨,当时他接受了詹姆斯的钱和房子,而非小天狼星的,而那正是因为詹姆斯不是他的爱人,还有小天狼星对此是多么的无法理解——他当然不会懂——他开始减少对莱姆斯的信赖,直到最终再也不信任他。他担心小天狼星会把他拒之一臂之外,不是因为阿兹卡班的影响,而是因为莱姆斯没能理解他,关于他的某种最基本的东西,关于他的改变,关于他成为了什么样的人。他担心小天狼星不再吹口哨,而是转为低声哼歌并在乡下散步几个小时,是因为莱姆斯不再和原来一样懂他。

    这想法既愚蠢又自我中心,而莱姆斯知道这一点。小天狼星变了,因为小天狼星变了。在阿兹卡班里的人是小天狼星,不是莱姆斯。

    至少,那本应该是。在过去的十三年里,莱姆斯曾经数度想过,你丢下我去了那里,而他不知道究竟是这想法里极端的自私令他更为焦灼,还是对小天狼星和他遭遇的不公待遇感到烦躁,或者是对莉莉和詹姆斯。他曾对一个背叛友人招致了他们的死亡而被送进监狱的男人这样想,你丢下了我。虽然他知道人无法控制控制思绪,且怀疑那个万圣节之夜已经永久性地破坏了他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但他依然会想,一个好人会不会生出这种想法,或者对他们而言根本永远不会发生。

    星期四晚上,斯内普依然没有来拜访,小天狼星则在天黑之后回了家。他把自己丢在那只恶心的紫色椅子里——莱姆斯已经暗中决定这种颜色只能被命名为邓布利多紫,他那及肩的头发被风吹动。在这时,他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更像哈莉特的叔叔。

    “今天我经过时看到你好几次,”他懒洋洋地躺在椅子里,但既没有开始踢东西丶也没有抱起手臂丶也没有微笑。“你当时在摆弄那些植物,深深地思考着什么,所以我走开了。”

    过去,我陷入沈思时,你会把它当成是过来打扰我的信号,莱姆斯想;但他害怕自己没办法把这件事如同笑话一样说出口,像小天狼星之前打趣他睡在花园里像个老头子一样。“让植物立在地上是一项非常慎重的工作,”因此他如此说,“至少波莫娜这么警告过我很多次,不知为何,她表情很是凝重。”

    “好吧,你自然不会弄死整个花园,”小天狼星说。“不管你的N.E.W.T成绩究竟表示什么。”

    “我们就不要大眼瞪小眼了。”莱姆斯合上他在读的书——关于三强争霸赛的历史,是他要求阿不思给他寄来的——并把它推到咖啡桌上。

    “那看上去无聊透了,”小天狼星说。

    “这是关于三强争霸赛的,所以说实话,相当吓人。”他很高兴能够转移话题。他刚刚在读1792年那场比赛,当时一只狂暴的蛇怪撕下了一个裁判的手臂,把一个勇士变成了石头。他今晚要做噩梦了,所有梦魇都是哈莉特面对着一千只面目各异的怪兽。梦里的她可能穿着睡裙和外套,和他上次见到她时一样,好最大化她的脆弱性并最小化他获得恰当睡眠的能力。

    小天狼星的脸变黑了。“那,”他咆哮道。

    莱姆斯点点头,但小天狼星依然看上去很生气,这说明他的计划依然没有成型。莱姆斯不知道应该感到失落,或者因为安心而叹一口气。

    “既然你回来了,”他说,“我要去准备睡觉了。波皮让我做些伸展运动。”

    “幸好是你不是我,夥计。”

    当莱姆斯离开起居室时,他听到小天狼星哼了几个不成调的音符,来自Phil Collins的一首歌,上次他们去镇上的杂货店时,收音机里一直不断播放着这首歌。

    莱姆斯刷了牙,洗过澡,依照波皮的建议做了半小时伸展运动来舒缓他的肌肉,特别是背部。

    当他望向客厅准备对小天狼星道晚安时,他看到他的腿正一下下踢着咖啡桌,双手交叠垫在头下,对着天花板咧嘴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