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斯内普的门发出咔嗒一声打开时,哈莉特从书中(一本非常厚重的关于某些俄罗斯人的书)擡起头。虽然他已经处理好了脸上的血迹,当他从另一个房间移动进来时,他的表情依然无法捉摸。他的嘴唇上依然有一道粉红色,但她已经从庞弗雷夫人那里处理过了足够的伤口,知道那是开始愈合的第一步。但如果触碰的话,它依然会感到疼痛;它还非常脆弱,和伤口一样。
“你是和小天狼星打了一架吗?”她问道,同时把那本俄罗斯小说放回之前她找到它的地方。
斯内普的视线跟随着那本书,但他并没有对她不经许可擅自阅读的行为做出任何评价。
“你似乎对这个注意很感兴趣,”他说,“而我不愿剥夺你发表意见的兴趣。”
“好吧,如果不是这样,那你就是正面撞上了打人柳。”
“你好像对此了解颇深。”
如果是往常,她此时就会放弃了,但这次她不想放弃;她想得到他的回答。“上周他寄给你的那张便条,上面的时间也是在夜里。而且你们两个的确每次见面都会打架。”
“正如我所说,”斯内普坐到了壁炉前的扶手椅上——他走路的动作有点僵硬——然后用魔杖敲了敲旁边的小圆桌。“你好像对此了解颇深。”
一只茶盘出现了,上面只有一只茶杯。这让人感到有些难过,仿佛家养小精灵永远不会为斯内普准备任何来客用的东西。虽然斯内普也许也并不需要他人的陪伴。他看上去仿佛讨厌世上的所有人。
他用召唤咒从墙边的柜子里取出另一只茶杯,然后让茶壶动起来添茶。
“希望我也能召唤东西,”她说。
“你在四年级会学到这一咒语。事实上,你应该已经学了。”
“我们刚刚学完,但我一次都没有成功过。赫敏说我不知为何阻止了我自己。”
斯内普看上去非常无聊,和往常一样,无论什么时候提起赫敏他都是这样。然后他把一杯茶递给了她。她试图想象他和小天狼星干架的场景。这其实并不是很难,她之前就见过他们争吵的样子……虽然斯内普的样子对于一个被打中脸的人来说过于冷静了……
一个可怕的怀疑如同半空打翻的冰桶一样掉进了她的胃里。“你不会是把小天狼星杀了吧?”
“没有,”他说,仿佛并不愿意被提醒这个事实。
“所以你的确和他见面了,”她说,试图不表现出得到这个答案让她感觉自己有多么聪明。
“结论不成立。你问的是我是否杀了你心爱的教父。这个答案是否定的。但你仍然没能成功证明我今晚处于能够杀死他的位置。”
该死。“好吧,如果他没死,他会告诉我的。”
斯内普看上去既不关心也不感兴趣。讨厌鬼。
她啜饮了几口茶,然后猛然想起,“我明天还有课。”
“你刚出现时我就告诉过你让你回去睡觉。”
“我的意思是,我居然在午夜之后喝茶。”她叹了口气,“并不意味着我打算去睡觉。”
斯内普看了她一眼,但她从他脸上读不出一丝信息。他的一根手指从茶杯上擡起,但随即又落回了原本的位置。她分辨不出那究竟是一个反射性的动作,还是有什么含义。
她把自己的茶杯放在膝盖上,集中精力让自己的声音如她所愿一般坚定而平稳。“我想知道第一项任务是什么。”
斯内普什么也没说,也没有看向她。他单手拿着茶杯,目光望着前方,仿佛她根本没有说出任何话。
然后他开口了,“第一项任务是龙。”
过后哈莉特会为自己而自豪,因为她居然没有摔碎茶杯或者把杯中茶水撒得满身都是。那些字眼冲进她的耳朵,像冬天树上的冰柱一样悬挂在脑海里。她几乎停住了呼吸,仿佛不愿惊扰到它们一样。而她最终呼气,完全是因为她的肺叶承受了极为巨大的压力。她缓缓地丶轻柔地呼气……
然后她喊了出来。“龙?”
斯内普没有吓到,他只是朝她眨了眨眼,仅仅一下,他的视线前方仿佛被什么东西笼罩。“我是这么说的。”
“该死的天杀的去他妈的屁股着火的龙?”
斯内普从他茶杯边缘看向她,那目光简直近乎觉得她很有趣。
“天-哪!”她再次从肺的顶端喊了出来,然后她脸朝下摔到他的沙发上,呻吟着。沙发垫把她的眼镜挤到了她的脸颊里。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虚弱地说。
“我假设,在最坏的情况下,这会导致你崩溃,”他冷静地说。“而你的行为和我的预期相符。”
“但是——但是如果我知道……”
“波特小姐,我给了你书好让你为此做准备。我标出了每个确切的咒语。”
“是啊,一共大概有八百个,”她嘟囔道。
“如果你以为只需要从中挑出你需要的咒语,那你依然没有理解学习的主旨,”斯内普的语气开始朝向‘危险’的方向。“你应该掌握它们全部。”
“其中根本没有一个咒语是教我怎么和龙打架的,”她知道她在发牢骚,但她不在乎。
“没有人期待你成为一名驯龙师。任务的重点只是躲开他们并获得奖品,”他不耐烦地说,“而不是打倒他们。”
“让龙自己留着奖品吧,好像我真的在乎一样,”她对着沙发垫说。
“自然,当你面对他们时,你可以装作昏倒。”他的茶杯被放下时发出了叮当一声。“根据书上的信息,你只需要让他们转移注意力,争取时间,波特小姐。”当她擡头看向他时,她看到一丝微笑消失的痕迹,至少有剃刀边缘那么微小的一点。“这是一项有用的保命技术。”
她坐起身,陷到沙发的靠背里,推开眼镜好揉揉眼睛。
“好吧,我……我很高兴能知道任务内容。”她猜想自己的确如此,真的。如果她就这么一无所知地走出去面对一条龙,她可能会在全校面前背过气去。“谢谢你告诉我。”
斯内普看了她一会儿。她估计他可能是在等她离开,于是准备好了感谢他的茶并离去。
但他说:“这些任务本身远不如你过去在霍格沃茨每一年自愿进行的那些尝试来得危险。”
她眨了眨眼。斯内普,提到她追踪蛇怪和龙,而没有血管爆裂?他听起来几乎是……在鼓励她。当然,不是他的音调——那和往常一样冷淡且漠然……
“我猜的确如此,但是……”他抛过来一个近乎难以置信的眼神,她脸红了。“我是说——当我陷入事件时,我并不知道那究竟会有多危险。但我知道我必须阻止什么,但大多数时候那些事情就只是……就只是发生了。我事先什么都不知道。”她皱起了脸。“等待的时间很可怕。”
“世上有许多种不同的勇气,”斯内普说。“等待不可避免的来临……也是其中之一。”
猛然而深刻的好奇心促使她仔细看了他一眼,就那么一个刹那,她看到了——她敢肯定她看到了——和以往斯内普表情中不同的某种东西;那不像玻璃一般难以琢磨,不像石头一样冰冷无情,也不像刀片一样令人心生退意。但那很快就再次消失无踪了,和他用一个咒语让嘴唇上的伤口愈合一样,但比那更为流畅,没有任何粉色的嫩肉留下。那就这么消失了,所以也可能只是她的想象。
“我送你回楼上,”他的声音里传达出波特小姐,如果你还知道什么是好歹,就不准和我争论。
“我可以自己回去。”她带上了活点地图以避开费尔奇,虽然那在地牢里并不和别处一样有用。但费尔奇不会靠近地牢,这里是斯内普的领土。
“真让人安心,”斯内普说。“我简直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让我因为看到你在半夜丶一个人丶游荡在我的门外而生气。”
她没有承认他的一语中的——好吧,总之,没有大声承认这一点——她一直等到斗篷完全遮住自己的脸才微笑起来。
路分两条 Two Paths You Can Go By
对于新得到的关于龙的情报,哈莉特所做的第一件事是,思考有什么是她能做的。
并不是关于任务,不完全是,毕竟斯内普已经塞给了她永远读不完的书……而是关于,如果有可能的话,她应该把这件事告诉谁。罗恩和赫敏会吓坏的。莱姆斯也许能够接受,但万一小天狼星没能和得知她加入比赛那时一样忍住冲动,直接踏破霍格沃茨大门怎么办?
或者他们也许都已经知道了?莱姆斯早就知道三强争霸赛即将举办,而斯内普知道龙的事,这说明老师们知道任务是什么……
然后现在摆在面前的事实是,她知道了这件事,而塞德里克丶克鲁姆丶以及漂亮得可恶的芙蓉都还不知道,这看上去不公平。但万一她告诉了其中的谁,他们会想知道她的信息来源。她不想让斯内普陷入麻烦。就算哈莉特不说,其他老师也可能会从哈莉特依旧持续“魔药覆习课”的行为中揣摩出端倪,不是吗?
在三强争霸赛中作弊感觉像是件更为严重的事。主要是道德上。从斯内普那里得到额外帮助并不公平。他给她的那些书,那些仔细研究并标记出来的咒语……只有她得到了这些帮助,而这其他人来说不公平。
这是头一次,哈莉特感到自己的良知像碗里的蝌蚪一样游动着。然后,她很高兴自己没有把斯内普在帮她这件事告诉赫敏。光是想象赫敏那震惊而不赞成的反应就让哈莉特皱起了脸。
有那么十二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哈莉特虔诚地丶认真地思考自己是否要放弃斯内普的帮助,通过她自己的聪明才智来解决那条龙。是的,她是在违背自身意愿的情况下丶毫无准备丶甚至没有通过部里的标准被扔到比赛里来的——但那并不能成为她理所应当接受这种不公正的优势的原因,不是吗?
是的,你个蠢货。她脑子里一个极为酷似斯内普的声音说道,简直好像她在和他通过电话对话一样。
然后她的思路会陡然一转,变成思考自己是否应该把龙的事告诉其他几位勇士,然而依然没有任何结论。
如今第一项任务只有一周之遥了。她所作和所想的一切都蒙上了关于此的阴影,而且她至今还是没能下定决心。在她躺在床上(试图)睡觉时想着这件事;刷牙时想着丶在应该集中注意听课的时候想着;洗澡的时候想着;再次在黑暗中躺到床上时依然想着。斯内普肯定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因为他在任务前六天罚了留校劳动给她,理由是不专心(她的魔药煮沸了,要不是赫敏把她拉开,她想必早就烫伤了)。当天下午她拖着脚步走进他的办公室,而他透过眼前一丝油腻的头发瞪着她。她猛然察觉,他看上去和她一样疲倦。只是,斯内普看上去还有更多的怒气。
“所以,我最初的推断是正确的,”他冷冷地说。“我不该告诉你的。”
“什么?”哦,对了,她想起来,他之前为了避免给她太大压力而一直对龙的情报保持缄默。她把眼镜推开,揉了揉眼睛,感觉里面像是进了砂粒,大颗的那种。“不是那个,我只是……”
但斯内普正用那种目光瞪着她,她说不出,她困扰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作弊这种行为。如果她说了,这可能会引爆斯内普的脑袋,蹦出大量嘲讽的话语。
所以作为替代,她说,“你也在帮塞德里克·迪戈里吗?”
斯内普盯着她。“你担心我在给塞德里克迪·戈里提供帮助,并为此而失眠。”
“不,我只是想知道……你只是在帮我作弊吗?这感觉有点……”她把一缕头发缠绕在手指上(她敢发誓这绺头发是直指向上生长的)。“这难道不会有点不公平吗?”
“波特小姐,你以为作弊究竟是为了什么?我当然没有在帮迪戈里。你难道看到他搬着一堆书从我的办公室走出去,或者无时无刻不在我的私人住处周围对我围追堵截?”
哈莉特对自己感到不齿,因为她心中爆发开一阵释然和欢欣。斯内普没有给任何其他人提供优势,她不该为此感到高兴。
虽然她的确感到如此。
“为什么?他也是霍格沃茨的勇士……”
“我根本不在乎霍格沃茨究竟是会获胜还是被打晕垫底,”斯内普说。“你和这次比赛没有任何关系。迪戈里比你年长丶比你拥有更多的知识和更强的能力,他被选为勇士的是因为比其他一切报名学生都更为优秀。而你并没有如此馀裕的状态。”
之前刚刚燃起的温暖熄灭了。“感谢你的评价。”
“波特小姐,”斯内普的语气变本加厉,“你以为年龄限制究竟是为了什么?因为十七岁孩子的魔力自然比十四岁的孩子要强。”然后,仿佛无法控制自己一般,他又补充道,“而且至少迪戈里十分勤奋。”
“我努力学习了!”哈莉特第二次被刺痛了。
斯内普看上去无动于衷。“你有努力学习的能力,但你并不勤奋。”
“那有什么不一样?”她嘟囔道。
“勤奋是一种人格特质,而你缺乏这一特质。”
她的脸颊烧了起来。“我不懒!”懒惰丶忘恩负义的女孩,在我们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之后——
斯内普开口准备回答,但他的眼睛扫过她的脸,话语停了下来。他表情中的某种东西变了,但她说不出那究竟是什么。她把目光转向别处,感觉自己既愚蠢丶又愤怒丶又受伤。但在这其中,愚蠢占了绝大部分。她想把关于佩妮姨妈的记忆都拂到脑后,佩妮姨妈的声音丶佩妮姨妈憎恶的面孔丶佩妮姨妈扬起的手掌;但那就像是塞了太多的袜子在抽屉里,没法好好把它关上。
斯内普不是佩妮姨妈。这不重要。
“你的姨妈把所有使用魔法的人都归咎于懒惰。她不断给自己这样洗脑以减轻极端的失落感,因为她自己和一袋螺栓一样毫无魔力天赋。”
哈莉特努力不让自己的下巴掉下去。斯内普的眼睛从她身上移开,转去收拾他书桌上的一叠羊皮纸,仿佛这一话题根本无关紧要。
“佩妮姨妈憎恨魔法,”哈莉特说,她感到茫然,还有猛然而急切的渴望。她必须狠狠压抑住自己倾身向前丶滑到椅子边缘的冲动,仿佛那能帮她打听来更多信息一样。斯内普,正在告诉她事情——她那么多年来丶一直那么渴求的东西,比什么驯服龙的秘密要渴望的多。
“我们时常憎恨自己无法拥有的东西,”斯内普的语气仿佛这根本无关紧要……但她知道并非如此。那就像是在拥挤的房间中的一丝耳语一般微弱,但她听出来了。
于是哈莉特第一次问自己:如果斯内普爱过她的妈妈,当她妈妈和她爸爸结婚的时候,他究竟作何感受?
她将这一想法推到了一边,虽然那比拂开佩妮姨妈的回忆要温柔得多;如同一只盘旋于钉床之上的气球。只是太——只是——不是现在。
“她总是说我懒。”这并不是她原本打算说的话,但也许她原本就没有任何话要说,只是想让他继续说下去罢了。“还有忘恩负义。”
“你当然不是忘恩负义,”斯内普说,“她从没给过你任何值得感激的恩情。”
这刺痛了她,但却是和之前完全不同的方式。这让她感到刺痛,是因为这是事实,是因为这让她想起这些年来,每次碗柜的门被砰一声关上丶被上起锁;每次孤零零地躺着,没有玩具,没有任何陪伴,听着外面电视里的笑声;或者每次佩妮姨妈用缠绵挚爱的声音对她的儿子说话,或者每次弗农姨夫因为达力做的事或者说的话而轻笑。从没有人告诉过哈莉特,她并不欠他们什么。在海格之前,甚至没有人对他们对待她的方式提出过异议。
在斯内普之前,没有人让他们付出过代价。
她颤栗着。如果她不应该因为他没有帮助塞德里克而感到开心,那她如今真的不应该感到非常好……
她不应该。
但她的确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