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内普看上去没事。哈莉特分辨不出他究竟有没有生病,因为他从未看起来特别健康,但他看上去也没有比往常更糟糕。考虑到这是斯内普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如果格兰芬多的每个男孩在下课时都得到了留校劳动意味着什么的话,那就是他的表面之下一根发丝那么深的地方有怒火熊熊燃烧。哈莉特将其理解为,不管斯内普去了那里,他想必一点都不感到享受。

    一丝希望的卷须颤巍巍地探出头——他的怒气能剥落油漆的原因是因为他错过了观看她的任务。她告诉自己别傻了。

    但尽管如此,这还是个不错的思路。

    “哈莉特,”当他们走向格兰芬多长桌时,赫敏指向他们往常坐的老位置。

    “海德薇!”哈莉特猛冲过最后几英尺。海德薇正在欺负可怜的纳威,她手中握着他的南瓜汁作为人质,而他则紧张地把双手藏到她的喙触不到的地方。

    “h-嗨,哈莉特,”纳威惆怅而渴望地看着海德薇开心地飞到哈莉特的前臂上。她并不责怪他对一只猫头鹰的向往。莱福并不那么像一只宠物,而且还总是试图逃跑。

    “那是来自——?”罗恩问道,然后,“我没说他的名字!”因为赫敏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她朝他投以一个混杂着警告和失望的表情。

    “是——谁的名字?”纳威问,他的耳朵红了。

    “卢平教授,”哈莉特说着,她自己给罗恩也来了一脚,顺便加上了一个怒视。

    “哦,”纳威说。至少他听上去并没有认为莱姆斯是个恋童癖。

    当罗恩摩擦着脚踝,低头小声嘀咕着什么的时候,哈莉特从海德薇的腿上解下了小天狼星的信,从汤里挑了些炖牛肉喂给她。等海德薇吃饱了,她亲昵地轻轻咬了咬哈莉特的耳朵,用叫声表达了谢意,然后飞走了,在离开之前低低地俯冲过斯莱特林长桌,惹得潘西帕金森尖叫了起来。哈莉特笑了起来。

    所有人都专注于晚餐和谈笑中(嘴里还塞得满满的);大多数人还沈浸于第一项任务。拉文德不放过任何机会无数遍地重覆塞德里克的机智策略,她对面的帕瓦蒂的样子越来越无聊。趁其他人都专心于别的东西,哈莉特展开了她的信。

    你简直棒透了冬青果,开头没有任何寒暄。我在校长室塔顶目睹了全过程。邓布利多把我和Sniv关在一起,想让我们做些就算活到一百岁也不可能做到的事。

    哈莉特停了下来,然后重新又读了一遍。SNIV。鼻涕虫(Snivellius)的缩写,是吧?斯内普?斯内普也在那里?斯内普看她的比赛了?

    她弯下腰离得信纸更近了一些,仿佛这就能让其中的迷雾拨云见日一般,她读的更快了。

    但我干嘛要谈论那个(一个词被重重地划掉了,但哈莉特敢肯定那里原本写的是“怪胎”)混蛋,我应该告诉你我有多么(她敢说他在这里划掉了一个fucking)感动。召唤扫帚简直令人惊艳透顶,我从来没见过能和这相媲美的招数。就算是你爸爸也不可能想到这一招,但如果他还活着,想必他肯定会兴奋到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步。当下月亮脸正朝我露出惊骇的眼神,冬青果。

    哈莉特在之前从没有感到过歇斯底里的笑意丶温暖而兴奋的光芒丶以及恼怒这三种情绪同时降临。她往常在收到小天狼星和莱姆斯奇怪信件时的快乐丶对他的称赞感到的骄傲,仅此一次,都化成泡沫消失在了失落感之下。显然,小天狼星不打算再提起关于斯内普的任何一个字,而那才是她最想知道的信息。

    她再次读了一遍提到斯内普的那一行,然后思考着……

    所以,斯内普显然观看了整场比赛(不是别人,而偏偏是和小天狼星在一起;更诡异的是,他们两人都还活得好好的)。在校长办公室!她知道小天狼星为什么不能出现在场地上——或者她觉得自己知道,因为他还是个大规模杀人逃犯——但斯内普是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假装他不在学校里?

    斯内普看到了她的表现但却什么都没说。他是不是打算假装根本没有这回事?

    她想撕扯自己的头发。或者,斯内普的。为什么那个可恶的家夥能把一切最为微小的信息都当成致命的秘密对待?

    “你吃完晚饭了吗?”赫敏问。“我只是想在图书馆关闭之前去检查一下古代魔文学的作业,下周就要交了——”

    “是啊,”哈莉特叹了口气。把信纸折起来。

    “他说了些什么?”当他们穿过礼堂时,罗恩问道。但哈莉特正努力表现得仿佛自己根本没有用力把斯内普撇除视线范围,同时又用最微小的馀光观察他。但令人格外沮丧的是,她很难看到任何东西,因为坐在他旁边的海格挡住了一切。而罗恩不得不拍拍她的肩膀并重覆了一遍问话。

    “哦——只是祝贺我完成任务。”

    “哦,”赫敏的声音听上去出离了惊讶。但哈莉特很快就看到了是什么——或者说,是谁——让她如此惊奇。

    在一个足以令人唤起既视感的熟悉画面中,阿斯忒里亚·格林格拉斯站在主楼梯的下方,胸前紧紧抓着某种像是信封的东西。就在哈莉特看到她的那一刻,阿斯忒里亚已经直直朝她冲了过来。

    “这是你的!”她几乎窒息般尖声说道,把那信封一般的东西塞到哈莉特的手中。然后她用双臂环住了哈莉特的脖子,轻声道,“你真的非常丶非常棒!”

    然后,随着亚麻色发丝掀起的波浪,她和来时一样突兀地离去了,随着下楼梯脚步声消失在了通往斯莱特林院的楼梯上。哈莉特对于这旋风一般传递信件的方式报以呆楞的眨眼。

    “怪姑娘,”罗恩说。“漂亮得很,但是真怪。”

    “现在又是她了,”赫敏冷冷地说,然后高傲地朝楼梯走去。她的双肩突然变得仿佛塞了一件衣架一般笔直僵硬。

    罗恩困惑不已地转向哈莉特。“我说什么了?”

    哈莉特非常努力地表现出十分专注于拆信封的样子,装作没有听到他的问话。

    阿斯忒里亚给她做了一张卡片。她极为巧妙地将两张羊皮纸拼在了一起。一只面相可怕丶和实物极为酷似的匈牙利树蜂的画跨越了两张纸。而展开之后,内侧画着那条龙安详地睡在蛋的周围,而金色的彗星在它头顶的空中来回闪动。那条沈睡的龙甚至还从鼻孔中轻轻冒出烟雾。

    哈莉特微笑起来,然后看向第二封信。

    那上面用黑色的封蜡密封住。她缓缓地丶小心翼翼地揭开封蜡,展开羊皮纸。

    波特小姐——我希望这张便条到达时你并没有沈浸于沾沾自喜之中。你仍然还有两项任务需要准备。星期五晚上我会听取你关于任务进展的报告。

    哈莉特没有再读第二次,把这张便条滑进口袋里,然后仿佛无事发生一般跟着罗恩走上了楼梯。但要忍住脸上不断延伸开来的满意的微笑,实在是非常困难。

    罗盘般诚实的心 An Honest Heart aspass

    随着夜空中的月光渐盛,小天狼星开始谈论起哈莉特(每一次都伴随着再次用望远镜和斯内普互殴的渴望)。莱姆斯不知道自己是否见过他如此生气勃勃丶自豪且专注的样子。他试图令哈莉特远离争霸赛的徒劳用功丶他们动身去看她前那忧心忡忡的自我厌恶,仿佛都被遗忘成了青烟……但说真的,那怎么可能呢?

    有时(或者说经常),莱姆斯会想知道阿兹卡班是否把小天狼星的灵魂剥离成了某种简单化的思想和情感。在十二年间被抽取的记忆是否能够真正恢覆?或者,也许如今他看上去比那刚开始接触时那些绝望的数周时光要好得多,但也只是一个简单的错觉,只是他如今能将它们隐藏的更好?

    小天狼星从不擅长处理情感的纠结,那已经成为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他会粗暴地踢开它们,将它们推到一边丶踩在脚下。如果他有机会在外面的世界真正长大成人,他可能会更擅长处理情绪……但他花了漫长的时光只同虚无的悔恨和属于过去的回响作伴。他停滞不前。他没有机会去选择其他的道路。

    而他们如今面临的世界……对哈莉特的照应和伏地魔的逐渐覆苏丶情况变得愈发覆杂,他毫无疑问会倾向于她……

    小天狼星真的能够面对这一切吗?

    莱姆斯呢?

    满月的威胁总是让那之前的几日看上去更为黑暗,那黑暗不只吞噬他的思想丶也侵入他的心脏,直到他在最终到来的晨光中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为止。而在这个月,这一威胁甚至比以往更为深暗。他和斯内普在上次谈话过后至今没能找到另一次对话的机会,而上次斯内普只是和他往常一样毫无帮助地发出讥讽——但万一上个月的剧痛不是万圣节之月带来的一贯副作用呢?万一这个月,魔药不再发挥任何效用呢?

    万一问题就出在魔药上呢?

    一刹那间——就在他揭开高脚杯的封盖并试图不因为那冒出的气味而干呕时——从几个月前斯内普将第一副令人反胃的药剂交给他以来,第一次,他开始考虑是否要拒绝服下它。

    但之后他就捏着鼻子把它倒进了胃里。只要狼毒药剂还能够保全他周围人的生命,他就会喝下去。如果斯内普打算给他下毒,那……只要这药水依然起效,莱姆斯依然会喝下去。

    他从没有对小天狼星提起一个字。

    当天下午,当日光逐渐转暗丶当他们等待着月亮缓缓升起温柔的弧线(但那从未真正温柔过)小天狼星一反常态地安静。莱姆斯没有感觉到月光如同骨髓一般流过他的血液。没有。他感到灼热丶疼痛和反胃;他的整个脑袋都在抽痛丶他的情绪如同火山爆发前的熔岩一般被推到地标之上;但他感受不到月亮。一切只是……只是在经历变化。

    “我没从斯内普那里得到任何帮助,”小天狼星突然说。

    莱姆斯揉了揉额头,仿佛能够把思绪中的迷雾推到一边,把理解力推回原位。现在很难去思考……过去并没有这么困难。但最近,一切变得愈发举步维艰。

    如今,随着他在前额上转圈按摩的动作,有什么东西回到了原处。

    “你去找斯内普帮忙了?”不,那肯定只是满月带来的胡话。

    小天狼星嘟囔着什么,用拨火棒把木柴推进壁炉中,然后撤回手,看木柴燃烧成灰烬。莱姆斯(体内的那只狼)憎恨跳动在如此近处的火焰。

    “他一点该死的忙都帮不上,”小天狼星把拨火棒扔进杂物堆中,然后因为那带来的噪音皱起了眉头,莱姆斯则抽搐了一下。

    “我们明天可以去找他谈谈,”莱姆斯说,而他脑中闪过的念头是如果到时候我能够保持意识的话,这一想法和狼毒药水的气味一样令人厌恶。“既然如今我们不必因为哈莉特的任务而分心,我们必然可以去弄清楚……弄清楚这一切。”

    小天狼星瞥了他一眼,咬起了嘴唇,然后点了点头。

    莱姆斯闭上眼睛,倚在椅背上,假装已经非常累了。这是他唯一允许自己显露出脆弱一面的时候;用以掩盖他想要奔驰的欲望,在开阔的平原之上丶升起的月光之下丶奋力奔驰,直到整个世界都化成银色和骨骸的碎片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