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莉特奔上台阶到达门厅。她脑中唯一的念头就是藏起来——藏起来藏起来藏起来。格兰芬多塔楼——她的四柱床——她的床帘之内——某个可以在所有人目光之外让她独自静静死去的地方,十年后他们会找到她那一小堆悲伤的白骨——

    她本可能成功的,如果没在门厅绊倒的话。

    她的脚踝碰到了某种低矮而坚实的东西,但她那向前冲的势头仍拽着她前进,像一棵树木倒下一般。

    她的手没能及时举起来阻止下巴撞上石板,疼痛从下巴处爆发,眼前有星星迸裂。

    她呻吟着坐起身,看看究竟是什么绊倒了她。在她的裙摆下方有什么小东西挣扎着。她把衬裙拖到一边,看到——

    一只狗。一只毛发蓬松,红棕色,毛茸茸的小狗。她想这可能是博美犬。看上去非常茫然——仿佛刚刚被鱼雷击中了一样,有意思。

    一只狗为什么会出现在霍格沃……

    只要把它掰开,扔向你的目标,然后他们会变成……某种东西,就在她如今站立的这个地方大约十英尺之外,乔治曾经带着不善的坏笑说过。青蛙丶狗丶猪崽,乌龟——不会太过恶毒,因为它们会粘着你……带着它,以免你看到他。但如果我先看到他,不能保证我会不会抢先出手。

    她盯着那只狗——它正摇着头,仿佛想要清理思绪。“罗恩?”

    那只狗擡头看向她,然后发出一阵短促的吼叫。它试图跳起来,但却翻了个个儿。

    “看在上帝的——”她伸出手想把他抱起来,但他想咬她。“你个混蛋,”她吼道,这让他被吓得又打了个滚。“很好!你就他妈呆在这儿,看我——”

    笑声从礼堂打开的门中传出来。她僵住了——但并没有人走出来,不管那是谁,他们只是在笑着他们自己的事情。

    那只狗试着用不稳的腿摇晃着站起来,但每当他想要前进,腿都不听使唤。她看上去非常可怜,真的。

    “活该,”她嘟囔着,站起身。该死的,她的鞋还在斯内——

    哦神啊。

    她不加思考地转向楼梯。为她的生命和理智,奔跑,就像之前一样。她还会继续奔跑,如果没有——

    “汪汪!汪呜汪汪!”那只狗在她身后叫道。

    她低下头,把裙子拨到一边好看到他。他跳起来,仿佛想用后腿站立,然后又再次翻倒。

    “我以为你不需要我帮忙。”

    他作为回答的叫声听起来很恐慌。根据她从他那小小的狗脸上看到的样子判断,他的表情也一样恐慌。她裸露的那只脚踩在最下一级台阶上,一边掂量着心中怒气的分量,一边想象着如果被变成一只颇为无助的小动物,被独自丢在城堡里,并且有不只一个,而是两三个人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她摇摆不定。

    又一阵爆发的笑声从礼堂传出来,在她的记忆力回荡。她提着裙子的双手攥成了拳——

    “德拉科?”她听到潘西帕金森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侧传来,但在楼梯间看不到她的身影。“德拉科,是你在那儿吗?”

    哈莉特的心脏因为惊恐而膨胀了起来。如果潘西看到她这个样子——

    她一把捞起狗,冲上楼梯,到肖像画前她也没有停下脚步,与此相对,她朝酩酊大醉的胖夫人嘶哑地喊出“仙境之光!”,然后一头扎进公共休息室。

    感谢上帝,里面大半都空着。有一对情侣窝在沙发上卿卿我我,但他们显然没有精力留给她。

    那只狗在她的怀里呜咽着,像石头一样僵硬。她把他放了下来。

    “行了,”她轻声说道,以免打扰沙发上纠缠着的那一对儿。“到家了,你现在不需要我了。”

    但她刚准备走开,他就跳起来扒住了她的裙子,一边呜咽一边紧抓着上面的缎子,还试着想咬住。

    “什么?”她嘶嘶地问,眼睛盯着那对亲热的情侣,但他们依然没有任何多馀的精力分出来给她。

    那只狗用屁股坐了下来,伸出两只前爪,仿佛想要再次被抱起来。他颤抖着——显然是吓坏了。

    她呻吟着,再次把他抱了起来。“好吧,我带你去宿舍……”

    她走向通往男生寝室的楼梯间,沿着蜿蜒的楼梯爬上罗恩的宿舍。门下没有透出灯光,她敲门也没有任何回应。房间里黑暗而空荡,炉膛里连一丝火星也没有。

    “好吧,是很无聊,但太糟了。如果我看到弗雷德和乔治,我会让他们知道你在哪儿。”

    但当她把他放到他的床上并转身离开时,他从床上滚落下来,发出尖细的叫声和扑通的一声。他躲到她的裙摆之下,抵着她的脚踝蜷缩着。

    “这是你的宿舍,蠢货!”她擡脚走开,但他跌得撞撞地跟在她身后,发出凄惨的叫声。这让她别无选择,只能再次把他抱起来。“你怎么回事?”但他把脸埋在了她的双臂之间。

    “你不能来我们宿舍。你必须留在这里。你看,我们可以把你放到你的床上然后拉起床帐,他们不会看到你,只会觉得你在生闷气——”

    但他为了不被放下来挣扎得如此剧烈,甚至紧紧抓住她的手臂。他的心跳飞快而猛烈,哈莉特觉得他可能会自我耗尽,而他的身体则以某种惊人的频率抖动,他漆黑的双眼圆睁,她几乎能看到周围的白眼球。

    “好吧,”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舒心些,而非心烦或者困惑。她抚摸着他的皮毛。“好吧,我不会把你留在这儿,没事的。”

    最终他终于停止了挣扎,但他的心跳依然以飞快的速度撞击着她的手臂。当她走出房间并关上门时,他的心跳终于开始减缓,等她再次走到公共休息室时,他已经在她的怀里放松了下来。哈莉特叹了口气,爬上通往女生宿舍的阶梯,在她自己的房间门口踌躇了一下。

    “如果拉文德和帕瓦蒂在里面,”她嘟囔道,“我会把你交给她们转移注意力然后自己逃跑。”他的耳朵耷拉了下来,蜷缩在她怀里。

    但宿舍里空空如也。在她经过壁炉时,一阵火光在炉膛中跳跃起来,但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和一只狗。

    然后她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在震惊之下,她松开了手。他掉到了她的床上发出了一声尖叫,但她没有注意到。

    她的妆容……她的头发……她的裙子……

    眼妆已经花得非常凄惨,像是她用手揉过之后又抹到了太阳穴上。Sleakeasy之前尽全力击败了她的头发,但现在这场比赛里已经输了一半:它们在她头上像一窝蛇一样咆哮着。

    但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她的礼服。裙摆被荆棘和草地和鹅卵石撕裂并染了色,她下巴上一道割伤流下的血滴在了前襟上。

    她看上去像个该死的美杜莎,刚刚屠戮了某个想割下她的头的混蛋。

    她就是这样站在斯内普面前。

    “梅林去他妈的——什么东西!”她哀号着,把自己扔到床上,把枕头拖到面前然后把脸埋进去,深深地,仿佛这就能够扼杀她头脑中的回忆。

    去他妈的舞会,去他妈的圣诞节,去他妈的一切。

    她一生中从未感到如此愚蠢。

    斯内普,他是个大人。斯内普,他是她的老师。斯内普,即便以斯内普的标准,也很少待她亲切;他无视她,对待她的方式像是处理一个他没耐心奉陪的孩子。

    她甩开枕头,差点让那只狗飞了起来,然后大声喊道,“BLOODY FUCKING HELL!”

    他短促地叫了一声,听上去几乎像是训诫,然后蜷缩到了床铺的另一端。

    “我搞砸了所有的一切,”她嘟囔着,用力扯着她的裙子。一半的她想哭。另一半则想破坏这座塔里所有的一切,把镜子打成灰,让石头燃烧,把头上的屋顶变成粉末,然后让所有墙壁都坍塌。

    她用力坐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裙子,然后真切地想哭出来。它曾经是那么美……

    门开了。

    她将手指收到手掌之中,和把手放到头上藏起头发的欲望战斗着。但那不是拉文德或者帕瓦蒂,而是某个更好,同时也更坏的人。

    赫敏站在门口,她的头发有些飞散,但除此之外的每一寸都和楼梯上看到时一样令人惊艳。她显然没有被人拖到盥洗室并被告知威胁到了某人妹妹的生命,也没有在花园里撞上德拉科去他妈的马尔福,更没有因为撞见某些人的花园幽会而夺命狂奔。

    她和乔治的对话覆苏了。他说,赫敏在找你。但赫敏不可能一直在找她;她想必花了大半个夜晚和克鲁姆在一起,共同度过一个美好的舞会。

    她们盯着对方,赫敏的呼吸有些急促,像是跑着冲上了楼梯。

    然后她的脸扭曲了,泪水涌了出来。

    哈莉特盯着她。

    “哦,哈莉特——”赫敏冲到她身上,紧紧攀着哈莉特的肩膀。“真的,真的,真的对不起!”

    哈莉特坐在那里,双臂弯成奇怪的角度,满脑袋问号,因为赫敏在她身上抽泣着。有那么一会儿,哈莉特的心脏挣扎了一下——但那些残酷的笑声丶孤立,以及她那最差劲的领悟都回响着,发出疼痛,穿梭过她全身,她无法去思考更多,只能感激赫敏如今在场。然后哈莉特放弃了抵抗,用拥抱回应了她,于是赫敏环绕着她的胳膊收紧了一些,在这一漫长而坚实的瞬间,哈莉特希望它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赫敏朝后坐了下来,揉着双眼——而等她终于能够好好看到哈莉特的样子时,那双眼睛睁大了。

    “哦,哈莉特,”她再次说道,这次是绝望地,“你的礼服!什么——发生了什么?”然后,并没有等待哈莉特回答,“你的下巴!等等——”

    她跳了起来,跑到她自己的床边,在她的行李箱中翻找着,然后带着她的急救箱冲了回来。她非常轻柔地清理了哈莉特下巴的伤口,没再出声,而哈莉特已经筋疲力尽,对于不必说什么的现状感激不尽。赫敏的双眼因为哭泣而通红,但她已经控制住了自己。

    “我们……把这卸掉吧,”她抚摸着哈莉特眼睛下方的皮肤。

    当眼妆终于被擦去时,哈莉特感觉自己稍微不那么像一只糟透的哈耳皮埃[a1] 了,但她的头发却没有什么解决办法。Sleakeazy已经在她的头发里结成了块,但她没兴趣把它洗掉——从赫敏受到惊吓般的“她到底用了多少量?”来判断,要洗掉可能会花费极为漫长的时间。她只想换上她的睡衣,爬到床上,睡觉,直到今晚发生的一切都被忘光为止。

    “哈莉特?”赫敏试探地问道,而哈莉特正尝试着转动手臂从赫敏的钳制中离开。

    “嗯?”她没有看向她。她不知道究竟应该保持一些怒气,还是该感到尴尬;她只知道自己非常,非常累了。

    “我——想要——想告诉你。”赫敏两只手按住自己的肚子。“你——你是对的。”

    因为她盯着自己的脚,所以并没有看到哈莉特困惑的表情;她说了下去:“我不知道我在自己做不到这一点的时候,怎么有权催促你向我倾诉。我——我应该告诉你我——我的确……喜欢——”

    而就当真相即将展现在哈莉特面前时,随着一阵恐慌,她想起了——那只狗。

    “不!”她喊道。

    赫敏向后退了一步。她看上去既惊讶,又稍微受伤。“什么?”

    该死,该死,该死。“我——我知道。”哈莉特的膝盖摇摇欲坠;她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并不害怕。“你——你不必说出来。我明白。”

    “但是……”如今赫敏看上去很困惑。“我想要告诉你……”

    “你不必说出来。没关系。”哈莉特没在床上看到他——他是不是爬到别处去了?藏到哪里去了?这倒是这一晚上唯一的明智举动。“你愿意告诉我,这就足够了。”

    赫敏看上去仿佛不知道该感到宽慰,还是像一艘失去了风的帆船。然后她从身后抱住哈莉特,把脸颊贴到哈莉特的肩膀上。看在哈莉特才是她们二人之中比较矮的那一个,赫敏的脖子肯定承受了相当的负担。

    哈莉特举起手,笨拙地轻轻拍了拍赫敏的头。赫敏的头发感觉僵硬,像黏黏的砂纸,像是也被涂上了Sleakeazy。但那依然比哈莉特自己的头发看上去要好一万亿倍。

    当她站在原地,肩膀上承担着赫敏的温度时,她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是真的。没关系。赫敏愿意对她说,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是这样。

    “我给你写了一封信,”赫敏没有擡起头,用闷闷的声音说。

    “哦。谢谢?”

    赫敏叹了口气,她的呼吸流过哈莉特的背脊。“我花了一整天就是为了这个。我想要弄明白……我想要说的话。”

    她直起身,转到一边,偷偷看向她的眼睛。哈莉特假装自己没看到。

    赫敏走向她的梳妆台,回来的时候手中拿着一卷厚厚的羊皮纸。哈莉特想知道这究竟有几英尺长。

    “哦,谢谢,”她虚弱的说。

    “当然,你不必现在就读,”赫敏脸红了一点,把它放在了哈莉特的床头桌上。“我……有点沈迷了。我一开始写,就有那么多……”她深深地丶像是鼓起勇气般吸了口气,“总之。我们把你从这件裙子里解脱出来吧。”

    “是啊,”哈莉特的声音微微扬起。“幸好只有你和我在这里。如果有其他人看到我换衣服,我肯定会杀了他们。”

    一阵困惑的寂静袭来,其中——哈莉特猜想——想必染上了狗狗祟祟的恐慌。

    “好吧,”赫敏显然不打算追根究底。

    “快点吧,”哈莉特说,“趁拉文德和帕瓦蒂还没回来。”

    赫敏畏缩了一下。“……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