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姆斯回答了波皮的所有问题,伴随着逐渐增长的痛苦忍受了她的测试。应对斯内普的刻薄比波皮那善良的关心要容易得多。但她的本心是好的,他每过五秒钟就提醒自己一次,所以他在能力范围之内调动一切力量在她打包准备离开时不表现出松一口气的样子。

    她皱着眉头环视着安静的起居室。“那姑娘跑哪儿去了?”

    哈莉特依然没有出现。“邓布利多晚些会把她带回去。”

    “是啊,他告诉我了。”她看了看表,但那只是个形式。“好吧,我还有一个装满了热爱恶作剧的青春期孩子们的学校要照料,我已经离开他们够久了。我需要你原谅我的离开。”

    “感谢你做的一切,波皮。”他本应对斯内普说一样的话,但他已经怒冲冲地离开了。

    波皮拍拍他的手,裹上了她的斗篷,然后留他一个人听着寂寥的风声和炉膛中的火焰劈啪。

    一个人。没有哈莉特。

    他正准备站起来寻找她,她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了房间里。这是唯一可以用以形容她的词:她看上去心里有鬼,警惕,且极为充满希望。

    “他——他们离开了吗?”她问,希望和警惕在她的脑中争夺着控制权。

    “是的。只有你和我。”

    她叹了口气,那声音中充满了沈重的释然,和外面的风雪一样厚重。然后她把自己扔在一张扶手椅上。她揉着眼镜之下的双眼,詹姆斯在极度疲惫或者厌倦某事时也会做出同样的姿势,莱姆斯非常努力地试图不过于明显地观察她。关怀丶亲切的目光是最好的——而非仿佛要穿透她头骨的仔细观察。

    她放下手,端详着他。“你看上去真的很累了。”

    对这和詹姆斯一样的观察力,他无法止住微笑。“我的确感到非常疲劳。”

    “斯内——那服药水,”她说,她的脸上染上了颜色,但她试图保持表情不变。“让你感到不舒服吗?”

    “我并不认为那是西弗勒斯预想中的效果,不。”她的脸色进一步波动了起来,但她仅仅点了点头。“结果是,我感觉非常疲惫。”

    “你该小睡一会儿,”哈莉特说。“或者我给你泡些茶。”

    “如果我睡着了,我会错过你的陪伴,”他说,而现在她在这里,他不想这么做。

    “那么,茶,”她说着,从扶手椅旁站起来。“你想要些吐司吗?”

    “拜托了。”他想过应该坚持自己来做,然后放弃了。他感到疲惫穿过他的骨头,游丝般侵入组成他灵魂的碎片;而哈莉特和小天狼星不一样,她不明白留他自己单独恢覆的重要性。

    他注视着她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活。她对斯内普的反应依然留待思考。就像小天狼星夏天时在世界杯上提到过的一样,哈莉特并不害怕斯内普;恰恰相反,她和他相处得颇为融洽。这世界上除了邓布利多以外没人胆敢在斯内普面前说他和小天狼星喜欢和对方吵架;而在一位连伏地魔都忌惮三分的可敬老巫师和瘦弱的十四岁女孩之间有无穷无尽的差别。

    而如今她从他的身边逃跑,在洗手间里躲了半个小时。

    一个黑暗的想法触及了莱姆斯的潜意识。不,他想,肯定……

    哈莉特把烧开的水壶从炉子上拿下来的样子并不害怕。她看上去也不像经历了一场可怕的考验。但她的确看上去苍白丶双眼浮肿丶并不开心,但即便如此……

    不可能。那肯定不对。

    但那有可能。有可能是这样。

    当哈莉特举着托盘——上面有几片厚厚的黄油吐司和一只茶壶——返回时,莱姆斯用尽全力坐直身体。“谢谢你,亲爱的,”他说,接受了一杯茶,同时努力不让自己的双手颤抖。把茶碟放到一边极有助益。“我不得不注意到你看上去几乎和我一样累。”

    “昨晚是舞会,”她嘟囔道。“一场该死的灾难。”

    小天狼星和斯内普着实是两个差劲的榜样。他也许该对她的语言问题说些什么了。好吧,他自己也是个糟糕的榜样。莉莉可能会用线穿过他们几个的脚指头,然后吊起来。

    “发生了什么?”他同情地问。

    她从茶杯边缘上方偷偷看了他一眼,蜷缩到椅子上。然后她倾吐了整个漫长的丶令人遗憾的故事,从纳威挨的那一口有毒的咬,到赫敏对她的回避,到罗恩冲出舞池,到她在花园里撞上的一场围追堵截。

    “我的礼服裙整个毁了,”她最终说道,看上去仿佛这真的是整个惨剧般的夜晚里最令人伤心的部分。“裙摆整个撕裂了,上面还有血迹。”

    “家养小精灵说不定能做些什么,”他思考着说。“他们能保持詹姆斯和小天狼星的袍子整整七年干干净净,我甚至都没法尽数他们对那些衣服做的可怕行为。”

    她愤愤不平的表情亮了起来,上面闪烁着希望。“家养小精灵……是啊……谢谢,”她看向他的样子仿佛他是她认识的最为聪明的人。可爱的姑娘。

    “不用谢。我只恨无法在恰当的时候看到这条着名的裙子。”

    “那真的美极了,”她的脸上带着梦幻般的表情。

    “我敢肯定你看上去非常美丽。”

    她脸红了,像是不擅长接受表扬,然后缓缓地变成了鲜亮的红色,如同一只注满热水的茶壶。“没能保持到最后,”她嘟囔道,然后把脸埋到了茶杯里。

    他们坐在降临的寂静中央,用喝茶填补空出来的空间。这是种尴尬的寂静。莱姆斯咀嚼着吐司,试图想出一个不那么引人瞩目的方式来问出一个极为突兀的问题,与此同时哈莉特——坐立不安。她通常不是个不安分的孩子。不安划过他的心头。

    “哈莉特,”他开口,然后又停下。她朝他眨眨眼,等待着。“我……”没有更好的问出口的办法。“之前,你……斯内普教授对你说了什么话,令你感到烦恼了吗?”

    哈莉特的脸红了,但她摇了摇头。她吞下了一口茶。她那明显的焦虑并没能缓解莱姆斯的不安。

    “他昨晚对你说了什么吗?”(摇头,几乎擡起茶杯遮住脸。)“任何时候?”

    她把茶杯整个倾斜,显然喝干了最后一滴,然后把茶杯放下来,一只手去拿茶壶。“没有,”她嘟囔道,脸对着地板。

    总而言之;他必须单刀直入了。“哈莉特,斯内普教授做了什么——不恰当的事吗?对你?”

    “什么?没有。”哈莉特第一次擡起了头,她的表情悚然,甚至羞愧。“他一千年也不会——而且他是个讨厌鬼,不是因为他觉得我——我是说,他——我——你知道有几个拉文克劳在研究他是不是世界上最毒舌的老师吗?而且——他是个讨厌鬼——我说过了,是吗?呃……”她的脸变得那么红,简直像是全身上下的血液都聚集在了头上。莱姆斯试图不让自己的惊愕表露在外。根据斯内普对他说谎技术的极高评价,这可能并不那么难……除非莱姆斯能想起任何比当下更为惊愕的时刻。

    斯内普没有对哈莉特做任何事。他对她没有任何肖想。

    恰恰相反。

    哈莉特爱慕着斯内普。

    “听起来是个有意思的研究,”他说,而且尽力让自己听起来正常得不得了。“我猜你没有读过它?我也对这项结果很有兴趣……”

    “我一个拉文克劳也不认识,”她说,看上去像是个刚从濒临死亡经历中逃出的人。

    “真遗憾,”莱姆斯轻轻地说。

    她的头猛地动了一下,那可能应当是个点头。“茶变冷了。我去再泡些茶。你想要再来点吗?我去再泡些茶。”

    她跳起来,跑进了厨房,在那里,通过声音判断,她大概想把头整个埋到柜子里。莱姆斯将一只手抵上额头,然后划过面孔。

    哈莉特爱慕着斯内普。

    之后他会发现——好吧,他想不到任何其他可能性。

    看到任何人被斯内普吸引都令人称奇。那个男人从内而外都令人不快。但哈莉特也许在那苦涩丶压抑丶精神刻薄的霸凌儿童行为中发现了某些吸引人的东西……

    他提醒自己,青春期的荷尔蒙能够如何改写大脑。但依然,在所有人之中,被斯内普吸引……呃呕。

    也许这就是在婴儿时期打败一个强大的黑巫师留下的副作用。哈莉特十一岁时就为了保护一块石头和伏地魔战斗,看在梅林的份上。她十二岁打败了蛇怪,十三岁面对一个被定罪的杀人犯,就在最近还在空中对抗了一只能喷火的龙。是的,那肯定就是原因——当你从童年开始就面对生死攸关的场面时,正常的心动无法满足。

    感谢上帝小天狼星不在这儿。不幸的是,当事情关乎心理时,他并不愚钝。这也是詹姆斯的拿手好戏。

    莱姆斯将脸埋到双臂之中。何等困境……

    至少斯内普不见得会鼓励她。斯内普不见得会鼓励任何人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