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课是今天的最后一节。

    他没有准备好见到她;甚至不想再见到她——除了确定她没有让自己被烧成灰烬丶被谋杀或者被淹死之外;但那并没有什么不同。她会来。他怀疑她不会逃课——那该死的姑娘过于不必要地勇敢。从理性的渺小孤岛上,他知道她的爱慕是由极大的勇气支撑起来,否则那根本不可能出现。就算她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见到他,她也可能无论如何会出现,只是为了展示——给某人。她自己。他自己。这个世界。

    该死的小蠢货。

    他意识到学生已经聚集到了走廊里,因为噪音开始在他沈重教室门的另一边响起。时钟无情地滴答着前进,闲聊声逐渐放大,更多的人到来。

    时间到了。

    他打开门,目光无视般扫过他们,用他最为冰冷的声音说道:

    “进来。”

    他们排成纵列,直到所有人都拖着脚步走进教室为止。他在他们身后关上们,梆的一声,掐死了他们所有恶毒的窃窃私语。

    她没有看向他。她的脸上一片空白——表面上。在那后方,是他曾经在舞会那天晚上见过的,当她用羞辱惩戒韦斯莱时那种如同钻石般明亮的恶意:她脸上的虚无只是一层茧,包围着她的脾气。有些人会把她惹毛,然后……

    格兰杰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她身上,几乎将其它一切都摒弃在外。严格地说,格兰杰并非是唯一一个:这房间内的所有注意力都如同指南针指向北方一样集中在她身上。有几双眼睛投向他,然后因为恐惧飞快移走。但格兰杰的注意力完全是出于担忧。从某种程度上,格兰芬多们都和她相似;但格兰杰的同情是如此完全地包裹着她,以至于除此之外的所有人都仿佛从未存在。

    从她后方的隔一张的桌子上,韦斯莱也同样担忧地看着她。

    西弗勒斯的学院荡漾起了热切的微波,如同一阵风吹动起睡眠;他们等待着——因为他的怒火很快就会降临到她身上;因为丽塔斯基特的罪行,他会将无处发泄的报覆迁怒于她。格兰芬多们的焦虑和先发制人的怨恨无疑是在害怕同样的结果。

    而她……

    当她第一次坐在这间教室的时候,那也几乎是他第一次见到她,当时她曾因为他声音里的恶意而退缩,即便她辐射出了反抗的气氛。今天没有。她那毫无表情的面具上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没有无畏的光芒闪耀。她不骄傲丶不反抗,除了存在于此之外,一点也不像她自己。她身上有种脆弱,仿佛一旦有恰当的压力施加到恰当的位置,她那陶瓷一般的沈静就会被打破,将她所有的感情和“波特小姐”都解放出来。

    那很好。甚至算是意外。在这种状态下,要消除她那威胁到她自身的念头想必会很容易——那威胁比德拉科的感情给他带来的危险要严重得多。

    西弗勒斯从门边走向教室中央。格兰杰明智地选择了一张几乎在教室最后方的桌子。当他靠近时,他能看到那通晓一切的紧张。他看到一震战栗流过波特——流过她,那介于僵硬和颤抖之间。她不看他,但她眼周的骨骼因为对疼痛的预期紧绷了起来。他感到恰当的字眼升到他的舌尖,残忍到无法想象,无情的杰作…………

    然后它们——停住了。

    他说不出来。他无法吐出那些字眼。他没有办法,没有任何办法强迫那些单词说出口,仿佛有一只看不到的手伸到他的嘴里,紧紧捏住了他的舌头。

    他无法对她说出任何话。

    他用目光扫过教室,扫过那一排排急切和怨恨的面容,他又试了一次。

    “所以?”他用轻柔,危险的声音问道,然后满意地看到整个教室都被吓得一颤。“为什么你们都像一群张着嘴的傻子一样呆坐着?这里究竟是教室还是鱼缸?你们的魔药”——他朝黑板挥动了一下魔杖,处于一刻的冲动选择了一种用于培植水生植物的药水——“在这里。务必不要让我在检查时过于失望。”

    格兰杰看上去吓坏了。波特小姐保持着静止。

    他依然无法对她说话。

    “格兰芬多扣十分,”他尝试了,语气里加注了剂量不错的残忍。波特小姐退缩了,那是如此轻微。“——韦斯莱。”那男孩因为愤慨而瞪着他。“因为你在该动手的时候直楞楞地做着。怎么?想让它变成五十分?”

    那些脑子里一团浆糊的孩子们慢吞吞地动作了起来。西弗勒斯用他最为灼热的瞪视鞭挞着他们,但这并没有让他好过些。他在桌子中间徘徊,批评每一个人的药水,恶毒的令斯莱特林们都不敢再引起他的注意,但他依然没有感到任何好过。他知道他应该转过身,将同样的怒气播撒到波特小姐头上,加上十倍效力。

    他做不到。

    为什么做不到?这并不像是他因为……伤害……她……而感到什么内疚……

    那个誓言。

    肯定是那个誓言。布莱克那含糊到荒谬的禁令回响到他耳边。保护她不受任何伤害……

    没有别的解释。他知道自己有绝对责任打破波特小姐这可怕而危险的固执己见,但他却因为这可能伤害她的感情而无法做到?他的决心不可能如此渺小。

    但那个誓言……能够解释他收紧的喉咙,他胃里不安的脉搏。

    伤害波特小姐突然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愚蠢该死的……

    悲惨的九十分钟过去了,整个地下教室仿佛被改造成了一个真正的酷刑室。他怀疑不止他一个人在憎恶时间:如果没有格兰杰小姐,波特小姐可能会点燃整张桌子,她是如此心不在焉;而韦斯莱则把注意力都用在了注视她们两人上,当真点燃了他的桌子。西弗勒斯通过迂回地暗示韦斯莱的智力低于正常水平——不过那也情有可原地遗传自他的母亲——发泄了些怒气,,然后给了他留校劳动——和费尔奇一起。然后,当韦斯莱依然怒气冲天,而波特小姐苍白如纸——也许是因为愤怒(但那仅限于她意识到了这些),他结束了课程,把他们都赶出了教室。

    他没有上楼吃晚餐,而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砸碎了那发出鸣响的闹钟,把残骸扔进了火里。然后他召来那本关于咒语的书,发出咒语的声音过于坚定,把书架上一半的书都扫到了地上。他需要知道誓言的参数是怎么设定的。布莱克的模糊措辞并没有特地指明物理上或者更广泛意义上的伤害——但人怎么可能保护他人不受任何伤害呢?那篇文章,用它的方式,造成了极为严重的伤害,但他相当肯定那燃烧的,把丽塔斯基特的内脏挖出来的欲望完全出自他本人。

    是这一页——

    “牢不可破的誓言的效力有三重,来自于立誓人丶发誓人和见证人;但其中最主要的两重力量来自于完成它的二人。立誓人将决定誓言的参数,发誓人则决定它的绝对性。没有人能够完全了解另一个生物的心灵和人格;因此,这种需要某人献上一生忠诚的誓言,只能由他自己的良心决定。但每一个人的心灵都笼罩着连他自己也无法命名的阴影;因此最明智的做法是,尊重所有他所知正确之事,避免一切他认为错误之事,以确保这誓言不会因为其致命后果而破裂。”

    如果这是真的,那布莱克只是给了他一个概述,剩下的留给他自己的良心来解释。令他受到良心责问的“伤害”并非出自布莱克的想法——而是来源于他自己。他自己那该死的良知告诉他,他不可能在不打破誓言的前提下对波特小姐毒舌。

    在所有不可理解的事物之中……

    他把书扔到了墙上,把头埋到双手之间。

    这件事如今已经明确了:那女孩最终会成为他的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