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敏的脉搏在她手指之下不稳而虚弱,斯内普的表现则非常奇怪。他没有朝她大喊大叫或者问她发生了什么。他表现得非常冷静,这让她毛骨悚然。如果他朝她大喊,并且用火焰咒把走廊烧得一干二净,会让她感觉正常得多。

    他在卡卡洛夫的尸体前找到她和德拉科·马尔福时也表现得很冷静……也许这只是他处理心理阴影的办法……但她感觉像是……

    也许是差点丧命的惊吓和突如其来的逃跑让她的脑子乱了。也许他试图保持冷静是因为赫敏受伤了。这可能是正确答案。

    但她无法自拔地感到有什么不对劲。

    她得说暗号。毕竟暗号就是为了这种情况而设计的,然后她就会知道一切都没问题。

    斯内普的手打开了校医院的门。她深吸一口气,说,“我正致力与哈莉特-斯莱特林友谊俱乐部。”

    斯内普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看哈莉特。他开始把赫敏的担架推向校医院里。

    哈莉特扑向他,撞向他的腰。

    她把他从赫敏身旁撞开,他们都滚进了校医院。斯内普没有试着把她推开或者反击或做任何事;他只是摔倒在地上,然后躺在那里。他在呼吸,但他的身体仿佛离开了提线的人偶。他的双眼睁着,望着天花板,其中一片空白,仿佛他——

    关门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哈莉特一边摸索着魔杖一边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她转过身,看到一个人影正脱去隐身斗篷,从黑暗中显出人形——

    是穆迪——

    他那凹凸不平,遍布伤痕的面容扭曲了,然后他扬起手臂,她刚脱口而出“除你——”两个字,一道咒语就击中了她的胸口。

    他的咒语把她击飞到了半空;她重重撞上墙壁,滑下来的途中又撞到一张柜子,然后摔在地板上。她的脑袋一片混乱,身体到处都叫嚷着疼痛;她无法从空气中获取用以呼吸的氧气。

    咔啷,咔啷,木腿在石头地上回响着。哈莉特强迫自己站起来——她弄掉了魔杖——然后滚到了旁边一张床下。

    穆迪的咒语把床掀了起来,在空中撕成了两半,但哈莉特已经滚到了另一张床下。她的魔杖躺在地上,离斯内普的靴子有一臂距离,而斯内普依旧一动不动。赫敏的担架在半空中悬浮着,她的手臂耷拉在一侧。

    “你有死里逃生的天分,姑娘,”穆迪说,“在你身上浪费了……”

    哈莉特朝她的魔杖俯冲过去;穆迪朝地板发射了一道劈啪作响的咒语,在石地面上刻下一道长长的伤痕,哈莉特闪开了,但碎片嘣到了她的脸上。她的脸颊热热地作痛,如果没有眼镜,她的眼睛肯定会遭殃。但她抓住了她的魔杖;她的手流着血,一道长长的烧伤横亘她的手臂,但她拿到了她的魔杖。

    “昏昏倒地!”她喊道,但是他张开了一张护盾,他咬紧了牙关。“你是怎么从黑魔王手下逃走的,”他说,“不止一次,而是两次——你,一个决斗时会把所有动作暴露给对手的人——没有天分,没有才智——没有和他匹敌的力量……”

    他的脸扭曲着,双眼凸出。哈莉特站在斯内普(一定是夺魂咒,这是唯一能解释他如此空白而僵硬的理由)和赫敏的前方,握紧魔杖,努力不去对穆迪那从头骨中蹦出,在地板上乱转的眼球感到恶心——

    他咆哮起来,转动着脖子,他脸上的皮肤像热蜡一样熔化,鼻子皱缩,双唇裂开——

    随着一声诡异的抽气,他的脸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喘着粗气,用一只手擦过汗湿的脸。他比穆迪年轻得多,蜡像一样苍白,有浅色的头发和疯狂的眼。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至少明白一件事:覆方汤剂。

    “这样好多了,”他说着,微笑起来——或者是与之相似的其他表情;就像是一只骷髅因怀念皮肤而咧开了嘴。“不用再戴着那张畸形老废物的面具了。”

    “不认识我,是吗,姑娘?”他擡起手腕,用魔杖指着她。他的左脚缓缓向前挪动,然后又朝后,朝一侧,最后回到原处,像是因紧张而抽搐。哈莉特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他的魔杖上,而不是他跳舞的脚。

    “你本应该等我的,波特,”他的眼睛黑暗,只有少许高光在虹膜上跳动。虽然那不过是反射着四周台灯的光亮,哈莉特却感觉自己仿佛被他潜藏在深处某种黑暗的东西注视着。“我告诉黑魔王,我会把你带过去……”他的舌头紧紧抵着他口腔的一侧。“他生气了吗?”

    哈莉特无比想对他下恶咒,但她害怕自己的攻击会把赫敏和斯内普推向险境。她得保护他们——

    “他,生气,了吗?”假穆迪喊着,把另一张床甩到了一旁。它撞上了窗户,玻璃碎了一地,哈莉特希望有人会来——邓布利多;邓布利多到底去哪了?庞弗勒夫人呢?

    “他说——你是他最忠诚的仆人,”她艰难地保持声音平稳。让他说,直到邓布利多或某人找出他们,阻止他……

    万一没有人来呢?赫敏和我在墓地孤立无援——我们得靠自己逃出来——若不是我父母的灵魂,我们已经死在了那里——

    我当时祈祷斯内普不要过去,现在他在这里,同样被困住——

    “他是怎么招呼他们的?”假穆迪朝她走了半步,仿佛无法控制他的兴奋。“那些叛徒和胆小鬼,那些多年来一直背弃他,抛弃了他的人?告诉我他对他们做了什么——他说了什么——”

    “他折磨他们,”这并不完全是谎话,但显然,如果她对这个疯子说,伏地魔对一个扭曲的狂热分子表现得非常宽容,事情可不会进展得很顺利。“他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帮助他——”

    “是的,”假穆迪呼吸呛住了。“没错——他们毫无作为——就像你身后那个垃圾一样——”

    他的魔杖冒出了火花,血红的火花。

    “他说他会嘉奖你,”哈莉特背对着斯内普,赫敏的担架在他后方。“超越所有人的荣耀。”

    “当然。”他眼中的光亮并没有扩大,但看上去更为明亮了。

    “那么你认为,他会如何嘉奖我,当我再次把你——和这个叛徒一起带到他身边?”

    他的咒语穿过空气,她将将来得及释放铁甲咒。她把一张病床朝他抛去,他付之一笑,然后扔了回来。她用粉碎咒击中了它,把它劈成了两半。

    假穆迪穿过两半病床之间朝她冲过来,用一个咒语将她击倒在地,那感觉像是一柄大锤砸到了胸膛。她的肺无法吸入空气;她躺倒在地上,试图呼吸,而他踩住她握着魔杖的手,用鞋跟狠狠碾压。她想尖叫,但无法呼吸。

    他大笑起来,“黑魔王的克星。我会享受——”

    然后他抽了一口冷气,一道深而长的伤口出现在他的右肩。他擡起手抚摸伤处,看上去非常惊讶。

    “神锋——无影,”斯内普的声音嘶嘶道。

    血从假穆迪身体各处迸出——他的腿丶躯干丶面孔。他颓然跪倒,举起了魔杖——

    斯内普用一只手臂支撑着自己,握着魔杖的手臂猛然挥动,如同驱使着一把切肉尖刀。假穆迪的头颅朝后掉落,几乎整个剥离了他的肩膀,血从他的脖颈汩汩喷出。

    他的身体倒向地上,一动不动。

    哈莉特费劲地缓缓移动,把抽痛的手腕放到胸前,她的肺依然没有扩张的感觉。一切都很痛,她的头感觉像是有一整个宇宙在里面旋转。

    斯内普扭曲地侧卧着,大口抽着气,仿佛极为痛苦,头发在眼前晃动。

    你没事吧?哈莉特想问,但她说不出话。她咳嗽起来,感觉胸骨整个塌陷了。

    “别,”斯内普说。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生了大病。“就……这么……别动……”

    他试图从长袍里掏出什么东西,但他颤抖得那么严重,前两次尝试都失败了。哈莉特再次尝试坐起来,去帮他,但他朝她嘶嘶。“别动!”他最终拿到了口袋里的东西,然后扔到了地上。那是块圆圆的石头,哈莉特在两年前曾见过他携带着它,当时他们发现了被石化的佩内洛普·科林沃特。他用颤抖的手握住了它。

    “米勒娃,”他嘶哑地说。“波皮。医务室。危险。”

    然后他坍塌在地上,仰面躺在那里,呼吸急促而轻浅。

    哈莉特也想躺下。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拧紧了,就像她身体里的其他东西都被掏空,只剩下这一个干瘪的器官。她呼吸时胸口剧痛。她的头肿起来,后背很疼,手腕抽搐。

    但她要去看赫敏。

    斯内普的手指握住了她的前臂。她想反手握住,但她怀疑假穆迪把它扭伤了。她想保持不动,记住他的手透过她的袖子留下的温暖,一个安抚的姿态,她从没有比现在感到更需要它。

    但赫敏需要她。

    “停下,”哈莉特把自己转向侧卧位时,斯内普嘶哑地说。她的胸膛依然感觉仿佛整个塌陷了,要不是她一瞬间无法呼吸,她肯定已经喊了出来。

    她用双脚踩住了地面,然后尽她最大的可能立起双腿——没有完全站起来,但足够她平稳地蹲着。她用左手抓住赫敏的担架,朝自己的方向拉过来,摸索着,直到她握住赫敏的手,感觉到那微弱的脉搏。

    哈莉特头晕目眩,没办法再继续保持这个姿势。她颓然倒下,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骨碎裂般的疼痛。

    她的肩膀感觉到轻柔的碰触。斯内普的手指拽着她的套头衫。她用那只好手抓住了他,然后握紧。

    他们没有死。她是那么恐惧他们无法存活,但他们做到了,她现在只想尖叫——

    然后她想起来了。

    “多比,”她嘶哑地喊道。

    什么也没有发生。他没有来。斯内普的手指握紧了她的。她擡起头,透过脏兮兮的眼镜凝视着他。

    他的表情给了她一切答案。

    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中生长——某种疼痛而黑暗而巨大的东西,就像假穆迪的挤压咒语施在了她的内侧。赫敏的手在她的手中冰冷而寂静,皮肤之下的脉搏缓慢而微弱。她母亲的手直直穿过了她,因为她并不真的存在;她消失了,他们都消失了,只留下她和赫敏;而她早就知道,一直都知道,没有人能够从伏地魔手中保护她,没有,但她没能保护多比,也没能保护赫敏,她失败了——

    一阵敲门声震动了整个房间,然后,不是礼貌招呼的敲门声,而是像一只撞锤,发出了巨大回响。门颤抖着,伴随着第二次撞击轰然裂开,碎裂的碎片随着朝内摆动的门四散。

    麦格教授冲进来,她手里的魔杖已经做好了战斗态势。

    看到他们时,麦格教授脸上的严峻带上了震惊——斯内普和哈莉特躺在地上,赫敏在担架上,假穆迪的尸体倒在血泊中——但在她迈出下一步之前,斯内普——他在哈莉特肩膀上的手比任何时候都用力——说:

    “你的守护神,”他的手像大理石一样强硬地握着魔杖。“给我看。”

    麦格教授眨了眨眼,但手臂划出一个弧形,一只身披银色星光的虎斑猫出现在半空,然后轻巧地落在她的脚边。

    “叫醒菲利乌斯,”她对它说。“向波莫娜和波皮发出警报。让他们禁止任何人出入这里。”

    虎斑猫跃过她的双脚,穿过门消失了,留下一片闪烁的光芒。

    “我叫了波皮——”斯内普声音依然沙哑。

    “她和波莫娜在赫奇帕奇处理点棘手的事。”

    麦格教授迅速在房间里施了一个咒语,然后大步走到哈莉特和斯内普(他最后一次紧紧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迅速松开了它)中间并俯身跪下。

    “这两个姑娘需要马上被送去圣芒戈,”斯内普说。

    “我不会把你排除在这一队列之外,西弗勒斯。”麦格教授在哈莉特上方挥了挥魔杖,然后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仿佛要检查她是否发烧。

    “粉碎咒,”斯内普说,“我不知道格兰杰发生了什么——她被带到了黑魔王——”

    “什么?”麦格教授顿了顿,然后迅速站起身,在赫敏上方施展魔杖动作。“他回来了,西弗勒斯?”

    “对-是的。”斯内普咬紧牙关,试着坐起来。“而且我该走了——”

    “不——”哈莉特咳嗽起来,和钻心咒一样痛。他不能走,她不会让他走——

    “你除了圣芒戈不会去任何地方,西弗勒斯,”麦格教授说,犀利的声音几乎掩盖了她震颤的呼吸。“看在上帝的份上,你甚至都没法站起来!”

    “我必须——”

    “他会——杀了你,”哈莉特抽了口气,把抽搐的手臂抵在胸前,仿佛能够缓解什么。

    “别再试着说话!”斯内普说,但麦格的声音盖过了他。

    “波特小姐是对的,西弗勒斯。你和我们一起去圣芒戈。”

    她大步走进庞弗勒夫人的办公室,跨过假穆迪的尸体时丝毫没有畏缩。

    “记得我在等着一个解释,等一个更好的时机,”麦格教授拿着一个老破的茶壶走了回来。她将茶壶递给斯内普,手微微颤抖。后者刚借助身后的床沿勉强用双脚把自己支撑起来。“我们得先把他留在这儿。直到我们中有一个能有精力应付傲罗。”

    出乎哈莉特的意料,麦格教授把赫敏从担架上抱了下来,有点尴尬,但稳稳地抱着。“抓住我的手臂,波特小姐。西弗勒斯——”

    西弗勒斯递出了茶壶——门钥匙——这样麦格教授就能腾出手去抓住。

    突然,斯内普的样子变得非常生气且恼怒。“为什么,你这个老——”他的声音颤抖,也许是因为疲惫,也许是怒火,但他的手指没有离开茶壶。

    “我太了解你了,朋友,”麦格教授说,然后哈莉特意识到,她用某种方法把斯内普的手粘到了门钥匙上,这样他就没法在最后一刻抽出手,留在霍格沃茨——去找伏地魔。哈莉特非常爱她。

    “抓紧了,波特小姐,”麦格教授说。

    随着熟悉的,以超越音速的速度被拉进下水道的感觉,他们离开了校医院,投入了黑暗的漩涡。